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站內博弈1
軍統駐地還是選在原偽政府政治保衛局，不過此時門口掛著的是中美合作所江都辦事處的牌子。
駐地院裡擠滿了人，有政保局留用的舊人、有從各地調撥過來等著定崗的新人，還有從忠義救國軍調過來配合接收的部隊指揮官。
這幫人心裡都清楚，裡面正在進行的會議就是江都站的排位賽，誰留誰走、誰掌權誰靠邊，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會議室剛剛翻新完，牆面雪白，下半部分刷著綠色的油漆。屋子裡還透著一股子濕潤的石膏味和刺鼻的油漆味。
正牆中央懸中山先生遺像，右側是蔣委員長戎裝照，左側是戴雨農半身像。
會議桌前排坐的都是原江都政治保衛局留用的，有恢復身份的，有私下找到靠山留用的，一個個坐得東倒西歪的。
趙承安坐在中間位置，眼皮耷拉著，目光渙散地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昨天陪老師喝到半宿，酒精加劇烈的用腦導致現在還沒有醒酒。
後面一排清一色是昨天剛報到的新人，個個坐得筆直，也不言語，就那麼耐心地等著。
九點整，周炳坤端著搪瓷茶杯，夾著文件夾徑直走到主位。輕聲咳了一下，會議室里立刻安靜了下來。
「人，都到齊了吧，開會。「
沒有人回復，所有人都端正身姿，眼睛看著周炳坤和他手中的文件夾。
周炳坤將文件夾輕輕擱在桌面，目光掃過全場，臉上還掛著標誌性的笑容。
「同志們。「
「江都剛剛光復，一切都是新攤子。感謝委座，感謝戴老闆信任我這把老骨頭，讓我來擔任這個站長的職務。「說到委座和戴老闆，周炳坤還特意站了起來。
看到周炳坤站了起來，全場人趕忙跟著站了起來，挪動一直的聲音持續了片刻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站著說道：
「總部的任命已經到了，下面，由我來宣讀。「
他沒有打開文件袋，直接說道：「任命！趙承安，敘任陸軍上校軍銜，任軍事統計調查局監督站總務科科長。「
話音落下，前排的人沒有什麼反應，總務科本就是他的一畝三分地，沒人覺得不妥。
但重慶新來的幾個人，全都悄悄抬眼打量了一番趙承安。看他年紀輕輕就手握總務肥差，幾人眼神微動，暗自掂量著他和周炳坤的關係。
趙承安臉上露出驚慌又驚喜的表情，啪的一聲站直了，敬禮應道：「是！「
他的目光剛巧和王靜姝的目光撞在一起。
王靜姝站在原位，眉頭一皺，飛快地別開臉。在她看來，趙承安變了，此刻的他就是一個擅長攀附鑽營、胸無大志的人。
周炳坤沒留意台下的異樣，稍作停頓，繼續宣讀：「任命，王靜姝，敘任陸軍中校軍銜，任電訊科科長。「
王靜姝明顯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她和新來的站長沒有交集，壓根沒指望能留任正職。結果不但接手電訊科，還連升兩級，這在軍統內部可是不常見的。遲了兩秒，她才倉促敬禮答道：「是。「
周炳坤面上含笑地看著王靜姝，說道：「來之前，王老先生讓我告訴你，要好好為黨國做事。「
王靜姝點了點頭坐下，下面頓時嘈雜起來，周炳坤也沒有制止，他對下面人的反應很滿意，於是接著任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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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林佩秋，敘任陸軍上校軍銜，任情報科科長。「
後排一道利落的身影敬了個禮。
林佩秋看起來三十幾歲的年紀，一頭時髦的捲髮披在肩頭，是當下大上海最流行的髮型。身上穿的藏青色旗袍配著細高跟鞋，將身姿襯得格外的曼妙。
趙承安抬眼看向對方。
林佩秋是他特訓班的大師姐，當年在特訓班裡就是出了名的有手段。
情報科又是站里最核心的部門，這位師姐，必須得處好關係。
「張彪，敘任陸軍中校軍銜，行動隊隊長。「
話音未落，一道魁梧身影猛地敬禮，他夾著的本子掉在地上。
張彪以前是二十九軍大刀隊的，脾氣火爆得很。他眼睛盯著趙承安，眼底透露出不服氣。
在他看來，留用這幫子老油條，無論是哪一種，都是靠嘴皮子和鑽營本事上位，沒打過硬仗，根本就不配站在這。
趙承安連眼皮都沒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手撐在桌上，歪著頭看著周炳坤的方向。
「最後，督查室主任，李默，敘任陸軍中校軍銜。「
