第108章 明昭
他沒叫過，沒資格叫也不敢叫，那個人是皇帝，他是罪臣之子。
他在暗處聽著，只把那兩個字刻進骨頭裡，刻完了一刀一刀的剜，剜到血肉模糊，以為這樣就能把那個人從心裡剜出去。
剜不出來。刻上去的東西，剜出來也是個洞，風一吹就響，響了一路。從黃河響到嶺南，響到他在潮濕發霉的屋子裡躺下，閉上眼還是那片江面的光。
後來他登了基，坐在那個人坐過的位置上，批那個人批過的摺子，走那個人走過的宮道。底下人跪了一地，山呼萬歲，他坐在那腦子裡想的卻是——他從來沒叫過那個字。
他叫人去查，查那個人生前的事，查他什麼時候取的這字，查是誰定的，查這字是什麼意思。查回來的東西堆了一書案，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後什麼也沒記住。
後來他給自己也取了字。身邊的人擬了一串，都是些吉利的、端正的，他看了幾遍，一個也沒用，最後自己提筆寫了兩個字。
「明昭。」
底下人不敢問，只是照著刻了印。錄進宗冊，沒人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他也從來沒對人說過。
兩個字擱在一處，是他在那個人的靈位前跪了一夜之後，蘸著將凝未凝的墨，一筆一畫寫出來的。那天夜裡沒有風，殿外也沒有人，只有靈前的長明燈晃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那個人的牌位疊在一處。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那麼清楚，那些年的事大多模糊了，抄家時的聖旨，押送時的囚車，嶺南潮濕得發霉的屋子——都模糊了。只有那個渡口、那片陽光、那兩個字，刻在腦子裡，磨不掉。
也許是因為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那個人離他沒那麼遠。那兩個字像江面的光，晃一下就沒了，卻留在他眼底，一留就是許多年。
他記不清自己是怎麼醒的，只記得那片光從眼底漫過去，漫著漫著就散了，像江面的水紋被風推遠，推到最後什麼也沒剩下。意識浮上來的時候，最先感覺到的是痛——太陽穴像被什麼東西箍著，一跳一跳的往外漲。眼眶底下酸澀的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乾了，又像是還沒燒完。
他躺著沒動，眼皮沉的像墜了鉛，闔著都覺得累。胸口的地方悶得發急，呼吸進出都帶著鈍痛，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整夜。他想翻個身，身子不聽使喚，手指蜷了蜷，碰到身下的褥子，布料冰涼。
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下去的唾沫帶著鐵鏽味，不知道是夢裡那拳打的，還是別的什麼。他把眼皮撐開一條縫，房梁的影子糊在頭頂，黑沉沉的一團，邊緣被窗子透進來的光洇開，像墨滴進水裡。
那些光還很薄，灰濛濛的，天大概剛亮。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順著眼角往下淌，淌進鬢髮里，溫熱的。他抬手去碰，指尖碰到顴骨底下一片濕痕，指腹蹭過去，又蹭了一道新的。手背上也是濕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肩膀剛剛離開褥子，太陽穴那根筋就狠狠跳了一下，眼前發黑，逼著他弓著背坐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腦袋裡像灌了漿糊，什麼都想不清楚，只記得夢裡那些光白的晃眼，鋪在水面，鋪了很遠。
他坐在床邊，腳踩在地上，涼氣從腳底板往上竄。手撐著床沿，指節用力，呼吸了幾口，胸口那股悶勁還沒散，扯著肺葉一下一下的痛。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的，像是什麼也沒攥住。
窗外有鳥叫，一聲長兩聲短，叫一陣就停了，院子裡的風吹得什麼東西簌簌響。他聽了一會兒，把那些聲音一個一個的辨認出來，腦子裡一團漿糊好像散了些。
太陽穴還在跳，但沒有方才那麼厲害了，他抬手按上去，直接壓著那塊皮膚，感覺到皮下的血管在跳。
