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接收風雲4
第二天，江都突然出現了一名牛先生，可謂是手段通天，只要給錢，沒有撈不出來的人。
牛先生所住的江都招待所也成了整個江都最熱鬧的地方。
「牛先生，家父沈慎之，江都大學教授，因為發表抗日演講，被抓了，您看……」
「教授啊，有文化，20大洋！」
「牛先生，我們老大林中豹豹哥。」
「土匪？2000大洋！愛救不救!」
給錢，放人，收錢，辦事。
短短一周時間，除了中統和地下黨以及十幾個實在是沒有人來贖的犯人之外，整座監獄基本上都清空了，硬是湊夠了80萬大洋，效率之快，聞所未聞。
孟懷楨壓根沒去過監獄。
他整天蹲在財務室里，守著收上來的贖金，笑得合不攏嘴。
八十萬大洋，減去給上交的和趙承安的分紅，落到自己口袋裡少說也得有二十萬。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哼著曲子，手在一邊打著節奏，閉著眼睛盤算這筆錢夠在重慶買幾處宅子，娶幾個姨娘。
他不知道的是，每天從監獄裡放出來的人，有將近一半沒走正門。
那些被日本人抓進去的愛國人士、無辜百姓，被趙承安安排在後門的人接走，直接往城外送，沒人去收他們的錢。
而那些真正的漢奸惡霸，價格被一抬再抬。牛先生向幕後的齊多金匯報時，齊多金伸出五個手指，淡淡地說了一句：「這個數，少一個子兒滾蛋！「
至於軍統底層的那些弟兄，是被江大山親自接出獄的。
江大山特意整了十輛救護車，每個人給了十塊大洋後送上救護車，直接拉去醫院治療傷病。隨後又根據花名冊，給犧牲了的同志家裡送去了撫恤金和安家費。
這些外勤私下裡湊在一起喝酒，三句話不離趙承安——「趙副主任仗義「「是趙主任！這江都，軍統長官，我只認趙主任！「「對！支持趙主任！」
這些話傳到孟懷楨那裡時，孟懷楨沒當回事。
趙承安在辦公室里翹著二郎腿，夾著煙，哼著戲。事情辦妥了，現在就等著江大山過來送錢，他都已經想好這些錢該怎麼分了。
突然，大門被推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
王靜姝攥著電報，快步衝進趙承安的辦公室，將紙張重重拍在桌上，雖然很憤怒，但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你自己看！」
趙承安拿起電報，寥寥幾個字，讓他出了一身冷汗。
情報上寫著：三日內，處決所有在押共黨分子。
「瘋了，他們簡直瘋了！」王靜姝眼眶泛紅，因為憤怒，說話都有些顫音，「日本人在的時候，天天喊國共合作、共同抗日。現在仗打贏了，轉頭就要屠殺並肩作戰的自己人！」
趙承安將電報遞迴，低聲叮囑：「一會送給孟懷楨，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這話激怒了王靜姝，她抬眼看向趙承安，毫不掩飾自己失望的語氣：「所以你也覺得該殺？」
「原來你也一樣！」
趙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王靜姝的眼睛。
他想憤怒，想痛罵，想告訴她自己會去救人。
可他身後站著的不只是他自己，還有整個江都的地下網絡、幾百號人的性命、以及那批剛剛轉移到根據地的物資。任何一句話的失誤，都是滅頂之災。
趙承安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你無話可說了？「王靜姝冷笑一聲，「是我看錯你了。「
說完，她轉身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回頭看他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房門又被狠狠甩上，發出一聲震天的巨響。
屋內一下子安靜下來。趙承安坐在椅子上，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再等三天。
孟懷楨拿到處決密令，對著手下秘書說道：「咱們正愁沒亮眼功績上報重慶，這樁差事剛好補上！「
「咱們一定要第一時間執行任務，數量上也再斟酌一下。只要讓上方滿意，到時候江都站站長的位置，就是我的囊中之物！「說完，孟懷楨還特意做了一個勝券在握的動作。
秘書湊上前拍馬屁：「主任高明！公開處決亂黨，既能向上交差邀功，又能震懾城內異動，一舉兩得！「