會議室最側邊的陰影里，有人緩緩起身。細框眼鏡，灰色中山裝，像個書生。他沒有出聲應答，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目光慢慢地掃過全場，掃到誰身上，誰就莫名心頭一緊。
趙承安扭頭看了他一下，又低下了頭。這部門他聽說過——督查室直屬重慶總部，專管內部稽查糾察，能繞過站長直接向重慶遞密報。說白了，這就是總部安在各個站里的一雙眼睛。
李默的視線在趙承安臉上多停了半秒，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任命全部宣讀完畢，周炳坤揮了揮手，讓所有人坐下，說道：「任命到此結束，以後在一起工作，希望大家能夠精誠團結，報效黨國！散會！」
這場會看起來簡單，實則各人各懷心思，暗潮湧動。
散會後，周炳坤離開會議室以後，大家才往外走。張彪刻意落在後面，路過趙承安身邊時，肩膀撞了過去，力道不重，但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傲慢全在那一撞里了。
「趙科長，以後行動隊的經費，得多給我們勻點、多照應。「張彪語氣中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感。
趙承安仔細地拍了拍被撞的地方，像是在拍掉一些不乾淨的東西：「好說，都是站里的公事，自然沒問題。「
張彪冷哼一聲，抬步離開。
李默走在最後。
走進自己辦公室前，他特意看了眼趙承安的背影，指尖輕輕推了推眼鏡，轉身默然離去。
趙承安來到站長辦公室，抬手輕叩站長辦公室的木門。
「進來！「
趙承安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進門後下意識扭頭掃了一眼門外走廊，確認四下無人，才輕輕合上房門。
周炳坤正坐在桌後喝茶，見他進來，隨手放下茶杯，笑著說：「承安啊，別人都走了，你怎麼留下來了？有事要說？「
「老師，學生這裡有兩件事，特意前來找您匯報。「
趙承安走到桌前，從懷裡摸出一隻厚實的牛皮紙袋，輕輕放在辦公桌邊角，「您剛來江都，出行、居住都不方便。站里提前備了點東西，方便您日常辦公應酬。「
周炳坤目光落在紙袋的燙金洋行標識上，愣了一下，隨後臉上的笑意斂去，身子微微後靠，露出一副嚴肅的表情。
「承安，你這是做什麼？「他語氣帶著怒意，「你我師生一場，不要搞這一套把戲。我的規矩你應該清楚，我平時最討厭私下送禮，這是在結黨營私，趕緊拿回去。「
他嘴上說得義正詞嚴，可視線卻忍不住又往紙袋方向瞟了一眼。
趙承安恭敬地上前一步打開紙袋：「老師您誤會了。「
他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小心翼翼地說著：「您是一站之長，是江都的定海神針，外出公幹、對接地方官員、接待重慶上司，總不能一直坐黃包車。傳出去，外人會笑話咱們江都站寒酸，丟軍統和黨國的臉面。「
「這把鑰匙是一輛斯蒂龐克轎車的，剛從美國運過來的。這把是城西一棟帶小院的洋樓的鑰匙，清淨得很，既能當您的居所，也能做站內接待點。老師放心，都是站內公產，手續上沒問題。「
周炳坤沉默了好幾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臉上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起身背著手在屋裡慢慢走了兩步。
「你啊，鬼點子就是多。「他輕嘆一聲，臉上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既然是站里公產、為了公事便利，那我就暫且替組織收下。「
趙承安遞過去一張紙，說道：「老師，您簽個字，這是公產，我也好去備個案。「
「你呀你，就是想得周到。「說完，他仔細看了看紙上的內容，沒有什麼問題，接過趙承安手裡的筆，唰唰地簽上大字。
簽完字，周炳坤手上動作卻極快，一把拎過紙袋，拉開抽屜隨手塞進去，「咔嗒「一聲鎖死，乾脆利落。鎖好後，他還抬手輕輕拍了拍抽屜面板，才算徹底放心。
趙承安安靜地站在一旁，臉上恭順如常。他沒有提袋子裡還有五根大黃魚的事。
重新坐定，周炳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架勢又端了起來：「咱們公職人員，還是要以清廉為主，可千萬不能沾那些歪風邪氣。一切還是要以大局為重。「
「學生記住了。「趙承安應著，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給周炳坤續上茶，趙承安主動說起正事：「老師，學生還有個事想跟您請示一下。「
周炳坤端起茶杯又放下，「你說。「
