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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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涯再次醒來,已經在醫院裡,額角包著厚厚的紗布,頭隱隱作痛。他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外灰濛濛的天,第二眼,看到的是趴在病床邊睡著的秋平。

  她的手還虛虛地握著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指尖冰涼,她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仿佛有化不開的愁緒。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她一側的臉頰上,能看到一層極細的絨毛。他忽然想起延安窯洞的土牆,想起那盞跳動的油燈,想起她坐在燈下謄抄密件時,也是這樣安靜的側影。

  那時他就在想,如果她不是邊保的人,他們會不會成為朋友,甚至……更親密的人?現在他們成了「最親密」的人,卻依然隔著千山萬水,比在延安時更遠。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秋平立刻醒了,她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看到他醒來,先是一驚,隨即是後怕和心疼:「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醫生說再偏半寸就……你幹嘛要這樣!」

  她的語氣里有責備,但更多的是顫抖,李涯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傷口,變成一聲輕輕的抽氣:「我沒事,死不了。」

  「李涯!」秋平的聲音陡然提高,眼眶瞬間紅了。她張了張嘴,像是要把滿腹的話都倒出來,但最終只是死死咬住下唇,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又咽了回去。

  李涯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抬起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手指在她的骨節上摩挲:「別怕,真的沒事,有人想讓我死,我偏不死。」

  他的話裡有話,秋平聽懂了,她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低聲道:「站里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周棠上躥下跳,說盛鄉的死有蹊蹺,要重新調查錢思明的案子。站長讓你醒了之後,立刻去見他。」

  李涯的眼神冷了下來:「他倒是不死心。」他撐著床沿坐起來,秋平趕緊扶他。兩人離得極近,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藥味和幽淡香氣的氣息。他忽然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近,額頭抵在她的小腹上,悶聲道:「這幾天,委屈你了。」

  秋平身子一僵,淚水差點奪眶而出,她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的後腦,指尖插進他的發間:「我沒事。你……你快點好起來。」

  李涯的傷還沒好利索,就去了站長辦公室。

  吳敬中坐在辦公桌後,余則成坐他旁邊,李涯在兩人對面坐著。

  「後來呢?」吳敬中問。


  他說得沉穩,每個字都像在陳述一樁與自己無關的事,只有最後幾個字稍稍放輕了些,像是不願讓人聽出什麼情緒。

  余則成站在一旁,聽罷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與後怕:「真是個瘋狂的人,他究竟是不是共產黨?」

  吳敬中從鼻子裡嗤了一聲,他搖了搖頭,說道:「不不不,他一定不是。」

  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吳敬中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擱在腹前:「他只是個普通的交易人。我們天津站有一個共黨分子,那是誰都不願意看到的。盛鄉口供里沒說,這很好——他不過是被共黨利用了,袁佩林的案子,錢思明的案子,歸根到底,都是被那點錢惹的禍。」

  話到這裡,事情便算定了性。周棠站在門邊,嘴角抿成一條線,他當然聽得出來,吳敬中三言兩語便將這樁案子釘死在了「交易人」三個字上,盛鄉成了被利用的糊塗鬼,而真正該被追查的那些線頭,全被輕輕放過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吳敬中卻先一步抬手,截住他未出口的話:「周棠,我知道你心裡有疑問,但辦案要講證據,盛鄉當場人贓俱獲,又持械襲警、奪門而逃,李涯開槍,那是職責所在。如果你有新的證據證明這件事另有隱情,歡迎你隨時向我匯報,要是沒有,就到此為止吧。」

  周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他朝吳敬中欠了欠身,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恭順而克制的表情:「是,站長。我明白。」

  「行了。」吳敬中擺擺手,語氣緩和下來,目光轉向李涯,「你受了傷,這幾天就在家好好歇著,站里的事,有餘副站長和周處長他們盯著,身體要緊,別仗著年輕不當回事。」

  李涯微微頷首:「謝謝站長關心。」

  從辦公室出來後,余則成和李涯並排走了一段,誰也沒說話。走廊里只有兩人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聲響,一聲一聲,悶悶的。走到拐角處,余則成才低聲開了口:「真沒想到,盛鄉竟然能做出這種事。」

  李涯側頭看了他一眼:「人心隔肚皮。」

  余則成點點頭,沒再多說,拐向了自己辦公室的方向。李涯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慢慢吐出一口氣,他抬手摸了摸額角,紗布底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一跳一跳的,像那裡還停著一顆不肯落下去的子彈。

  周棠走在最後,步子不緊不慢,他經過李涯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只似笑非笑地朝他點了點頭,那眼神冷得像窗外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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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涯回到行動隊辦公室時,秋平正坐在窗前整理幾份要歸檔的舊卷宗,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他額角的紗布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臉上。

  李涯走到她身邊,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低聲說:「站長給了我幾天假。」

  秋平「嗯」了一聲:「那你在家好好休息。」

  「不想待在家裡。」李涯看她一眼,頓了頓,語氣里忽然帶出一點孩子氣的東西,「我想出去走走。」

  秋平放下手裡的卷宗:「去哪?」

  「北戴河。」他說,「我答應過帶你去的。」

  秋平怔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意很淺,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帶著一點來不及藏好的酸澀與柔軟:「你不是說,等局勢穩下來。」

  「等不到那時候了。」李涯看著她,目光深深,「現在就去,就你和我,兩三天就回來。再拖下去,我怕自己都沒那個心力了。」

  秋平望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些她不願去辨認的東西,她輕聲說:「李涯,你傷還沒好透。」

  「死不了。」他又露出那種漫不經心的笑,伸手替她把臉邊一縷散發別到耳後,「你願不願意跟我去?」

  秋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願意。」

  李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笑了,像終於得到了一樣他以為早就來不及去要的東西。

  兩天後,他們坐上了去北戴河的火車。李涯沒有驚動站里的人,只跟吳敬中打了個電話,說去郊區靜養幾日。吳敬中也沒多問,只叮囑他別再惹出事來。秋平跟馮家二老告了假,說是站里派她隨李隊長去北戴河辦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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