師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扶著床柱才站穩，站了一會兒才挪到桌邊坐下。桌上的茶壺還是昨晚的樣子，蓋歪著，壺嘴對著窗。他伸手把壺蓋正過來，手指碰到瓷面，涼的，和夢裡那人一樣涼。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坐了多久。窗外的光從桌角移到桌中央，又從桌中央移到對面的牆上，照出一小塊亮斑，慢慢往上爬，爬到窗框上頭沒了。
臉上一點濕痕早就幹了，繃在皮膚上有些緊，外頭傳來腳步聲，很輕，在門口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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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順子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帶著點試探：「貴君，卯時了，可要起身？」
他張了張嘴，嗓子眼裡像堵著什麼東西，第一聲沒出來，清了清喉嚨才應了一聲。小順子在門外頓了頓，又問：「貴君嗓子不舒服？要不要叫太醫看看？」
不用。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又短又啞。小順子沒再問，腳步聲遠了，大概是去備熱水。
他撐著桌沿站起來，腳還是發軟，但比方才好些。走到臉盆架前，盆里的水是昨晚剩的，涼透了，他彎腰捧了一把，潑在臉上，涼水激得他打了個寒噤，腦袋裡那股鈍痛反而輕了些。
又捧了一把，就著濕意把臉上那層繃緊的皮肉揉開，揉到眼角時手指停了一下，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沒幹的潮意。
他把手放下來，水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低頭看著那片水漬，看了一會兒，伸手把衣襟攏了攏，遮住了。
小順子端著熱水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換好了衣裳。小順子把盆擱在架子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多問。只把巾帕遞過來，師煊接過去敷在臉上，熱氣蒸上來，把那股涼意驅散了，腦袋裡的鈍痛也散了，只剩眼眶深處還脹著，像是有什麼東西沒流乾淨。
洗漱更衣後，他拖著不太清醒的腦子，推門出去。廊下的燈籠還沒滅，火苗在晨風裡晃著，把青磚地照出一片一片的橘黃。東邊的天已經亮了，雲層底下透出一線金光，壓在屋脊上，把瓦片照得發亮。
正屋的門微開著，裡頭有人走動，他在門口站了一息，抬腳跨進去。顏箏瞳已經起了，站在銅鏡前，李玉京正在替他系腰帶，聽見腳步聲，顏箏瞳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落在他臉上，師煊不躲不閃，由著他看。顏箏瞳看了有一會兒後把目光收回去，低頭看了看腰帶系的位置，伸手正了正，然後轉過來面對著他。
「昨晚沒睡好？」顏箏瞳問，聲音比平時多了點隨意。
他沒答，只站在那裡。李玉京系好腰帶，退到一邊，端起桌上的空茶盞，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門合上時，屋裡靜下來。
顏箏瞳沒再問，只走到桌邊，把昨夜那幾本摺子摞齊，推到桌角，然後從架子上取了外袍。師煊動了，他走過去從顏箏瞳手裡把那件袍子接過來，抖開披在他肩上。
他把袍子理好，轉到身前系扣子。最上頭那顆盤扣有些緊，他捏著扣頭對準扣袢，慢慢塞進去扣緊了。指尖從他領口移開時，碰到那截脖頸，皮膚底下的脈搏在跳，一下一下。
師煊有些恍惚，像是還沒從那個夢中醒來，他的手頓了一下才繼續往下系第二顆。顏箏瞳由著他系，沒說話，目光落在他臉上，若有所思。
師煊低著頭都能感覺到那道視角從額頭掃到下頷，又從下頷移回眼角。他系完最後一顆扣子，把手收回來，退開半步。
顏箏瞳低頭看了看他衣襟，抬手摸了摸領口，像是確認系沒繫緊。然後抬起眼，目光又落在他臉上。
「眼睛紅了，」顏箏瞳說，語氣平常，不是在問，是在說一個事實，「做夢了。」