「老師，是這樣的，當時日偽占著江都的時候，學生一直替日本人管理總務這攤子事。目前在碼頭、貨棧都有抽成；貨物轉運、商鋪往來也都有些進項，當時也是應日本人的要求，多發一些外勤補貼的。現在站點重組，這套舊規矩，您看要不要停？只要您一句話，我立馬讓人撤了。「
「能有多少？「周炳坤問道。
趙承安猶豫了一下說道：「一年也有個二三十萬大洋吧，雖然少了點……」
周炳坤一口茶沒咽下去，咳嗽了兩聲，「不少了……「
趙承安接著說道：「要是渠道能跑通，還能再翻一倍。「
「還能再翻……咳咳。」
周炳坤及時停下了話頭，猶豫了一會，周炳坤又端起了茶杯，「承安啊。千萬別本末倒置了，咱們的核心差事是剿共維穩、效忠黨國。「頓了一下又說道：「當然了，你身為總務科的科長，怎麼去開源，這本來也是你的分內之事。「
「是，學生明白。「趙承安立刻應聲。
他抬眼看向趙承安：「你管總務，站內錢糧收支都歸你統籌，帳目一定要親自把關，日常運作可以靈活點，弟兄們待遇穩了，才能安心替黨國賣命。「
趙承安心裡呸了一聲，應聲道：「老師放心，我有數。絕對不給您惹麻煩。往後站內所有進項，扣完日常剛需開銷，四成上交戴老闆，三成歸您調度公用，剩下三成分給站內弟兄們當補貼。「
「公用「二字咬得格外重。
「是代管。「周炳坤立刻擺手，一臉正色，「所有錢款都是公家的，一律用在公事上，相信戴老闆也是用於軍統局的發展。我這邊也是代為看管統籌。別亂揣測，弄得好像我私心牟利一樣。「
「是我失言，學生知錯。「趙承安立刻改口。
周炳坤抬手給他倒了杯熱茶，隨口問道：「給戴老闆的四成，會不會少了點？要不要再加一成？「
趙承安端起茶杯剛要喝，又放了下來：「老師，這個份額剛剛好。另外，日偽遺留的一批書畫、古玩、首飾，咱們站里留著也沒什麼用。我已經安排人以您的名義，專人送到重慶，交到戴老闆手裡了。走的是公務饋贈渠道入的帳。「
周炳坤眼底掠過一抹滿意，臉上卻不動聲色，微微地頷首。
沉默片刻，周炳坤低聲地叮囑：「督查室的李默，你多上點心。他是總部派來的人，和咱們不是一路，錢的事就別算他了，省得讓他抓著把柄，動不動就往重慶遞摺子。「
「學生都記牢了。「趙承安一一應下，見沒有其他吩咐，躬身行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周炳坤打開抽屜，將鑰匙和金條一股腦地倒在桌上，
駐地院裡擠滿了人，有政保局留用的舊人、有從各地調撥過來等著定崗的新人，還有從忠義救國軍調過來配合接收的部隊指揮官。
這幫人心裡都清楚，裡面正在進行的會議就是江都站的排位賽，誰留誰走、誰掌權誰靠邊，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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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安坐在中間位置，眼皮耷拉著，目光渙散地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昨天陪老師喝到半宿，酒精加劇烈的用腦導致現在還沒有醒酒。
後面一排清一色是昨天剛報到的新人，個個坐得筆直，也不言語，就那麼耐心地等著。
九點整，周炳坤端著搪瓷茶杯，夾著文件夾徑直走到主位。輕聲咳了一下，會議室里立刻安靜了下來。
「人，都到齊了吧，開會。「
沒有人回復，所有人都端正身姿，眼睛看著周炳坤和他手中的文件夾。
周炳坤將文件夾輕輕擱在桌面，目光掃過全場，臉上還掛著標誌性的笑容。
「同志們。「
「江都剛剛光復，一切都是新攤子。感謝委座，感謝戴老闆信任我這把老骨頭，讓我來擔任這個站長的職務。「說到委座和戴老闆，周炳坤還特意站了起來。
看到周炳坤站了起來，全場人趕忙跟著站了起來，挪動一直的聲音持續了片刻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站著說道：
「總部的任命已經到了，下面，由我來宣讀。「
他沒有打開文件袋，直接說道：「任命！趙承安，敘任陸軍上校軍銜，任軍事統計調查局監督站總務科科長。「
話音落下，前排的人沒有什麼反應，總務科本就是他的一畝三分地，沒人覺得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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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靜姝站在原位，眉頭一皺，飛快地別開臉。在她看來，趙承安變了，此刻的他就是一個擅長攀附鑽營、胸無大志的人。