「就這麼定了。「孟懷楨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名冊，「這名冊上記的都是沒人贖的罪犯。三天後，把所有在押共黨和這些人一塊押往西郊刑場，給他們蒙上面，別讓人看出來端倪。多找幾個記者，該給錢給錢，務必辦得風風光光。「
「主任，現在人手不太足啊，多數人都派出去弄錢了。」秘書難為情地說道。
「你去找趙承安借一些幫會的人撐撐場面，記得換上咱們的衣服。」
「是，主任。」秘書踩著細高跟鞋噠噠噠噠地走了出去。
孟懷楨翻著名冊，手指在每一個名字上點一下，像是在數自己即將到手的官帽。
晚上。趙承安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衫，悄悄出城，摸去了城內的安全屋——桃花巷27號。
孫敬之早就接到了見面的請求，早早便在這裡等著。看見趙承安進門，立刻快步迎上來：「承安，這麼晚找我，是不是出急事了？「
「沒時間細說。「趙承安直奔主題，語速極快，「站里接到處決令，三天後公開處決所有在押同志，地點就在西郊刑場。「
孫敬之聞言，臉色一變：「他們怎麼敢破壞國共合作！「
「他們從來也沒有真的想合作。我這有個初步的計劃，想聽聽組織上的意見。「趙承安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轉運囚犯的車隊會走盤山十八道，你看就是這裡，第三個彎道，這裡林木茂密。「
說完，他點著地圖中的一個位置說道：「就是這，我會提前安排一輛一模一樣的囚車停在林子裡，車上都是惡貫滿盈的漢奸土匪。進入林子後，假車換真車。「
說完，他又用紅筆畫了一條線。
「換完之後，同志們沿著這條線路走，直接到江邊，船我也安排好了，連夜送大家渡江去往江北。到時候讓咱們的同志在江北接應好，所有人直接送回根據地甄別，別讓他們再出現了。「
孫敬之聽得怔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擔心地說道：「這法子太險了，萬一被發現人不對，一旦暴露，全盤皆輸。「
「這個可以放心，江大山是行動隊副隊長，當天安排他帶隊押車，帶的都是他培養的心腹，絕對可靠。「趙承安語氣篤定，「另外，孟懷楨為了政績好看，安排了一些不是我黨人員的罪犯在裡面充數，他害怕被人認出來，特意安排將所有人都蒙面處置。「
孫敬之盯著地圖上那條紅線看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他知道這個計劃一旦成功，能救下幾十條人命。可一旦失敗，趙承安就是第一個死的人。
但箭已在弦上，他只好拉住趙承安的手說道：「切記，一定要保證你的安全。「
趙承安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神色鄭重，「放心。「
三天後清晨，轉運囚犯的車隊準時從監獄出發。
天還沒亮透，霧氣裹著山路，能見度不到十米。
江大山坐鎮頭車，一路沉穩把控車速將後面的隨行車輛遠遠甩開。車行至盤山道第三個彎道，他猛地踩下剎車，將車停下。
他跳下車，貓著腰鑽進路邊的灌木叢，朝林子裡打了個手勢。六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從樹後面閃出來，動作極快，無聲地將囚車推走，用樹枝遮蓋。又把那輛一模一樣的囚車上的偽裝摘掉。
江大山站在路邊，一隻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眼睛緊盯著山路後方。霧氣太濃，後面的車隊還沒影子。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
兩分鐘。
真囚車已經被完全遮蓋，並清除了輪胎痕跡。
江大山上到假囚車上重新發動引擎，林子裡的鳥被驚起一片，撲稜稜飛向灰白的天空。
車隊繼續前行。
江大山的手還在方向盤上微微發抖，但他死死攥住，不讓任何人看出來。
後面的車追上來時，頭車的囚窗里，幾個蒙著面的人影安安靜靜地蹲著，和之前一模一樣。沒人多瞧一眼。
刑場上，孟懷楨一身筆挺軍裝，端坐高台，滿臉得意。
他看著一排頭戴面罩、跪地伏法的犯人已經準備好，便拿起面前的話筒說道：「各位記者朋友，請大家如實記錄，多多宣傳，此次處決行動是……「一段長篇大論說得人昏昏欲睡，好多記者都開始犯困了，但是沒辦法，摸一摸自己兜里厚厚的紅包，只能幹等著。
「行刑！「孟懷楨可謂是意氣風發，大手一揮，槍聲整齊響起，跪地之人應聲倒地。