師煊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指腹底下的皮膚確實有些腫，按下去還有些酸。他把手放下來，沒解釋，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說昨夜做了個夢，夢見陛下死了，然後在夢中哭了一夜？這話說不出口。
顏箏瞳見他不願說，也不問，轉身走到架前取了條玉帶遞過來。師煊接住，繞到顏箏瞳身後，把玉帶環過他的腰，在身前扣好。手臂碰到身前這人的腰間時，師煊忍不住想起夢中那截纖細蒼白的腰肢。
一想到這個，他便幾不可察的頓了一下，動作頗為不自然，速度比昨日快了些，扣完還調整了一下位置。
顏箏瞳低頭看了看，沒說什麼，走到銅鏡前，從妝奩上拿起那支白玉簪。簪身被晨光照著，整支玉身都在透光。他對著鏡子把簪子插進發間，別了一下沒別好，又拔出來重插。第二回還是歪的，他手頓了頓，沒再試，把簪子擱回妝奩上，轉過來看他。
「你來。」顏箏瞳說。
師煊走過來從妝奩上拿起那支簪子，顏箏瞳從鏡中看著神情仍然有些恍惚的師煊，眉頭蹙了一下，最後還是沒說什麼。
外頭天陰著，雲層壓得低。
吳陶的事，太后那邊沒了下文。顏箏瞳昨日從府衙回來後再沒多提，師煊也沒問，只知道人還扣著。
通州的事暫且擱下，明日一早鑾駕繼續南下。該查的查不了，該救的救不出，太后用一個人質把整盤棋釘在原地，但顏箏瞳不打算跟她耗。
「陛下今日要出去？」師煊問，顏箏瞳多看了他兩眼，見他此時的表情已恢復如常，便只應了一聲。
一行四人從行宮側門出去，馬車拐進巷子，幾人下了車繞了兩圈才往碼頭方向走。師煊跟在後頭，看著顏箏瞳的背影，猜到他要去做什麼。那日碼頭上那個背影，那個蹲在牆根底下的年輕人，他沒忘，顏箏瞳也沒忘。
雖不知陛下為什麼要找那個人，但陛下去哪，他跟著去便是了。
到碼頭時，日頭已經升到桅杆頂，被雲遮著，只透出一串模糊的白。顏二在前頭探路，顏四落後幾步，目光從那些扛活的腳夫身上掃過。師煊走在顏箏瞳身側，步子不快，目光卻一直往那人臉上落。
顏箏瞳沒理會他的視線，只沿著貨棧後頭那條土路往前走。這條路窄，兩邊的棚子搭得歪斜，麻袋和繩頭堆了一地，腳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知底下是泥還是什麼。
前頭不遠是幾間連排的貨棧，牆根底下蹲著幾個等活的腳夫，有的靠著牆打盹，有的湊在一處低聲說話。
顏箏瞳的步子忽然慢下來，師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見牆根底下蹲著個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頭擺弄手裡一根麻繩。
那人蹲的姿勢和別人不太一樣，脊背挺著，不像是蹲久了會腳麻的那種蹲法，倒像是在戲台上蹲慣了的人。
顏箏瞳停下腳，顏二從前頭折回來，在他身側站定，什麼也沒說。顏四也靠過來，三個人看著那個方向，誰也沒說話。師煊站在後頭，目光從他臉上掃過，看見顏箏瞳眉頭微微蹙著，和那日在碼頭看見那個背影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是他。」顏箏瞳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師煊沒聽清，往前坐了半步，顏箏瞳已經側過臉，對顏四說了句什麼。顏四點頭，往前走了幾步，步子不快，像是尋常路過，走到那人身邊時，腳下一絆，身子歪了一下，手撐在牆上。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二十出頭的臉，眉眼生得寡淡，可五官湊到一處，莫名讓人覺得舒服。他看了顏四一眼，沒說話，只把手裡的麻繩擱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顏四站穩了，朝他點了點頭，說了句「借過」。那人側身讓開，目光從顏四臉上掃過，又落回地上那堆繩頭，像是沒在意。顏四從他身邊走過去，拐進貨棧後頭的巷子，沒再回頭。
顏箏瞳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過了幾息才移開。他轉身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些，師煊跟上去，餘光看見那人又蹲在牆根底下，撿起那根麻繩，低著頭繼續擺動。
