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靜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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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沿著鎖骨往上吻,吻過臉頰,吻到唇角,那兩片唇閉著,抿成一條線,唇珠微微凸起,顏色比活著的時候淡了些,邊緣泛著一層淺淡的青灰色。

  師煊的嘴唇貼上去,含著那點唇珠,舌尖抵著唇縫往裡探。那兩片唇又硬又冷,沒有他熟悉的溫度和柔軟,舌尖頂不開,只能在外頭舔舐,把那層青灰舔得泛了點水光。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粗重,渾濁,在空蕩蕩的殿裡一聲一聲迴響。

  手從顏箏瞳肩上滑下來,指尖順著肋骨的輪廓往下摸,一節一節,像在數什麼。那層皮膚薄,繃在骨頭上,底下的形狀摸得一清二楚。他手停在他腰側,掌心貼著腰窩的凹陷,拇指按著肋骨的末端摩挲著。

  陛下不會動了,不會躲,不會縱容他,不會用那雙眼睛看他。

  他的手從腰間收回來,又落回他臉上,指腹蹭過眉心,把那道已經不會蹙起的紋路按了按,按不平,那道痕跡像是刻進去的。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急且重,踩在地上噔噔響,門被推開,刮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響。師煊轉過頭,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穿著甲冑,腰懸佩劍,臉被燭火照得半明半暗。

  眉眼和他有幾分像,比他高些壯些,眉眼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師燁。

  師煊認得這張臉,夢裡見過,在父親的書房裡見過,在師府的正廳里見過,從小到大都寵著他的兄長——可他從未見過師燁這副表情,像要殺人。

  「你瘋了?」師燁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榻邊那個人沒動,也沒回頭,只是坐在那,背對著門口。師燁大步走過來,靴子站在地上每一步都帶著怒氣,他在榻前站定,低頭看著榻上躺著的人,又看看坐在榻邊的弟弟,胸膛起伏得厲害。

  「你把他弄到這來,」師燁說,手指著榻上的人,指尖在發抖,「你知道外頭怎麼說嗎?你知道那些大臣怎麼議論嗎?」

  「前朝皇帝,你把他放在乾清宮,放在——你自己的寢殿裡——」

  榻邊那個人還是沒動,只把手抬起來,把顏箏瞳散在枕上的一縷頭髮攏回去,別在耳後。

  師燁看著那個動作,臉色變了又變,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像是在把什麼話往下咽。

  「你登基才幾日,」他說,聲音比剛才顫抖的厲害,「朝堂上多少人盯著你,多少人等著你出錯,你把人弄到這來傳出去——」

  「傳出去怎麼了。」

  榻邊那個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平的像一潭死水,他沒回頭,手還擱在顏箏瞳耳側,搭在那縷碎發上。

  師燁被他堵了一下,噎住了,臉被氣得脹得發紅。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尖快碰到榻沿,低頭瞪著坐在榻邊的人,胸口起伏的厲害。

  「你把他葬了,」師燁說,「葬回他的皇陵,該走的禮數走完,這事就過去了。」

  「不去皇陵。」

  「那去哪?」

  榻上那個人沒答,只把手收回來擱在自己膝上,低頭看著榻上那張臉,目光柔和,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師家祖墳。」

  殿內靜了一瞬,師燁站在那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說什麼?」

  「葬進師家祖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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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燁猛地彎下腰,一把拽住他肩頭的衣裳,把人拽起來。師煊被拽得踉蹌了一步,站穩了,垂著眼沒掙扎,師燁比他略壯些,這麼拽著他,幾乎是把人提起來。

  「你再說一遍。」師燁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指節攥得用力。

  「葬進師家祖墳。」

  師燁揮拳砸在他臉上,那一拳又狠又急,正中顴骨。師煊偏過頭,身子往旁邊歪了半步,他站穩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指尖沾了血,看了一眼又放下。

  師燁喘著粗氣,拳頭還攥著,指尖上蹭破了皮,血珠子往外滲。他盯著弟弟那張臉,盯著他嘴角那點血,嘴唇哆嗦著,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師燁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師家祖墳,那是師家的地方,葬的是師家的列祖列宗。他是誰?他是皇帝,前朝的皇帝。」

  「他姓顏,不姓師,他憑什麼葬進師家的墳?」

  師煊不說話,只是垂著眼,嘴角那點血順著下顎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你瘋了,」師燁往後退了一步,手指著他,氣得整個身子都在顫抖,「你真是瘋了!你把他弄到這來,給他換衣,給他梳妝,你——」

  他說不下去了,喉頭梗得厲害,他把後半句咽回去,臉上的表情難看得很。師煊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很平靜,沒有怒,沒有怨,只是看著他。師燁被他看得往後退了半步,腳下踉蹌,整個人晃了一下。

