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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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傳科加班到第九天的時候,人人都熬得眼皮發沉。那天晚上輪到秋平和馮劍留下來整理最後一批定稿,其他人都散了,窯洞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油燈擱在長條桌中間,火苗被窗縫漏進來的風帶得歪了一下,又正回來。兩個人各占一頭,秋平在核對頁序,馮劍在給最後幾頁稿子謄寫標題。誰也沒說話,窯洞裡只有翻紙和蘸水筆划過紙面的聲響。

  秋平把最後一疊紙摞齊,用鎮紙壓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對面馮劍也擱了筆,活動了一下手腕。他袖口的毛邊比上周又散了一些,線頭支棱著,他沒管。

  "陳同志是怎麼來延安的?"他忽然問。語氣跟之前窗邊閒聊時一樣隨意,像是加班到深夜,總得說點什麼提提神。

  秋平頓了一下。這問題不敏感,她到邊保四年,被人問過無數次。但此刻這個窯洞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外面是寒冷的冬夜,油燈的光攏成一團暖黃,不知怎麼的,她不想用那些公事公辦的套話來回答。

  她說,"1937年鬼子打過來的時候,我在縣裡女子學校念書,那年十七。"

  馮劍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那時候學校里有個國文老師,姓趙,是地下黨。他給我們講時事,講東北已經丟了,講華北也快保不住了。他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句話從課本上看到跟從一個人嘴裡聽到,是不一樣的。他講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我到現在都記得。"

  她停了停,把搪瓷缸端起來暖手:"後來鬼子打了進來,趙老師被殺了。他其實可以走的,但他沒走,留下來掩護幾個學生轉移。我那時候就想,人活一輩子,能為什麼事情把命舍了,那這件事一定值得。"

  "後來呢?"

  "我後來從老家一路往西走,"秋平繼續說,"走了兩個月到的延安,到這兒之後上了抗大,學了情報方面的東西,然後分到邊保。"

  她把搪瓷缸放下,抬起頭看著馮劍:"馮教員呢?你又是怎麼來的?"

  馮劍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桌面上的蘸水筆,筆尖上凝著一小滴墨,在油燈下泛著微光。

  "江蘇無錫,1937年秋天淪陷的。"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那年我二十四,師範剛畢業。本來打算回家鄉小學教書,還沒到崗,仗就打過來了。"

  他頓了一下:"無錫陷落那天我在城裡,親眼看見日本兵進了城門。街上的人跑得亂七八糟,有個老婦人抱著孩子跑不動,摔在路邊,被馬踩了。我想去拉她,旁邊一個人拽住我喊'不要命了',把我拖進了巷子。"

  "那之後,我到處跑。漢口、長沙、鄭州、西安,走到哪算哪,替人抄過帳本、在碼頭扛過包、在報館幹過校對。每天醒來不知道今天在哪,明天又去哪,像一片葉子漂在水上,水往哪流,我就往哪漂。"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講別人的事。但秋平注意到他擱在桌面上的左手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

  "後來有一回在河南,我生了一場病,在路邊躺了兩天。是一個過路的貨郎把我拉起來,給了我一碗水。"他抬起頭,看著油燈的光,"那人是個走鄉串戶的貨郎,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地下交通員。他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記得清清楚楚。"

  馮劍頓了頓:"他說:'你這麼年輕,有手有腳有腦子,漂到哪一天是個頭?天下這麼大,總有一個地方需要你這樣的人。'"

  "後來呢?"

  "後來我跟著那個貨郎走了半個月,到了一個鎮子。他把我交給了一個人,那人問我:'你想不想做點有用的事?'我說想,就留下來了。先在晉察冀青救會幫忙帶識字班,後來調來延安。"

  他說完,看著秋平,笑了一下:"說起來輕巧,其實那些年的日子,回想起來像是沒過過一樣,現在好歹知道自己每天醒來該幹什麼了。"

  窯洞裡安靜了很長一會兒。油燈噼啪響了一聲,燈花爆開又落下。

  "馮教員剛才說的'知道自己每天醒來該幹什麼了'。"秋平說,"我特別明白這個感覺。"

  他看著她。

  "我剛到延安那會兒也這樣。"秋平說,"以前在易縣的時候,每天都想著鬼子會不會打過來,趙老師被殺之後我夜裡睡不著,總覺得什麼都抓不住。到了這兒之後,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每天晚上躺下來的時候心裡是實的,因為知道自己做的事有意義。"

  馮劍看著她,他的目光停在她臉上,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久一些。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蘸水筆,把最後一頁稿子的標題寫完,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是一行工工整整的小楷。秋平也低下頭,把壓好的稿子再翻了一遍。兩個人沒有再說話,油燈的火苗在窗縫的風裡晃了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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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收工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秋平穿好棉衣往外走,馮劍跟在後面,兩個人出了窯洞一前一後走在雪地上。月光把雪地照得發白,四周圍靜悄悄的,只有腳下的咯吱聲。

  走到岔路口兩人就分開了。

  她推開自己窯洞的門進去,沒有點燈,摸黑坐到床沿上,她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個筆記本,抽出來,捏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又塞回枕頭底下,躺下來蓋上被子,窗外的月亮太亮了,亮得她閉著眼都覺得眼前一片白。她翻了個身面朝土牆,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聲音: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是真的嗎?

  那個貨郎的故事,那個"想不想做點有用的事",他說的"知道自己每天醒來該幹什麼了",她找不出破綻,每一個字都像是真的,因為她也經歷過那樣一段"漂著"的日子,她也體會過那種"心裡是實的"的感覺。

  正因為她太明白那種感受了,她才分不清,他是真的跟她一樣,還是在用跟她一樣的話來讓她覺得他跟她一樣。

  她閉上眼,窗外的雪光映在眼皮上,一片白茫茫的。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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