走出一段，顏二從後頭跟上來，在顏箏瞳身側低聲說了幾句，顏箏瞳只點頭沒接話。師煊聽見「戲班」「江南」「京城」幾個字，斷斷續續的，拼不出全貌。
馬車還停在巷口，車夫靠著車轅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跳下來。顏箏瞳上了車，師煊跟進去，帘子放下時，外頭的光被遮了大半。顏二坐在車轅上，馬車動起來。
車裡暗，只有簾縫裡透進一線光，照在顏箏瞳膝上。他正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那道光線上，眉心還蹙著，但比剛才鬆了些。
師煊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人是陛下要找的？」
顏箏瞳抬起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嗯了一聲。
「他叫什麼？」
「柳長春。」
師煊把這名字在心裡念了一遍，又問：「之前在碼頭，陛下看見的就是他？」
顏箏瞳沒答，只把目光移開，又落回那簾縫上。師煊見他不願多說，心下雖有些不快，但也沒再問，靠在車壁上，想著剛才那個蹲在牆根底下的年輕人。
他蹲著的姿勢確實和別人不太一樣，脊背太直了，不像是扛活的人。還有他看顏四那一眼，快的幾乎察覺不到，可他站在後頭看得清楚。那一眼裡沒有慌張，沒有麻木，也沒有好奇，太平靜了，不屬於這個地方的人。
馬車走了好一陣，車裡沒人說話，帘子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從顏箏瞳膝上移到手邊，又從他手邊滑下去，落在他和師煊中間那塊空地上。車輪碾過一塊石頭，車身晃了一下，那道光停在師煊腳面上停住不動了。
師煊目光落在那塊光斑上，眼睛眨得很慢。顏箏瞳看了他一眼，從昨夜裡從正屋回去到現在，這人就沒怎么正常過。早上起來時眼睛紅著，系扣子時手在抖，方才在碼頭上站了那麼久，一個字沒說。
「師煊。」
師煊抬起眼，那目光落過來時還是散的，停了一息才聚攏。
「臣在。」
他在暗處聽著，只把那兩個字刻進骨頭裡，刻完了一刀一刀的剜，剜到血肉模糊，以為這樣就能把那個人從心裡剜出去。
剜不出來。刻上去的東西，剜出來也是個洞，風一吹就響，響了一路。從黃河響到嶺南，響到他在潮濕發霉的屋子裡躺下，閉上眼還是那片江面的光。
後來他登了基，坐在那個人坐過的位置上，批那個人批過的摺子，走那個人走過的宮道。底下人跪了一地，山呼萬歲，他坐在那腦子裡想的卻是——他從來沒叫過那個字。
他叫人去查，查那個人生前的事，查他什麼時候取的這字，查是誰定的，查這字是什麼意思。查回來的東西堆了一書案，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後什麼也沒記住。
後來他給自己也取了字。身邊的人擬了一串，都是些吉利的、端正的，他看了幾遍，一個也沒用，最後自己提筆寫了兩個字。
「明昭。」
底下人不敢問，只是照著刻了印。錄進宗冊，沒人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他也從來沒對人說過。
兩個字擱在一處，是他在那個人的靈位前跪了一夜之後，蘸著將凝未凝的墨，一筆一畫寫出來的。那天夜裡沒有風，殿外也沒有人，只有靈前的長明燈晃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那個人的牌位疊在一處。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那麼清楚，那些年的事大多模糊了，抄家時的聖旨，押送時的囚車，嶺南潮濕得發霉的屋子——都模糊了。只有那個渡口、那片陽光、那兩個字，刻在腦子裡，磨不掉。
也許是因為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那個人離他沒那麼遠。那兩個字像江面的光，晃一下就沒了，卻留在他眼底，一留就是許多年。
他記不清自己是怎麼醒的，只記得那片光從眼底漫過去，漫著漫著就散了，像江面的水紋被風推遠，推到最後什麼也沒剩下。意識浮上來的時候，最先感覺到的是痛——太陽穴像被什麼東西箍著，一跳一跳的往外漲。眼眶底下酸澀的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乾了，又像是還沒燒完。