孟懷楨滿意地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風沙，扭頭對秘書說道：「回城發報，就說在我的指揮下，所有在押共黨盡數伏法，任務圓滿完成。「
人群最後面，王靜姝拳頭緊緊地握著，指甲嵌入掌心，流著血。
槍聲響起來的時候，她捂上了眼睛。
她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想：倒在這裡的這些人，真的全是罪大惡極嗎？
她不知道答案。她感覺自己的世界開始崩塌。
她掏出兜里的手絹擦了擦掌心的血，轉身擠出人群，頭也沒回。
半個月後，江都的接收工作基本收尾。由於趙承安的手段，其他各個部門的接收人員基本上沒撈到什麼大的好處，只是撿了幾處房產，可謂是丟人至極。
孟懷楨這段時間一直守在電訊科，等著他的任命書。在他看來，自己雖然在接收資產方面只有苦勞，但是在清剿共黨方面，可謂是政績亮眼，江都軍統站站長的位置，早已是囊中之物。
他每天換一套新熨的軍裝，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時不時對著鏡子整理一下領口。秘書端茶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把「就職演說「的腹稿打了三遍。
可當任免令送達江都，他開心、期待的表情凝在了臉上。
他的目光在紙上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像是以為自己看錯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任免令上寫著：孟懷楨調任蘇北局副主任，即刻赴任；江都軍統站站長一職，另派他人接任。
「憑什麼？！「孟懷楨的手緊緊地握著任免令，指節攥得發白。臉上表情扭曲著，「我勤勤懇懇地在江都，有功勞也有苦勞，憑什麼把我發配蘇北？站長之位憑什麼給外人！「
他把任免令揉成一團，又展開，又揉成一團。
秘書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蘇北！
那個窮得叮噹響、連個像樣的辦公場所都沒有的蘇北！
那個連丙類站都算不上的蘇北局！
他費了多大的勁才繼續留用江都，現在一紙命令，要把他發配到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孟懷楨託了數層關係，問了好多人，結果沒有一個人能給他答覆。只打聽到新任站長是軍統老牌老人，資歷深、手腕硬，背景極深，還曾經是軍統特訓班的老師，在軍統體系內可謂是桃李滿天下。
那位新站長還托人給孟懷楨帶了一句話：「你說誰是廢物？」
孟懷楨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整整一天。
第二天一早，他拎著一個舊皮箱，沒跟任何人打招呼，一個人走到城門口，搭了一輛去蘇北的貨車。
車開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江都的城牆在晨霧中模模糊糊的，像一場做了一半就被打碎的夢。
這個在江都上躥下跳的接收大員，就這麼低調地離開了江都。
而他離開的第二天午後，新任站長抵達江都。趙承安親自開車前往機場迎接。
飛機落地的時候，趙承安站在舷梯下面，雙手搭在身前，一臉的恭敬，抬頭看著艙門打開。
第一個走出來的人，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色中山裝，頭髮花白，臉上掛著笑，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行李袋，看著像個退休的老教師。
可當他走下最後一級舷梯，目光掃過停機坪的時候，趙承安感到後背一陣發涼。
那雙眼睛是帶著笑的，但笑得讓人心寒。趙承安太熟悉了——那是常年在刀尖上走路的人才會有的警覺。像一把藏在袖子裡的刀，你看不見刀刃，但你知道它在那。
新站長名叫周炳坤，趙承安在軍統特訓班的時候，周炳坤教過他情報分析。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人笑的時候比不笑的時候更危險。
趙承安一路小跑地迎上前，身後接過周炳坤手裡的包，熱情地喊道：「老師！」
周炳坤上前一步遞過包，親熱地拍著趙承安的肩膀，語氣充滿了關愛：「承安，幾年不見，成熟穩重多了。你在江都的所作所為，我在重慶早有耳聞，做得不錯。特別是刑場那件事，乾淨利落。我教出來的學生，果然沒讓我失望。「
