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聯誼會
馮劍推開窯洞門的時候，隔壁已經熄了燈。他沒點煤油，摸黑把門合上，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屋裡的黑。
然後他走到床邊坐下，沒有脫鞋，就這麼坐著。過了大概半分鐘，他從棉襖內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鐵皮盒子，那原本是裝雪花膏的，被他洗乾淨了，蓋子翻過來墊在下面，裡面放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銅彈殼。
他的手指觸到那枚彈殼的底部，被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拉了一下，他沒管，只是握著它，拇指來回摩挲著彈殼邊緣那道被火藥燒過的焦痕，然後閉上了眼。
他想起了一件他剛才沒跟陳秋平說、也永遠不會跟任何人說的事。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三百多人對戰十一萬日軍，最後只有四十餘人突圍。
他睜開眼。
窯洞裡的黑暗在月光下顯出一點輪廓，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彈殼，把它放回鐵皮盒子裡，蓋子蓋上，塞回內袋。
他今天說的那些話，大部分是編的。是臨時在她的故事裡找到的對應物，拿來改造成的"合適的故事"，為了讓她放下對他的疑心。
但這中間有一件事他沒編。
他說"讓孩子們能安安心心上學"的時候，是真的。
他從小接受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教育，報名青浦特訓班、參加金山衛戰鬥，無一不是為了讓家國更好。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胸口，看著窯頂那片在暗夜裡幾乎看不見的泥皮，然後他想到陳秋平。
她坐在他對面說"人活一輩子，能為什麼事情把命舍了，那這件事一定值得"的時候，他聽出了那句話里的分量。
他欣賞她，但欣賞歸欣賞。她擋了他的路，他遲早要讓她停下來。
或者更準確地說，她擋了她所希望的未來的路。而他作為"馮劍"認識的那個陳秋平，坐在對面掰開窩頭慢慢嚼的那個陳秋平，在雪地里呵出白氣說"我特別明白這個感覺"的那個陳秋平，那是另一個她，兩個她疊在一起，他也分不大清。
他翻了個身面朝土牆。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門板響了一聲，他把被子裹緊了一點，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課，講大氣循環，拴柱那孩子上次沒聽明白，得換個例子再講一遍。
他慢慢沉下去了，夢裡沒有戰火，沒有鬥爭，只有一間教室，孩子們坐在底下仰著頭，窗外的棗樹葉子上沾著露水。他站在講台上畫了一個圈，說："風是這樣來的。"然後有人推門進來。他看不清是誰，但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馮老師，我來聽課。"
他剛要轉頭看，醒了。
天還沒亮，窯洞裡一片黑，他躺了一會兒，坐起來穿衣疊被，拉開門的瞬間，冷風灌進來，吹得他眯了眯眼。
這之後，過了一段還算平靜的時光。
臘月二十三，邊區的年味兒已經起來了。窯洞門口貼了紅紙對聯，食堂連著幾天蒸了白面饅頭，連平時最節儉的老季都在灶台邊嘟囔了一句"今年好歹過個像樣的年"。
這天早上秋平正在窯洞裡整理年前最後一批歸檔材料，老季掀帘子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紙："秋平，後天晚上交際處辦聯誼會，你代表六科去一趟。"
秋平抬起頭："什麼聯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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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季把紙遞過來，磕了磕菸袋鍋子，"過年了嘛，邊區各單位的單身同志湊一塊熱鬧熱鬧，唱歌跳舞包餃子，上邊說了，都得去。"
秋平接過通知掃了一眼，上頭寫著"鼓勵邊區各界未婚同志積極參加，增進交流，活躍氣氛"，她放下紙："我又不會跳舞。"
"誰讓你跳舞了。"老季說，"吃頓飯也行的嘛，你成天悶在窯洞裡，出去透透氣。"
"那讓小王去。"
"小王人家有對象，你一個單身女同志，去露個臉怎麼了？"老季把菸袋揣回兜里，"就這麼定了，後天晚飯前到交際處報到。"
秋平沒再推，她翻了一下桌上的日曆，臘月二十五。
聯誼會設在交際處最大的一間窯洞裡，平時開大會用的，四壁刷了白灰，掛著幾條紅紙剪的拉花，中間清出一片空地當"舞池"。長條桌靠牆擺了一圈，上面擱著瓜子花生和幾盤子凍梨，角落裡架了一口大鍋，正咕嘟咕嘟煮著餃子湯。