他躺著沒動，眼皮沉的像墜了鉛，闔著都覺得累。胸口的地方悶得發急，呼吸進出都帶著鈍痛，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整夜。他想翻個身，身子不聽使喚，手指蜷了蜷，碰到身下的褥子，布料冰涼。
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下去的唾沫帶著鐵鏽味，不知道是夢裡那拳打的，還是別的什麼。他把眼皮撐開一條縫，房梁的影子糊在頭頂，黑沉沉的一團，邊緣被窗子透進來的光洇開，像墨滴進水裡。
那些光還很薄，灰濛濛的，天大概剛亮。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順著眼角往下淌，淌進鬢髮里，溫熱的。他抬手去碰，指尖碰到顴骨底下一片濕痕，指腹蹭過去，又蹭了一道新的。手背上也是濕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肩膀剛剛離開褥子，太陽穴那根筋就狠狠跳了一下，眼前發黑，逼著他弓著背坐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腦袋裡像灌了漿糊，什麼都想不清楚，只記得夢裡那些光白的晃眼，鋪在水面，鋪了很遠。
他坐在床邊，腳踩在地上，涼氣從腳底板往上竄。手撐著床沿，指節用力，呼吸了幾口，胸口那股悶勁還沒散，扯著肺葉一下一下的痛。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的，像是什麼也沒攥住。
窗外有鳥叫，一聲長兩聲短，叫一陣就停了，院子裡的風吹得什麼東西簌簌響。他聽了一會兒，把那些聲音一個一個的辨認出來，腦子裡一團漿糊好像散了些。
太陽穴還在跳，但沒有方才那麼厲害了，他抬手按上去，直接壓著那塊皮膚，感覺到皮下的血管在跳。
師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扶著床柱才站穩，站了一會兒才挪到桌邊坐下。桌上的茶壺還是昨晚的樣子，蓋歪著，壺嘴對著窗。他伸手把壺蓋正過來，手指碰到瓷面，涼的，和夢裡那人一樣涼。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坐了多久。窗外的光從桌角移到桌中央，又從桌中央移到對面的牆上，照出一小塊亮斑，慢慢往上爬，爬到窗框上頭沒了。
臉上一點濕痕早就幹了，繃在皮膚上有些緊，外頭傳來腳步聲，很輕，在門口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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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順子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帶著點試探：「貴君，卯時了，可要起身？」
他張了張嘴，嗓子眼裡像堵著什麼東西，第一聲沒出來，清了清喉嚨才應了一聲。小順子在門外頓了頓，又問：「貴君嗓子不舒服？要不要叫太醫看看？」
不用。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又短又啞。小順子沒再問，腳步聲遠了，大概是去備熱水。
他撐著桌沿站起來，腳還是發軟，但比方才好些。走到臉盆架前，盆里的水是昨晚剩的，涼透了，他彎腰捧了一把，潑在臉上，涼水激得他打了個寒噤，腦袋裡那股鈍痛反而輕了些。
又捧了一把，就著濕意把臉上那層繃緊的皮肉揉開，揉到眼角時手指停了一下，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沒幹的潮意。
他把手放下來，水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低頭看著那片水漬，看了一會兒，伸手把衣襟攏了攏，遮住了。