趙承安心中一驚，微微躬身掩飾住臉上的表情：「都是老師教得好。「
牛先生所住的江都招待所也成了整個江都最熱鬧的地方。
「牛先生，家父沈慎之，江都大學教授，因為發表抗日演講，被抓了，您看……」
「教授啊，有文化，20大洋！」
「牛先生，我們老大林中豹豹哥。」
「土匪？2000大洋！愛救不救!」
給錢，放人，收錢，辦事。
短短一周時間，除了中統和地下黨以及十幾個實在是沒有人來贖的犯人之外，整座監獄基本上都清空了，硬是湊夠了80萬大洋，效率之快，聞所未聞。
孟懷楨壓根沒去過監獄。
他整天蹲在財務室里，守著收上來的贖金，笑得合不攏嘴。
八十萬大洋，減去給上交的和趙承安的分紅，落到自己口袋裡少說也得有二十萬。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哼著曲子，手在一邊打著節奏，閉著眼睛盤算這筆錢夠在重慶買幾處宅子，娶幾個姨娘。
他不知道的是，每天從監獄裡放出來的人，有將近一半沒走正門。
那些被日本人抓進去的愛國人士、無辜百姓，被趙承安安排在後門的人接走，直接往城外送，沒人去收他們的錢。
而那些真正的漢奸惡霸，價格被一抬再抬。牛先生向幕後的齊多金匯報時，齊多金伸出五個手指，淡淡地說了一句：「這個數，少一個子兒滾蛋！「
至於軍統底層的那些弟兄，是被江大山親自接出獄的。
江大山特意整了十輛救護車，每個人給了十塊大洋後送上救護車，直接拉去醫院治療傷病。隨後又根據花名冊，給犧牲了的同志家裡送去了撫恤金和安家費。
這些外勤私下裡湊在一起喝酒，三句話不離趙承安——「趙副主任仗義「「是趙主任！這江都，軍統長官，我只認趙主任！「「對！支持趙主任！」
這些話傳到孟懷楨那裡時，孟懷楨沒當回事。
趙承安在辦公室里翹著二郎腿，夾著煙，哼著戲。事情辦妥了，現在就等著江大山過來送錢，他都已經想好這些錢該怎麼分了。
突然，大門被推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
王靜姝攥著電報，快步衝進趙承安的辦公室，將紙張重重拍在桌上，雖然很憤怒，但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你自己看！」
趙承安拿起電報，寥寥幾個字，讓他出了一身冷汗。
情報上寫著：三日內，處決所有在押共黨分子。
「瘋了，他們簡直瘋了！」王靜姝眼眶泛紅，因為憤怒，說話都有些顫音，「日本人在的時候，天天喊國共合作、共同抗日。現在仗打贏了，轉頭就要屠殺並肩作戰的自己人！」
趙承安將電報遞迴，低聲叮囑：「一會送給孟懷楨，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這話激怒了王靜姝，她抬眼看向趙承安，毫不掩飾自己失望的語氣：「所以你也覺得該殺？」
「原來你也一樣！」
趙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王靜姝的眼睛。
他想憤怒，想痛罵，想告訴她自己會去救人。
可他身後站著的不只是他自己，還有整個江都的地下網絡、幾百號人的性命、以及那批剛剛轉移到根據地的物資。任何一句話的失誤，都是滅頂之災。
趙承安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你無話可說了？「王靜姝冷笑一聲，「是我看錯你了。「
說完，她轉身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回頭看他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房門又被狠狠甩上，發出一聲震天的巨響。
屋內一下子安靜下來。趙承安坐在椅子上，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再等三天。
孟懷楨拿到處決密令，對著手下秘書說道：「咱們正愁沒亮眼功績上報重慶，這樁差事剛好補上！「
「咱們一定要第一時間執行任務，數量上也再斟酌一下。只要讓上方滿意，到時候江都站站長的位置，就是我的囊中之物！「說完，孟懷楨還特意做了一個勝券在握的動作。
秘書湊上前拍馬屁：「主任高明！公開處決亂黨，既能向上交差邀功，又能震懾城內異動，一舉兩得！「
「就這麼定了。「孟懷楨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名冊，「這名冊上記的都是沒人贖的罪犯。三天後，把所有在押共黨和這些人一塊押往西郊刑場，給他們蒙上面，別讓人看出來端倪。多找幾個記者，該給錢給錢，務必辦得風風光光。「