秋平到的時候窯洞裡已經來了不少人，鬧哄哄的，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她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在角落裡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嗑。隔壁桌兩個女同志在聊天，一個說"咱們科那個小張今天也來了"，另一個說"那他可得好好表現了，年前最後一次機會"。秋平低頭喝了口水，假裝沒聽見。
過了一會兒門口又進來幾個人，秋平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手頓住了。
馮劍站在門口，正跟旁邊的教導主任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笑。
教導主任推了他一下："趕緊的，那邊有空位。"馮劍被推著往這邊走了兩步，然後目光一掃，看見了秋平，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走過來在她斜對面坐下了。
"陳同志也來了。"他說。
"嗯。"秋平把手裡那顆沒嗑開的瓜子放下，"馮老師也是被單位派來的？"
"可不是。"他笑，指了指旁邊的教導主任，"主任說'你一個單身同志，不去不合適'。"
教導主任聽見了，在旁邊補了一句："我可沒逼你，是你自己說的'去就去唄'。"
馮劍笑著搖了搖頭，沒反駁，秋平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領口的扣子扣得比平時齊整，連最上面那顆都繫上了。
聯誼會正式開場之後，有人帶頭唱了一支陝北民歌，幾個年輕人跟著打了拍子，氣氛慢慢熱起來。組織者招呼大家去鍋邊盛餃子。
餃子盛好了，秋平端著碗回到座位，馮劍跟在她後面，自然而然又坐在了她斜對面。旁邊有人起鬨："馮老師你坐那麼遠幹嘛，往那邊挪挪。"馮劍擺了擺手說"這兒挺好的"。
吃著吃著，有人開始在中間空地上拉著手轉圈。沒有正經樂隊，就靠一個同志拉著二胡伴奏，曲子時快時慢，轉圈的人也跟著時快時慢。秋平低頭吃餃子，餘光看到馮劍也在低頭吃，但他吃了兩個就放下了筷子，像是在看什麼。
"馮教員怎麼不吃了？"
"燙。"他說。
"你一個南方人，習慣了陝北的餃子？"
"餃子哪兒的都一樣。"他笑了笑，"吃餃子又不分南北。"
秋平嗯了一聲，咬了一口自己碗裡的，白菜豬肉餡的，擱了花椒，麻麻的。她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件小事，上次在宣傳科吃飯，他夾土豆的時候也是先咬一小口試試溫度，然後再夾第二口，她不知道為什麼記住了這個。
二胡換了一首曲子，慢一些，婉轉一些。中間空地上轉圈的人換了一撥，有男有女，手搭著肩排成一列，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河。有人過來拉秋平："同志，來一起！"秋平擺手："我不會。"那人又去拉馮劍，馮劍也擺手："我也不會。"
那人笑著走了，兩人隔著桌子對坐，周圍是歌聲、笑聲和二胡聲，他們這個角落卻忽然安靜下來。秋平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馮劍也沒有開口，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碗裡剩下那半碗餃子湯，像是在想別的事。
"馮老師參加過這種活動嗎？"
"頭一回。"他說，"以前在晉察冀，過年大伙兒聚在一堆吃頓好的就算過了，沒這麼熱鬧。"
"延安這邊講究這個，每年都辦。"
"挺好的。"他抬起頭，目光從碗沿抬起來落到她臉上，"熱鬧一下，心裡鬆快。"
秋平沒接話，她忽然想到馮劍是南方人，一個人在北方過年，沒有家人，二保小放假之後他住在哪裡？年夜飯在哪吃？她張了張嘴，想問，又覺得問出來太像關心了。
最後她還是問了一句："過年那天你打算怎麼過？"
馮劍愣了一下，然後說："在學校食堂吃吧。食堂大師傅說年夜飯給沒回家的同志做一頓好的。"
秋平點了點頭。她低頭喝了一口餃子湯，鹹的，花椒味還沒散。
旁邊有人悄悄議論："聽說今年聯誼會是周主任提議的，就是想給咱們邊區的單身同志牽牽線。"另一個說："你看那邊，站門口那個男同志跟紡織廠那個女同志，倆人聊了一晚上了。"秋平沒轉頭看，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個餃子夾起來吃了。
吃完餃子有人招呼著做遊戲，秋平跟馮劍都沒參加，各坐在原位剝花生。秋平剝了一小把放在桌角攢著，一隻手伸過來，從她手邊抓了一半走。她轉頭，馮劍已經把花生丟進了嘴裡，嚼了兩下，沖她笑了笑："謝了。"
"你自己桌上有。"
"你剝的比較香。"