  「煊兒,把他葬回顏家皇陵,他姓顏,他是顏家的人,」師燁又說了一遍,「該走的禮數走完,這事就過去了。朝堂上那些人你不管,那些言官你不管,你難道連師家都不管了?」

  「管不了。」

  師燁愣了一下,他甚至來不及說出那句「你說什麼?」

  「管不了,」師煊又說了一遍,聲音還是那樣平靜,似在說一些和自己不相干的事,「管不了就不管了。」

  師燁盯著他看了很久,那表情像是不認識他這個弟弟了一般,胸口起伏的幅度漸漸小了,臉上的怒意一點一點退下去。最後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無力,又像是認命。他往後退了兩步,靠在柱子上,仰著頭看房梁,沉默半晌。

  「母親知道嗎?」他問。

  師煊沒答。

  「你問過母親嗎?」

  還是沒答。

  師燁閉上眼,靠著柱子站了很久,久到師煊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他睜開眼,從柱子上直起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上,沒回頭。

  「你的事,我管不了,」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出來的,「那師家的事,你說了也不算。」

  師燁邁出門檻,走出去兩步,又停住背對著門,肩膀緊繃。

  「他害死了多少人,你心裡清楚。師家這些年怎麼過來的,你也清楚。你把他葬進師家的墳,你讓黃泉之下的父親怎麼想?讓母親怎麼想?讓那些死在他手裡的人怎麼想?」

  他沒等回答,抬腳走了。腳步聲很快被風聲吞沒,什麼也聽不見了。

  門合上時帶進來一縷風,燭火晃了晃,榻邊那個人影也跟著晃,像要從光里化出去。師煊站在原處,臉上的疼還沒散,嘴角那點血已經凝了,結成一小塊暗紅的痂,扯著皮肉。

  門外腳步聲早沒了,風也沒了,殿內靜得只剩燭芯偶爾爆一聲響,燈花落在銅台上,亮了亮,滅了。

  他轉過身,榻上那個人還躺著,姿勢和他方才出去時一模一樣,寢衣被他方才弄亂了,領口敞著,皮膚被燭火照得白到發冷。

  師煊走過去,在榻邊坐下。褥子被他坐出一個凹陷,那人的身子往這邊微微傾斜,沒有醒,也不會醒。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喉結滾動了一下,抬手,手指落在顏箏瞳眉心。

  他額間的皮膚涼得透骨,和夢裡那些下不盡的,沒有盡頭的雪一樣。

  胸口露出的皮膚白得發青,薄得能看見底下的筋脈,細細的,從喉結往下蔓延,分岔,消失在衣襟遮住的地方。

  他把手撐在榻上,俯下身去,嘴唇貼上胸口,肋骨一根一根凸起來,撐著一層薄薄的皮肉,像是沒長好的傷疤。

  師煊把衣襟往下拉了半寸,皮膚露得更多了,寢衣散了大半,從肩頭滑下去,堆在腰側,露出小腹。那裡的皮膚蒼白,被燭火照著還泛著一層淡淡的青色。那是一具形銷骨立的軀殼,師煊的掌心貼了上去,貼在小腹上。

  陛下,你冷不冷?

  他問,聲音散在風裡,聽不見了。

  師煊早已分不清此刻在動的人,是夢中的那個師煊,還是他本人。身體好像有自己的意志,又好像只是遵循著他這個主人的想法。

  他吻上那具冰涼的身軀,唇貼在冷硬的小腹上,舌尖抵上去嘗到只有苦味,還有底下透上來的,說不清的澀。

  他抬頭,把臉埋進顏箏瞳頸窩裡埋著,想從這冰涼中找到一點熱的痕跡。

  找不到。

  嘴唇貼著鎖骨,貼著脖頸,貼著下頷。貼了一路,吻了一路,什麼也沒留下。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低啞的,斷斷續續,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涌,一層一層地漫上來。

  「臣知錯了。」

  那聲音不是他的,卻又是他的。舌根底下壓著的那句話,磨了太久,久到字都碎了,只剩一點含糊的氣音。

  「臣真的知錯了。」

  他把那具冰涼的身子往懷裡攏了攏,掌心貼著那沒有心跳的胸口。

  「臣沒有想過……臣沒想要陛下的命。」

  他說的是哪一世的事,自己也分不清了。那些畫面在腦子裡攪成一團——龍椅,酒盞,那人嘴角的笑,還有懷裡慢慢變冷的重量。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發生過,哪些只是夢,只知道這句話在喉嚨底下壓了太久,久到成了肉里的一根刺,咽不下去也拔不出來。

  「臣只是……想問陛下為什麼。只是想聽陛下說一句話。」

  「陛下,為什麼?」

  他在等。等一個回答,等那雙眼睜開,等那張嘴說些什麼,什麼都好。罵他,怨他,恨他,都行。只要開口,只要看他一眼。

  沒有,什麼都沒有。

  那張臉白的像紙,眉眼舒展著,嘴角甚至微微翹起了一點弧度,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又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他不認得這個表情,不認得這張臉,不,他見過這張臉。