周炳坤沒留意台下的異樣，稍作停頓，繼續宣讀：「任命，王靜姝，敘任陸軍中校軍銜，任電訊科科長。「
王靜姝明顯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她和新來的站長沒有交集，壓根沒指望能留任正職。結果不但接手電訊科，還連升兩級，這在軍統內部可是不常見的。遲了兩秒，她才倉促敬禮答道：「是。「
周炳坤面上含笑地看著王靜姝，說道：「來之前，王老先生讓我告訴你，要好好為黨國做事。「
王靜姝點了點頭坐下，下面頓時嘈雜起來，周炳坤也沒有制止，他對下面人的反應很滿意，於是接著任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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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林佩秋，敘任陸軍上校軍銜，任情報科科長。「
後排一道利落的身影敬了個禮。
林佩秋看起來三十幾歲的年紀，一頭時髦的捲髮披在肩頭，是當下大上海最流行的髮型。身上穿的藏青色旗袍配著細高跟鞋，將身姿襯得格外的曼妙。
趙承安抬眼看向對方。
林佩秋是他特訓班的大師姐，當年在特訓班裡就是出了名的有手段。
情報科又是站里最核心的部門，這位師姐，必須得處好關係。
「張彪，敘任陸軍中校軍銜，行動隊隊長。「
話音未落，一道魁梧身影猛地敬禮，他夾著的本子掉在地上。
張彪以前是二十九軍大刀隊的，脾氣火爆得很。他眼睛盯著趙承安，眼底透露出不服氣。
在他看來，留用這幫子老油條，無論是哪一種，都是靠嘴皮子和鑽營本事上位，沒打過硬仗，根本就不配站在這。
趙承安連眼皮都沒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手撐在桌上，歪著頭看著周炳坤的方向。
「最後，督查室主任，李默，敘任陸軍中校軍銜。「
會議室最側邊的陰影里，有人緩緩起身。細框眼鏡，灰色中山裝，像個書生。他沒有出聲應答，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目光慢慢地掃過全場，掃到誰身上，誰就莫名心頭一緊。
趙承安扭頭看了他一下，又低下了頭。這部門他聽說過——督查室直屬重慶總部，專管內部稽查糾察，能繞過站長直接向重慶遞密報。說白了，這就是總部安在各個站里的一雙眼睛。
李默的視線在趙承安臉上多停了半秒，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任命全部宣讀完畢，周炳坤揮了揮手，讓所有人坐下，說道：「任命到此結束，以後在一起工作，希望大家能夠精誠團結，報效黨國！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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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科長，以後行動隊的經費，得多給我們勻點、多照應。「張彪語氣中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感。
趙承安仔細地拍了拍被撞的地方，像是在拍掉一些不乾淨的東西：「好說，都是站里的公事，自然沒問題。「
張彪冷哼一聲，抬步離開。
李默走在最後。
走進自己辦公室前，他特意看了眼趙承安的背影，指尖輕輕推了推眼鏡，轉身默然離去。
趙承安來到站長辦公室，抬手輕叩站長辦公室的木門。
「進來！「
趙承安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進門後下意識扭頭掃了一眼門外走廊，確認四下無人，才輕輕合上房門。
周炳坤正坐在桌後喝茶，見他進來，隨手放下茶杯，笑著說：「承安啊，別人都走了，你怎麼留下來了？有事要說？「
「老師，學生這裡有兩件事，特意前來找您匯報。「
趙承安走到桌前，從懷裡摸出一隻厚實的牛皮紙袋，輕輕放在辦公桌邊角，「您剛來江都，出行、居住都不方便。站里提前備了點東西，方便您日常辦公應酬。「
周炳坤目光落在紙袋的燙金洋行標識上，愣了一下，隨後臉上的笑意斂去，身子微微後靠，露出一副嚴肅的表情。
「承安，你這是做什麼？「他語氣帶著怒意，「你我師生一場，不要搞這一套把戲。我的規矩你應該清楚，我平時最討厭私下送禮，這是在結黨營私，趕緊拿回去。「
他嘴上說得義正詞嚴，可視線卻忍不住又往紙袋方向瞟了一眼。
趙承安恭敬地上前一步打開紙袋：「老師您誤會了。「