「主任，現在人手不太足啊，多數人都派出去弄錢了。」秘書難為情地說道。
「你去找趙承安借一些幫會的人撐撐場面，記得換上咱們的衣服。」
「是，主任。」秘書踩著細高跟鞋噠噠噠噠地走了出去。
孟懷楨翻著名冊，手指在每一個名字上點一下，像是在數自己即將到手的官帽。
晚上。趙承安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衫，悄悄出城，摸去了城內的安全屋——桃花巷27號。
孫敬之早就接到了見面的請求，早早便在這裡等著。看見趙承安進門，立刻快步迎上來：「承安，這麼晚找我，是不是出急事了？「
「沒時間細說。「趙承安直奔主題，語速極快，「站里接到處決令，三天後公開處決所有在押同志，地點就在西郊刑場。「
孫敬之聞言，臉色一變：「他們怎麼敢破壞國共合作！「
「他們從來也沒有真的想合作。我這有個初步的計劃，想聽聽組織上的意見。「趙承安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轉運囚犯的車隊會走盤山十八道，你看就是這裡，第三個彎道，這裡林木茂密。「
說完，他點著地圖中的一個位置說道：「就是這，我會提前安排一輛一模一樣的囚車停在林子裡，車上都是惡貫滿盈的漢奸土匪。進入林子後，假車換真車。「
說完，他又用紅筆畫了一條線。
「換完之後，同志們沿著這條線路走，直接到江邊，船我也安排好了，連夜送大家渡江去往江北。到時候讓咱們的同志在江北接應好，所有人直接送回根據地甄別，別讓他們再出現了。「
孫敬之聽得怔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擔心地說道：「這法子太險了，萬一被發現人不對，一旦暴露，全盤皆輸。「
「這個可以放心，江大山是行動隊副隊長，當天安排他帶隊押車，帶的都是他培養的心腹，絕對可靠。「趙承安語氣篤定，「另外，孟懷楨為了政績好看，安排了一些不是我黨人員的罪犯在裡面充數，他害怕被人認出來，特意安排將所有人都蒙面處置。「
孫敬之盯著地圖上那條紅線看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他知道這個計劃一旦成功，能救下幾十條人命。可一旦失敗，趙承安就是第一個死的人。
但箭已在弦上，他只好拉住趙承安的手說道：「切記，一定要保證你的安全。「
趙承安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神色鄭重，「放心。「
三天後清晨，轉運囚犯的車隊準時從監獄出發。
天還沒亮透，霧氣裹著山路，能見度不到十米。
江大山坐鎮頭車，一路沉穩把控車速將後面的隨行車輛遠遠甩開。車行至盤山道第三個彎道，他猛地踩下剎車，將車停下。
他跳下車，貓著腰鑽進路邊的灌木叢，朝林子裡打了個手勢。六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從樹後面閃出來，動作極快，無聲地將囚車推走，用樹枝遮蓋。又把那輛一模一樣的囚車上的偽裝摘掉。
江大山站在路邊，一隻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眼睛緊盯著山路後方。霧氣太濃，後面的車隊還沒影子。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
兩分鐘。
真囚車已經被完全遮蓋，並清除了輪胎痕跡。
江大山上到假囚車上重新發動引擎，林子裡的鳥被驚起一片，撲稜稜飛向灰白的天空。
車隊繼續前行。
江大山的手還在方向盤上微微發抖，但他死死攥住，不讓任何人看出來。
後面的車追上來時，頭車的囚窗里，幾個蒙著面的人影安安靜靜地蹲著，和之前一模一樣。沒人多瞧一眼。
刑場上，孟懷楨一身筆挺軍裝，端坐高台，滿臉得意。
他看著一排頭戴面罩、跪地伏法的犯人已經準備好，便拿起面前的話筒說道：「各位記者朋友，請大家如實記錄，多多宣傳，此次處決行動是……「一段長篇大論說得人昏昏欲睡，好多記者都開始犯困了，但是沒辦法，摸一摸自己兜里厚厚的紅包，只能幹等著。
「行刑！「孟懷楨可謂是意氣風發，大手一揮，槍聲整齊響起，跪地之人應聲倒地。
孟懷楨滿意地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風沙，扭頭對秘書說道：「回城發報，就說在我的指揮下，所有在押共黨盡數伏法，任務圓滿完成。「