小順子端著熱水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換好了衣裳。小順子把盆擱在架子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多問。只把巾帕遞過來，師煊接過去敷在臉上，熱氣蒸上來，把那股涼意驅散了，腦袋裡的鈍痛也散了，只剩眼眶深處還脹著，像是有什麼東西沒流乾淨。
洗漱更衣後，他拖著不太清醒的腦子，推門出去。廊下的燈籠還沒滅，火苗在晨風裡晃著，把青磚地照出一片一片的橘黃。東邊的天已經亮了，雲層底下透出一線金光，壓在屋脊上，把瓦片照得發亮。
正屋的門微開著，裡頭有人走動，他在門口站了一息，抬腳跨進去。顏箏瞳已經起了，站在銅鏡前，李玉京正在替他系腰帶，聽見腳步聲，顏箏瞳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落在他臉上，師煊不躲不閃，由著他看。顏箏瞳看了有一會兒後把目光收回去，低頭看了看腰帶系的位置，伸手正了正，然後轉過來面對著他。
「昨晚沒睡好？」顏箏瞳問，聲音比平時多了點隨意。
他沒答，只站在那裡。李玉京系好腰帶，退到一邊，端起桌上的空茶盞，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門合上時，屋裡靜下來。
顏箏瞳沒再問，只走到桌邊，把昨夜那幾本摺子摞齊，推到桌角，然後從架子上取了外袍。師煊動了，他走過去從顏箏瞳手裡把那件袍子接過來，抖開披在他肩上。
他把袍子理好，轉到身前系扣子。最上頭那顆盤扣有些緊，他捏著扣頭對準扣袢，慢慢塞進去扣緊了。指尖從他領口移開時，碰到那截脖頸，皮膚底下的脈搏在跳，一下一下。
師煊有些恍惚，像是還沒從那個夢中醒來，他的手頓了一下才繼續往下系第二顆。顏箏瞳由著他系，沒說話，目光落在他臉上，若有所思。
師煊低著頭都能感覺到那道視角從額頭掃到下頷，又從下頷移回眼角。他系完最後一顆扣子，把手收回來，退開半步。
顏箏瞳低頭看了看他衣襟，抬手摸了摸領口，像是確認系沒繫緊。然後抬起眼，目光又落在他臉上。
「眼睛紅了，」顏箏瞳說，語氣平常，不是在問，是在說一個事實，「做夢了。」
師煊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指腹底下的皮膚確實有些腫，按下去還有些酸。他把手放下來，沒解釋，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說昨夜做了個夢，夢見陛下死了，然後在夢中哭了一夜？這話說不出口。
顏箏瞳見他不願說，也不問，轉身走到架前取了條玉帶遞過來。師煊接住，繞到顏箏瞳身後，把玉帶環過他的腰，在身前扣好。手臂碰到身前這人的腰間時，師煊忍不住想起夢中那截纖細蒼白的腰肢。
一想到這個，他便幾不可察的頓了一下，動作頗為不自然，速度比昨日快了些，扣完還調整了一下位置。
顏箏瞳低頭看了看，沒說什麼，走到銅鏡前，從妝奩上拿起那支白玉簪。簪身被晨光照著，整支玉身都在透光。他對著鏡子把簪子插進發間，別了一下沒別好，又拔出來重插。第二回還是歪的，他手頓了頓，沒再試，把簪子擱回妝奩上，轉過來看他。
「你來。」顏箏瞳說。
師煊走過來從妝奩上拿起那支簪子，顏箏瞳從鏡中看著神情仍然有些恍惚的師煊，眉頭蹙了一下，最後還是沒說什麼。
外頭天陰著，雲層壓得低。
吳陶的事，太后那邊沒了下文。顏箏瞳昨日從府衙回來後再沒多提，師煊也沒問，只知道人還扣著。
通州的事暫且擱下，明日一早鑾駕繼續南下。該查的查不了，該救的救不出，太后用一個人質把整盤棋釘在原地，但顏箏瞳不打算跟她耗。
「陛下今日要出去？」師煊問，顏箏瞳多看了他兩眼，見他此時的表情已恢復如常，便只應了一聲。
一行四人從行宮側門出去，馬車拐進巷子，幾人下了車繞了兩圈才往碼頭方向走。師煊跟在後頭，看著顏箏瞳的背影，猜到他要去做什麼。那日碼頭上那個背影，那個蹲在牆根底下的年輕人，他沒忘，顏箏瞳也沒忘。
雖不知陛下為什麼要找那個人，但陛下去哪，他跟著去便是了。
到碼頭時，日頭已經升到桅杆頂，被雲遮著，只透出一串模糊的白。顏二在前頭探路，顏四落後幾步，目光從那些扛活的腳夫身上掃過。師煊走在顏箏瞳身側，步子不快，目光卻一直往那人臉上落。
顏箏瞳沒理會他的視線，只沿著貨棧後頭那條土路往前走。這條路窄，兩邊的棚子搭得歪斜，麻袋和繩頭堆了一地，腳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知底下是泥還是什麼。