秋平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低頭又剝了一顆，順手擱回了自己手邊那個小堆上，馮劍沒再拿。
聯誼會散的時候快十點了。秋平穿好大衣往外走，走到門口發現外面又飄起了細雪。她抬頭看了看天，聽見身後有人走到旁邊，也站住了。
"又下雪了。"馮劍的聲音。
"嗯。"
兩個人在門廊下站了片刻，看著雪片子從黑沉沉的天上落下來，院子裡有人喊"馮老師，走了"，馮劍應了一聲，轉頭對秋平說："陳同志路上慢點。"
"嗯。"
他跨下台階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陳同志過年那天要是沒事，也來食堂吃吧。大師傅手藝挺好的。"
秋平站在門廊下，雪花落在她肩膀上，她看著馮劍站在雪地里，肩膀上落了一層白，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整個人都在一團暖黃色的輪廓里。
"看情況。"她說。
馮劍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要是來，我給你占個靠火盆的位置。上次看你坐得離火遠，手一直沒暖和過來。"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沒等她回答，秋平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深藍色的背影越走越遠，在雪地里變成一個小小的、移動的深色影子，然後拐過院牆不見了。
雪還在下，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走下台階往南邊走去。心裡一個念頭冒出來又壓下去，冒出來又壓下去，最後她跟自己說：只是去食堂吃頓年夜飯，人多熱鬧而已。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繼續往前走。
回到窯洞之後她脫了外套掛好，坐在床沿上發了會兒呆。她把那雙在宣傳科加班時總穿的舊棉鞋脫下來，換了雙乾的，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筆記本翻到馮劍那一頁。上面還是那兩行字和一個問號。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提筆把那個問號劃掉了。但劃掉之後她沒有把筆放下，在那一行下面停了很久，寫了："到底是不是......"寫到這兒停了筆，最後還是沒有寫完就合上了本子。
她吹了燈躺下來，窗外雪光的映照讓窯頂白蒙蒙一片，她閉上眼，腦子裡浮起他站在雪地里回頭說"我給你占個靠火盆的位置"時的那個笑。
過了年，春天就不遠了。
然後他走到床邊坐下，沒有脫鞋，就這麼坐著。過了大概半分鐘，他從棉襖內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鐵皮盒子，那原本是裝雪花膏的，被他洗乾淨了，蓋子翻過來墊在下面，裡面放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銅彈殼。
他的手指觸到那枚彈殼的底部，被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拉了一下，他沒管，只是握著它，拇指來回摩挲著彈殼邊緣那道被火藥燒過的焦痕，然後閉上了眼。
他想起了一件他剛才沒跟陳秋平說、也永遠不會跟任何人說的事。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三百多人對戰十一萬日軍，最後只有四十餘人突圍。
他睜開眼。
窯洞裡的黑暗在月光下顯出一點輪廓，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彈殼，把它放回鐵皮盒子裡，蓋子蓋上，塞回內袋。
他今天說的那些話，大部分是編的。是臨時在她的故事裡找到的對應物，拿來改造成的"合適的故事"，為了讓她放下對他的疑心。
但這中間有一件事他沒編。
他說"讓孩子們能安安心心上學"的時候，是真的。
他從小接受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教育，報名青浦特訓班、參加金山衛戰鬥，無一不是為了讓家國更好。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胸口，看著窯頂那片在暗夜裡幾乎看不見的泥皮，然後他想到陳秋平。
她坐在他對面說"人活一輩子，能為什麼事情把命舍了，那這件事一定值得"的時候，他聽出了那句話里的分量。
他欣賞她，但欣賞歸欣賞。她擋了他的路，他遲早要讓她停下來。
或者更準確地說，她擋了她所希望的未來的路。而他作為"馮劍"認識的那個陳秋平，坐在對面掰開窩頭慢慢嚼的那個陳秋平，在雪地里呵出白氣說"我特別明白這個感覺"的那個陳秋平，那是另一個她，兩個她疊在一起，他也分不大清。
