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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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九那天上午,秋平在窯洞裡坐了一個鐘頭,把年前最後幾份文件整理歸檔。事情做完了,她合上文件夾,沒有馬上站起來,坐在那兒發了會兒呆。

  老季推門進來:"下午沒活了,你該休息就休息,明天過年了,別在這兒耗著。"

  秋平"嗯"了一聲,老季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聽說二保小那邊幾個留校的同志自己包餃子過年,你要是沒事去湊個熱鬧也行,別一個人悶著。"

  秋平說"知道了"。老季走了以後,她又坐了片刻,然後起身穿上棉襖出了門。往南是回窯洞的路,往北是去小砭溝的路,她在門口站了三秒鐘,選了北邊。

  到二保小的時候下午三點多,院子裡已經有人了,幾個留校的孩子在棗樹下鏟雪堆雪人,拴柱帶頭,喊得嗓子都劈了,秋平走進院子,第一個看見她的是那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秋平後來知道了她叫小滿,她尖叫一聲"是那個陳同志",就跑過來了。

  秋平蹲下來:"你還記得我?"

  "記得!"小滿拍手笑,"馮老師後來還跟我們說,陳同志是來保護我們的。"

  秋平心裡動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看見馮劍從食堂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沾著麵粉,笑著沖她打招呼:"陳同志來了,進來吧,裡面正包著呢。"

  食堂里熱氣騰騰的,長條桌中間鋪了塊木板當案板,上面擱著一大團揉好的麵團、一盆白菜豬肉餡,另外兩個留校的同志正圍著案板忙活,一個擀皮一個包,手法都不太熟練,包出來的餃子有的大有的小,歪歪扭扭的。馮劍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滿了麵粉,正把一個剛擀好的皮往手心托。

  "陳同志會包嗎?"他問。

  秋平脫了棉襖搭在椅背上,走到案板前洗了手:"會一點。"

  她拿起一張皮,舀了一勺餡,手指捏了幾下,一個圓鼓鼓的餃子就立在案板上了。

  幾個人一塊兒包,話不多。偶爾有人問一句"你老家過年吃什麼",另一個人答一句"我們那兒除夕吃年糕",就散開了。秋平和馮劍之間隔了一個擀皮的同志,沒有什麼單獨交流,但秋平能感覺到他偶爾會看她一眼。

  包到一半,一個同志推門進來喊:"馮老師,宣傳科那邊有個同志來找你。"馮劍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出去了,過了約莫五六分鐘回來,手裡多了一小包東西,像是一捆用報紙裹的什麼。

  傍晚六點左右餃子出鍋了,兩大盤,滿滿當當的,有的大有的小,但都鼓鼓囊囊地在盤子裡擠著,冒著白氣,孩子們被叫進來,一個個洗了手圍坐在長條桌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盤子,秋平坐在靠里的位置,旁邊是馮劍,對面是拴柱和小滿。

  開吃之前,拴柱媽端了一碗醋擱在桌上:"沒別的,就這點醋了,蘸著吃。"秋平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白菜豬肉的,皮擀得厚了些,但肉餡調得不錯,鹹淡正好。

  "味道怎麼樣?"馮劍在旁邊問。

  "挺好。"秋平說,"你包的?"

  "那兩個歪的,是我包的。其餘都是你們的手藝。"

  秋平笑了一下,低頭又夾了一個,桌上其他人邊吃邊聊,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說過年要守歲、要放炮仗。拴柱說上回他爸從南邊帶回來的炮仗還剩幾個沒放完,今晚要放了,他媽說"你爸上次帶回來的那是去年的事了,早潮了",拴柱癟了癟嘴,馮劍在旁邊接了一句:"我那兒還有一掛小鞭炮,留著呢,拴柱你吃完了我們放。"

  拴柱立刻又高興起來,連著往嘴裡塞了三個餃子,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吃完餃子大家圍坐著說話,外頭天已經黑透了。有人提議去院子裡放炮仗,幾個孩子一窩蜂地往外沖,大人們跟著出去。馮劍走在最後面,秋平走在倒數第二個,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馮劍沒跟上來,回頭看了一眼,他正從角落裡拿起那捆報紙裹的東西,塞進棉襖里,然後才跟了出來。