他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小心翼翼地說著：「您是一站之長，是江都的定海神針，外出公幹、對接地方官員、接待重慶上司，總不能一直坐黃包車。傳出去，外人會笑話咱們江都站寒酸，丟軍統和黨國的臉面。「
「這把鑰匙是一輛斯蒂龐克轎車的，剛從美國運過來的。這把是城西一棟帶小院的洋樓的鑰匙，清淨得很，既能當您的居所，也能做站內接待點。老師放心，都是站內公產，手續上沒問題。「
周炳坤沉默了好幾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臉上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起身背著手在屋裡慢慢走了兩步。
「你啊，鬼點子就是多。「他輕嘆一聲，臉上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既然是站里公產、為了公事便利，那我就暫且替組織收下。「
趙承安遞過去一張紙，說道：「老師，您簽個字，這是公產，我也好去備個案。「
「你呀你，就是想得周到。「說完，他仔細看了看紙上的內容，沒有什麼問題，接過趙承安手裡的筆，唰唰地簽上大字。
簽完字，周炳坤手上動作卻極快，一把拎過紙袋，拉開抽屜隨手塞進去，「咔嗒「一聲鎖死，乾脆利落。鎖好後，他還抬手輕輕拍了拍抽屜面板，才算徹底放心。
趙承安安靜地站在一旁，臉上恭順如常。他沒有提袋子裡還有五根大黃魚的事。
重新坐定，周炳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架勢又端了起來：「咱們公職人員，還是要以清廉為主，可千萬不能沾那些歪風邪氣。一切還是要以大局為重。「
「學生記住了。「趙承安應著，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給周炳坤續上茶，趙承安主動說起正事：「老師，學生還有個事想跟您請示一下。「
周炳坤端起茶杯又放下，「你說。「
「老師，是這樣的，當時日偽占著江都的時候，學生一直替日本人管理總務這攤子事。目前在碼頭、貨棧都有抽成；貨物轉運、商鋪往來也都有些進項，當時也是應日本人的要求，多發一些外勤補貼的。現在站點重組，這套舊規矩，您看要不要停？只要您一句話，我立馬讓人撤了。「
「能有多少？「周炳坤問道。
趙承安猶豫了一下說道：「一年也有個二三十萬大洋吧，雖然少了點……」
周炳坤一口茶沒咽下去，咳嗽了兩聲，「不少了……「
趙承安接著說道：「要是渠道能跑通，還能再翻一倍。「
「還能再翻……咳咳。」
周炳坤及時停下了話頭，猶豫了一會，周炳坤又端起了茶杯，「承安啊。千萬別本末倒置了，咱們的核心差事是剿共維穩、效忠黨國。「頓了一下又說道：「當然了，你身為總務科的科長，怎麼去開源，這本來也是你的分內之事。「
「是，學生明白。「趙承安立刻應聲。
他抬眼看向趙承安：「你管總務，站內錢糧收支都歸你統籌，帳目一定要親自把關，日常運作可以靈活點，弟兄們待遇穩了，才能安心替黨國賣命。「
趙承安心裡呸了一聲，應聲道：「老師放心，我有數。絕對不給您惹麻煩。往後站內所有進項，扣完日常剛需開銷，四成上交戴老闆，三成歸您調度公用，剩下三成分給站內弟兄們當補貼。「
「公用「二字咬得格外重。
「是代管。「周炳坤立刻擺手，一臉正色，「所有錢款都是公家的，一律用在公事上，相信戴老闆也是用於軍統局的發展。我這邊也是代為看管統籌。別亂揣測，弄得好像我私心牟利一樣。「
「是我失言，學生知錯。「趙承安立刻改口。
周炳坤抬手給他倒了杯熱茶，隨口問道：「給戴老闆的四成，會不會少了點？要不要再加一成？「
趙承安端起茶杯剛要喝，又放了下來：「老師，這個份額剛剛好。另外，日偽遺留的一批書畫、古玩、首飾，咱們站里留著也沒什麼用。我已經安排人以您的名義，專人送到重慶，交到戴老闆手裡了。走的是公務饋贈渠道入的帳。「
周炳坤眼底掠過一抹滿意，臉上卻不動聲色，微微地頷首。
沉默片刻，周炳坤低聲地叮囑：「督查室的李默，你多上點心。他是總部派來的人，和咱們不是一路，錢的事就別算他了，省得讓他抓著把柄，動不動就往重慶遞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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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炳坤打開抽屜，將鑰匙和金條一股腦地倒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