他翻了個身面朝土牆。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門板響了一聲，他把被子裹緊了一點，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課，講大氣循環，拴柱那孩子上次沒聽明白，得換個例子再講一遍。
他慢慢沉下去了，夢裡沒有戰火，沒有鬥爭，只有一間教室，孩子們坐在底下仰著頭，窗外的棗樹葉子上沾著露水。他站在講台上畫了一個圈，說："風是這樣來的。"然後有人推門進來。他看不清是誰，但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馮老師，我來聽課。"
他剛要轉頭看，醒了。
天還沒亮，窯洞裡一片黑，他躺了一會兒，坐起來穿衣疊被，拉開門的瞬間，冷風灌進來，吹得他眯了眯眼。
這之後，過了一段還算平靜的時光。
臘月二十三，邊區的年味兒已經起來了。窯洞門口貼了紅紙對聯，食堂連著幾天蒸了白面饅頭，連平時最節儉的老季都在灶台邊嘟囔了一句"今年好歹過個像樣的年"。
這天早上秋平正在窯洞裡整理年前最後一批歸檔材料，老季掀帘子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紙："秋平，後天晚上交際處辦聯誼會，你代表六科去一趟。"
秋平抬起頭："什麼聯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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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平接過通知掃了一眼，上頭寫著"鼓勵邊區各界未婚同志積極參加，增進交流，活躍氣氛"，她放下紙："我又不會跳舞。"
"誰讓你跳舞了。"老季說，"吃頓飯也行的嘛，你成天悶在窯洞裡，出去透透氣。"
"那讓小王去。"
"小王人家有對象，你一個單身女同志，去露個臉怎麼了？"老季把菸袋揣回兜里，"就這麼定了，後天晚飯前到交際處報到。"
秋平沒再推，她翻了一下桌上的日曆，臘月二十五。
聯誼會設在交際處最大的一間窯洞裡，平時開大會用的，四壁刷了白灰，掛著幾條紅紙剪的拉花，中間清出一片空地當"舞池"。長條桌靠牆擺了一圈，上面擱著瓜子花生和幾盤子凍梨，角落裡架了一口大鍋，正咕嘟咕嘟煮著餃子湯。
秋平到的時候窯洞裡已經來了不少人，鬧哄哄的，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她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在角落裡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嗑。隔壁桌兩個女同志在聊天，一個說"咱們科那個小張今天也來了"，另一個說"那他可得好好表現了，年前最後一次機會"。秋平低頭喝了口水，假裝沒聽見。
過了一會兒門口又進來幾個人，秋平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手頓住了。
馮劍站在門口，正跟旁邊的教導主任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笑。
教導主任推了他一下："趕緊的，那邊有空位。"馮劍被推著往這邊走了兩步，然後目光一掃，看見了秋平，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走過來在她斜對面坐下了。
"陳同志也來了。"他說。
"嗯。"秋平把手裡那顆沒嗑開的瓜子放下，"馮老師也是被單位派來的？"
"可不是。"他笑，指了指旁邊的教導主任，"主任說'你一個單身同志，不去不合適'。"
教導主任聽見了，在旁邊補了一句："我可沒逼你，是你自己說的'去就去唄'。"
馮劍笑著搖了搖頭，沒反駁，秋平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領口的扣子扣得比平時齊整，連最上面那顆都繫上了。
聯誼會正式開場之後，有人帶頭唱了一支陝北民歌，幾個年輕人跟著打了拍子，氣氛慢慢熱起來。組織者招呼大家去鍋邊盛餃子。
餃子盛好了，秋平端著碗回到座位，馮劍跟在她後面，自然而然又坐在了她斜對面。旁邊有人起鬨："馮老師你坐那麼遠幹嘛，往那邊挪挪。"馮劍擺了擺手說"這兒挺好的"。
吃著吃著，有人開始在中間空地上拉著手轉圈。沒有正經樂隊，就靠一個同志拉著二胡伴奏，曲子時快時慢，轉圈的人也跟著時快時慢。秋平低頭吃餃子，餘光看到馮劍也在低頭吃，但他吃了兩個就放下了筷子，像是在看什麼。
"馮教員怎麼不吃了？"
"燙。"他說。
"你一個南方人，習慣了陝北的餃子？"
"餃子哪兒的都一樣。"他笑了笑，"吃餃子又不分南北。"
秋平嗯了一聲，咬了一口自己碗裡的，白菜豬肉餡的，擱了花椒，麻麻的。她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件小事，上次在宣傳科吃飯，他夾土豆的時候也是先咬一小口試試溫度，然後再夾第二口，她不知道為什麼記住了這個。