  在那個飲鴆自盡的大殿上,在那個被月光撒滿的夜晚下。

  不,不是這樣的。夢中有個聲音說,他認識的顏箏瞳不是這樣的,那個人只會冷笑,只會在帘子後用那種不冷不熱的目光看他,只會在他跪了一整天之後,讓侍衛把他拖出去。

  不是這樣躺在這裡,安安靜靜,任人擺布。

  「顏箏瞳,你憑什麼——」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隔著一層朦朧的夢,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出來,傳到師煊耳中。

  師煊眨了眨眼,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從眼眶裡湧上來,熱的,鹹的,順著顴骨往下淌,滴在那人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水痕。

  他托起那人平放的一隻手,嘴唇貼上那片水漬,舌尖一碰,把那點鹹味卷進嘴裡。他把那隻手貼到自己臉上,貼上顴骨,貼著那行還在往下淌的濕痕。

  淚是熱的,可淌過去就涼了,和那具身軀一樣涼。

  憑什麼?憑什麼就這麼死了?憑什麼連句話都不留?憑什麼讓他跪了那麼久,等了那麼久,恨了那麼久,最後給他看這張臉?他在問,問這個不會回答的人,也在問自己。

  問那個跪在乾清宮外等了一天的自己,那個聽見抄家聖旨後還妄圖改變一切的自己,那個攻進宮城時滿手是血的自己。

  他無數個日日夜夜,都想是終有一天他要衝進皇城,要親手斷送那個昏庸無道的皇帝狗命。

  如今他死了,他該高興的。

  他說不清,那些年壓著的東西在這一刻全湧上來,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還以為自己會笑,以為自己會鬆一口氣,以為自己終於可以不用再帶著仇恨了。可當他把人抱進懷裡的時候,什麼都沒剩,恨沒了,怨沒了,那些在心裡燒了太久的火全滅了。只剩一具冷的不會動的身體和滿手的血,是那人吐在他手上的血。

  「顏箏瞳,陛下,靜瀾——」

  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字,在他死後。舌尖頂著上顎推出那兩個字的形狀,陌生又熟悉。他從來沒叫過,活著的時候不敢叫,不能叫,只能在心裡翻來覆去的碾。

  他第一次知道那個字,是在流放的路上。

  那年春天不知為何格外的冷,從京城往南走,過了黃河,雪就沒停過。押送的差役得了好處,沒給他上枷,只捆了手,坐在囚車後頭。手腳凍得發木,腦子卻清醒的很,父親死了,兄嫂被直接從北境往南發放,師家上下幾十口人散的散,沒的沒,到達嶺南時不過寥寥十幾人,母親在路上落了病根,此後餘生重病纏身。

  過江那天雪停了,日頭從雲層里露出來,照在水面上,白晃晃一片。押送的差役們在渡口歇腳,幾個人蹲在岸邊烤火,嚼著乾糧說話。他靠著繫船的石樁坐著,腿伸不直,腰硌在石頭上,疼,但不想動。

  差役裡頭有個年輕的,比他大不了幾歲,話多,一路上從南到北的事,沒有他不說的。那天烤著火,不知怎麼說起京城的事,說皇帝改了年號,從太寧改成了承平,往後可就沒有太寧十三年了,明年起得改叫承平初年了。

  上頭那位說是太后在帘子後頭坐了這麼些年,如今也該歇歇了。他說這些時壓著嗓子,眼睛往四周瞟,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旁邊幾個差役也湊過來,有人接了一句,承平承平,承的哪門子平?聽說前段時間那位還在朝上大開殺戒,如今京城誰人不是戰戰兢兢地提著褲腰帶過日子。

  最開始的那位差役壓低接話那人的腦袋,說這話可不能讓人聽了去,要掉腦袋的。沒聽說那位的字嗎,叫什麼來著?

  又一個差役接了句:「靜瀾,我在京城聽人說過,定了三年才定下來,說是找人算過。」

  師煊靠在石柱上,耳邊是族人低低的咳嗽哀愁聲,更遠處是那些差役的聲音。

  承平,靜瀾。

  他把這兩個詞在嘴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承不承平他不願評價,他爹的屍骨還在北境沒運回來,抄家的旨意上蓋的是誰的印,流放的摺子是誰批的,改個年號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嗎?

  可靜瀾二字,他那時候想,這字取的真好。

  靜是安靜,沉靜,是不動。瀾,是波瀾,涌動,是不止。兩個字擰在一處,像那個人——面上不動聲色,底下總翻湧著什麼,誰也看不清。

  他在心裡念過很多回。流放的路太長,長到可以把一個人的一生從頭到尾想無數遍。從秋獵賜宴上第一次看見御座上那個人,到被納為貴君那日滿目的紅,最後聽見抄家聖旨時膝蓋磕在地上的那聲悶響。

  他把那些年的事翻來覆去的想,想到最後,只剩那兩個字。

  靜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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