  院子裡冷得厲害,但雪停了,天上一輪圓月,把整個院子照得發白。拴柱蹲在地上劃火柴點炮仗,點了幾次沒著,馮劍蹲下去幫他擋風,火光亮起來的一瞬間,秋平看見他側臉上映著的那點暖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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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仗"噼啪"響了幾聲,孩子們拍手叫起來。小滿跑到秋平身邊拽了拽她的手,把自己手裡一根沒點的香遞給她:"陳同志你點一個。"

  秋平接過香,蹲下來湊到一個炮仗引信邊上,手指穩穩地一點,引信"嘶嘶"地燒起來,然後"啪"的一聲炸了。小滿拍著手跳了一下,秋平站起來退到旁邊,拍了拍手,馮劍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退到了她旁邊,兩個人站在棗樹底下,看著孩子們在月光下跑來跑去,炮仗的火花在雪地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

  "陳同志過年不回家?"馮劍問。

  "回不去。"秋平說,"你呢?"

  "沒家。"他語氣淡淡的,"就這兒了。"

  月光落在兩個人中間的地上,雪被踩實了,泛著一層微微的硬光,過了好一會兒,秋平說:"你教小滿他們包餃子的時候,挺像他們家長的。"

  馮劍笑了一下:"我哪會當家長。就是看他們沒人管,順手管一管。"

  "順手管一管"秋平心裡過了一遍這幾個字,她想起剛才在桌邊他往小滿碗裡夾餃子的樣子,想起他說"我那兒還有一掛小鞭炮"時拴柱亮起來的眼睛,想起他在講台上畫示意圖時孩子們仰著頭看的表情。

  她忽然想到一件不合時宜的事,如果這個人真的是敵特,他每天晚上躺下來的時候,怎麼面對那些孩子的臉?

  她沒法往下想,把那個念頭推開。

  院子裡最後一個炮仗響了,碎紙屑落在雪地上,孩子們開始喊冷,拴柱媽招呼大家回屋,秋平也裹了裹棉襖準備走,馮劍卻忽然叫住她:"陳同志"

  他從棉襖裡面摸出那捆報紙裹的東西,遞給她。

  "給你的。"

  秋平接過來,掂了掂,輕的,紙包里有稜角。她打開是一本書,用牛皮紙重新糊了封皮,上面用毛筆寫了四個字:《大眾哲學》,她翻開封面,扉頁上寫著一行小字:"沒有理論指導的實踐,是盲目的實踐。共勉,馮劍。一九四四年臘月。"

  秋平抬頭看他,他站在月光下,兩隻手揣在棉襖兜里,說:"宣傳科那天借教材的時候我翻了一下他們的書架,看見有一本備用的,就幫你討來了,你上次說你在抗大學過情報方面的東西,這本講基礎理論,不深,但理路清楚,你忙起來沒空去圖書館,放在身邊翻翻也好。"

  秋平握著那本書,書脊是硬的,紙頁泛著舊書的乾燥氣味,被棉襖焐過,是暖的。

  "謝謝。"她說。

  "不客氣。"他說,"過年了,小東西,不算什麼。"

  她看著他,月光照著他的臉,他的嘴角微微彎著,還是那種溫和的笑,她發現自己又想問,你到底是真是假。但她只是把書抱在懷裡,說:"我回去了。"

  "嗯,路滑,慢點走。"

  她走出校門的時候回了一下頭,他還站在棗樹下,看見她回頭沖她擺了擺手,然後轉身回了食堂。

  秋平踩著雪往回走,一隻手揣在兜里,另一隻手抱著那本書,書貼在胸前,隔著一層棉襖,她能感覺到書脊硬硬的稜角硌著掌心。

  回到窯洞她打開燈,把書放在桌上,在燈下翻開了扉頁。那一行字她看了兩遍,"沒有理論指導的實踐,是盲目的實踐。"她不知道這句話是從哪本書里摘的,還是他自己想的。她只知道,他把這句話寫在扉頁上的時候,心裡一定覺得自己在跟她說什麼重要的事。

  她把書翻到目錄,看到第一章的標題是"什麼是哲學",她合上書,把它放在枕頭邊,然後吹了燈躺下去。

  黑暗中她把那本書摸過來抱在懷裡,閉著眼,過了很久,她聽見外面遠處零星有幾聲炮仗響,然後四周又靜下來了。她翻了個身面朝土牆,聞到書頁間散發的那股舊紙和油墨的氣味。

  大年三十,延安的夜很冷,但她懷裡有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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