人群最後面，王靜姝拳頭緊緊地握著，指甲嵌入掌心，流著血。
槍聲響起來的時候，她捂上了眼睛。
她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想：倒在這裡的這些人，真的全是罪大惡極嗎？
她不知道答案。她感覺自己的世界開始崩塌。
她掏出兜里的手絹擦了擦掌心的血，轉身擠出人群，頭也沒回。
半個月後，江都的接收工作基本收尾。由於趙承安的手段，其他各個部門的接收人員基本上沒撈到什麼大的好處，只是撿了幾處房產，可謂是丟人至極。
孟懷楨這段時間一直守在電訊科，等著他的任命書。在他看來，自己雖然在接收資產方面只有苦勞，但是在清剿共黨方面，可謂是政績亮眼，江都軍統站站長的位置，早已是囊中之物。
他每天換一套新熨的軍裝，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時不時對著鏡子整理一下領口。秘書端茶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把「就職演說「的腹稿打了三遍。
可當任免令送達江都，他開心、期待的表情凝在了臉上。
他的目光在紙上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像是以為自己看錯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任免令上寫著：孟懷楨調任蘇北局副主任，即刻赴任；江都軍統站站長一職，另派他人接任。
「憑什麼？！「孟懷楨的手緊緊地握著任免令，指節攥得發白。臉上表情扭曲著，「我勤勤懇懇地在江都，有功勞也有苦勞，憑什麼把我發配蘇北？站長之位憑什麼給外人！「
他把任免令揉成一團，又展開，又揉成一團。
秘書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蘇北！
那個窮得叮噹響、連個像樣的辦公場所都沒有的蘇北！
那個連丙類站都算不上的蘇北局！
他費了多大的勁才繼續留用江都，現在一紙命令，要把他發配到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孟懷楨託了數層關係，問了好多人，結果沒有一個人能給他答覆。只打聽到新任站長是軍統老牌老人，資歷深、手腕硬，背景極深，還曾經是軍統特訓班的老師，在軍統體系內可謂是桃李滿天下。
那位新站長還托人給孟懷楨帶了一句話：「你說誰是廢物？」
孟懷楨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整整一天。
第二天一早，他拎著一個舊皮箱，沒跟任何人打招呼，一個人走到城門口，搭了一輛去蘇北的貨車。
車開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江都的城牆在晨霧中模模糊糊的，像一場做了一半就被打碎的夢。
這個在江都上躥下跳的接收大員，就這麼低調地離開了江都。
而他離開的第二天午後，新任站長抵達江都。趙承安親自開車前往機場迎接。
飛機落地的時候，趙承安站在舷梯下面，雙手搭在身前，一臉的恭敬，抬頭看著艙門打開。
第一個走出來的人，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色中山裝，頭髮花白，臉上掛著笑，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行李袋，看著像個退休的老教師。
可當他走下最後一級舷梯，目光掃過停機坪的時候，趙承安感到後背一陣發涼。
那雙眼睛是帶著笑的，但笑得讓人心寒。趙承安太熟悉了——那是常年在刀尖上走路的人才會有的警覺。像一把藏在袖子裡的刀，你看不見刀刃，但你知道它在那。
新站長名叫周炳坤，趙承安在軍統特訓班的時候，周炳坤教過他情報分析。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人笑的時候比不笑的時候更危險。
趙承安一路小跑地迎上前，身後接過周炳坤手裡的包，熱情地喊道：「老師！」
周炳坤上前一步遞過包，親熱地拍著趙承安的肩膀，語氣充滿了關愛：「承安，幾年不見，成熟穩重多了。你在江都的所作所為，我在重慶早有耳聞，做得不錯。特別是刑場那件事，乾淨利落。我教出來的學生，果然沒讓我失望。「
趙承安心中一驚，微微躬身掩飾住臉上的表情：「都是老師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