前頭不遠是幾間連排的貨棧，牆根底下蹲著幾個等活的腳夫，有的靠著牆打盹，有的湊在一處低聲說話。
顏箏瞳的步子忽然慢下來，師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見牆根底下蹲著個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頭擺弄手裡一根麻繩。
那人蹲的姿勢和別人不太一樣，脊背挺著，不像是蹲久了會腳麻的那種蹲法，倒像是在戲台上蹲慣了的人。
顏箏瞳停下腳，顏二從前頭折回來，在他身側站定，什麼也沒說。顏四也靠過來，三個人看著那個方向，誰也沒說話。師煊站在後頭，目光從他臉上掃過，看見顏箏瞳眉頭微微蹙著，和那日在碼頭看見那個背影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是他。」顏箏瞳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師煊沒聽清，往前坐了半步，顏箏瞳已經側過臉，對顏四說了句什麼。顏四點頭，往前走了幾步，步子不快，像是尋常路過，走到那人身邊時，腳下一絆，身子歪了一下，手撐在牆上。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二十出頭的臉，眉眼生得寡淡，可五官湊到一處，莫名讓人覺得舒服。他看了顏四一眼，沒說話，只把手裡的麻繩擱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顏四站穩了，朝他點了點頭，說了句「借過」。那人側身讓開，目光從顏四臉上掃過，又落回地上那堆繩頭，像是沒在意。顏四從他身邊走過去，拐進貨棧後頭的巷子，沒再回頭。
顏箏瞳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過了幾息才移開。他轉身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些，師煊跟上去，餘光看見那人又蹲在牆根底下，撿起那根麻繩，低著頭繼續擺動。
走出一段，顏二從後頭跟上來，在顏箏瞳身側低聲說了幾句，顏箏瞳只點頭沒接話。師煊聽見「戲班」「江南」「京城」幾個字，斷斷續續的，拼不出全貌。
馬車還停在巷口，車夫靠著車轅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跳下來。顏箏瞳上了車，師煊跟進去，帘子放下時，外頭的光被遮了大半。顏二坐在車轅上，馬車動起來。
車裡暗，只有簾縫裡透進一線光，照在顏箏瞳膝上。他正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那道光線上，眉心還蹙著，但比剛才鬆了些。
師煊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人是陛下要找的？」
顏箏瞳抬起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嗯了一聲。
「他叫什麼？」
「柳長春。」
師煊把這名字在心裡念了一遍，又問：「之前在碼頭，陛下看見的就是他？」
顏箏瞳沒答，只把目光移開，又落回那簾縫上。師煊見他不願多說，心下雖有些不快，但也沒再問，靠在車壁上，想著剛才那個蹲在牆根底下的年輕人。
他蹲著的姿勢確實和別人不太一樣，脊背太直了，不像是扛活的人。還有他看顏四那一眼，快的幾乎察覺不到，可他站在後頭看得清楚。那一眼裡沒有慌張，沒有麻木，也沒有好奇，太平靜了，不屬於這個地方的人。
馬車走了好一陣，車裡沒人說話，帘子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從顏箏瞳膝上移到手邊，又從他手邊滑下去，落在他和師煊中間那塊空地上。車輪碾過一塊石頭，車身晃了一下，那道光停在師煊腳面上停住不動了。
師煊目光落在那塊光斑上，眼睛眨得很慢。顏箏瞳看了他一眼，從昨夜裡從正屋回去到現在，這人就沒怎么正常過。早上起來時眼睛紅著，系扣子時手在抖，方才在碼頭上站了那麼久，一個字沒說。
「師煊。」
師煊抬起眼，那目光落過來時還是散的，停了一息才聚攏。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