二胡換了一首曲子，慢一些，婉轉一些。中間空地上轉圈的人換了一撥，有男有女，手搭著肩排成一列，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河。有人過來拉秋平："同志，來一起！"秋平擺手："我不會。"那人又去拉馮劍，馮劍也擺手："我也不會。"
那人笑著走了，兩人隔著桌子對坐，周圍是歌聲、笑聲和二胡聲，他們這個角落卻忽然安靜下來。秋平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馮劍也沒有開口，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碗裡剩下那半碗餃子湯，像是在想別的事。
"馮老師參加過這種活動嗎？"
"頭一回。"他說，"以前在晉察冀，過年大伙兒聚在一堆吃頓好的就算過了，沒這麼熱鬧。"
"延安這邊講究這個，每年都辦。"
"挺好的。"他抬起頭，目光從碗沿抬起來落到她臉上，"熱鬧一下，心裡鬆快。"
秋平沒接話，她忽然想到馮劍是南方人，一個人在北方過年，沒有家人，二保小放假之後他住在哪裡？年夜飯在哪吃？她張了張嘴，想問，又覺得問出來太像關心了。
最後她還是問了一句："過年那天你打算怎麼過？"
馮劍愣了一下，然後說："在學校食堂吃吧。食堂大師傅說年夜飯給沒回家的同志做一頓好的。"
秋平點了點頭。她低頭喝了一口餃子湯，鹹的，花椒味還沒散。
旁邊有人悄悄議論："聽說今年聯誼會是周主任提議的，就是想給咱們邊區的單身同志牽牽線。"另一個說："你看那邊，站門口那個男同志跟紡織廠那個女同志，倆人聊了一晚上了。"秋平沒轉頭看，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個餃子夾起來吃了。
吃完餃子有人招呼著做遊戲，秋平跟馮劍都沒參加，各坐在原位剝花生。秋平剝了一小把放在桌角攢著，一隻手伸過來，從她手邊抓了一半走。她轉頭，馮劍已經把花生丟進了嘴裡，嚼了兩下，沖她笑了笑："謝了。"
"你自己桌上有。"
"你剝的比較香。"
秋平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低頭又剝了一顆，順手擱回了自己手邊那個小堆上，馮劍沒再拿。
聯誼會散的時候快十點了。秋平穿好大衣往外走，走到門口發現外面又飄起了細雪。她抬頭看了看天，聽見身後有人走到旁邊，也站住了。
"又下雪了。"馮劍的聲音。
"嗯。"
兩個人在門廊下站了片刻，看著雪片子從黑沉沉的天上落下來，院子裡有人喊"馮老師，走了"，馮劍應了一聲，轉頭對秋平說："陳同志路上慢點。"
"嗯。"
他跨下台階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陳同志過年那天要是沒事，也來食堂吃吧。大師傅手藝挺好的。"
秋平站在門廊下，雪花落在她肩膀上，她看著馮劍站在雪地里，肩膀上落了一層白，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整個人都在一團暖黃色的輪廓里。
"看情況。"她說。
馮劍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要是來，我給你占個靠火盆的位置。上次看你坐得離火遠，手一直沒暖和過來。"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沒等她回答，秋平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深藍色的背影越走越遠，在雪地里變成一個小小的、移動的深色影子，然後拐過院牆不見了。
雪還在下，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走下台階往南邊走去。心裡一個念頭冒出來又壓下去，冒出來又壓下去，最後她跟自己說：只是去食堂吃頓年夜飯，人多熱鬧而已。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繼續往前走。
回到窯洞之後她脫了外套掛好，坐在床沿上發了會兒呆。她把那雙在宣傳科加班時總穿的舊棉鞋脫下來，換了雙乾的，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筆記本翻到馮劍那一頁。上面還是那兩行字和一個問號。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提筆把那個問號劃掉了。但劃掉之後她沒有把筆放下，在那一行下面停了很久，寫了："到底是不是......"寫到這兒停了筆，最後還是沒有寫完就合上了本子。
她吹了燈躺下來，窗外雪光的映照讓窯頂白蒙蒙一片，她閉上眼，腦子裡浮起他站在雪地里回頭說"我給你占個靠火盆的位置"時的那個笑。
過了年，春天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