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北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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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戴河的秋天是藍色的。

  海風從渤海灣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鹹濕而清冽的氣息,把海邊那排舊別墅的白色窗紗吹得鼓起來,像誰在海天之間拉滿了無數面小小的帆。

  秋平站在窗前,晨光從海面反射上來,照得她半邊臉泛著淡金色的光。她穿著一條藕荷色的棉布裙,外罩一件薄薄的白色開衫,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海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也不去管,只是看著遠處翻湧的白浪出神。

  李涯從後面走過來,把一條薄毯披在她肩上,溫熱的呼吸落在她耳後:「想什麼呢?」

  秋平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這裡的海,真的是藍的。」

  「我沒騙你吧。」李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像小孩子終於證明了自己說過的話。

  他們住的是一棟靠海的小樓,灰瓦白牆,門前幾步就是沙灘。李涯租下了整棟房子,又弄來一輛舊吉普,白天開著帶她沿海邊公路兜風,晚上就坐在沙灘上聽潮聲。沒有人認識他們,沒有電話,沒有電文,沒有周棠陰魂不散的眼神。時間在這裡變得很慢,慢到讓人幾乎要忘記天津的硝煙。

  第一天,他們沿著海灘走了很遠,秋平蹲下來撿貝殼,李涯就跟在她後面,把她撿起來的貝殼一個個接過去,在掌心擺成一排。她回頭看他,他就笑,說:「你像一個從沒見過海的小孩。」

  「我就是沒見過。」秋平站起來,把裙擺上的沙拍掉,「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

  「那你講給我聽。」李涯說。

  秋平一愣,隨即笑了笑:「講什麼?」

  「講你以前的事。」李涯看著她,目光認真,「讀過的書,去過的地方,喜歡的、不喜歡的,全都講給我聽。」

  秋平的心輕輕緊了一下,她聽出了他話里的試探,於是她想了想,慢慢講了一些馮書瑤的「過去」,講漢口碼頭的汽笛聲,講武漢大學圖書館窗外的那棵銀杏樹,講夏天時她總喜歡坐在石凳上吃冰粉。她講得細緻而平淡,李涯就安靜地聽,偶爾插一句問,她再答一句。兩個人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情侶,在海邊交換著各自的「前塵舊事」。

  可越是這樣,秋平心裡越不安。

  第二天傍晚,兩人坐在沙灘上看日落。天邊的霞光從橘紅漸變成深紫,海面碎金一樣晃著。李涯忽然說:「秋平,這個時候了,你還不準備跟我坦白嗎?」

  海風忽然大了,吹得浪頭拍岸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秋平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良久,她開口:「你想問什麼,直接問吧。」

  「你什麼時候恢復記憶的?」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早就恢復了。」秋平說,聲音出奇地平靜,「剛回天津沒多久,我就記起了自己是誰。」

  李涯閉上眼,海風把他額前的發吹得凌亂。他像在做一個極艱難的決定,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目光沉沉:「那你接近我,是為了任務?」

  秋平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層被強壓著的潮,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撕裂。她搖了搖頭:「不是。」

  「不是?那是什麼?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感情?」他問,幾乎是逼視著她,聲音又低又沉,像一把鈍刀在緩慢地割著他們的神經。

  「馮劍對陳秋平是什麼感情,馮書瑤對李涯就是什麼感情。」秋平有些嘲諷的扯了下嘴角。

  李涯愣了一下,他也被定住了。是了,他們之間一直都是這樣帶著假面的,從開始,到現在。

  他咬著牙,眉頭緊得能夾碎一粒石子,過了好一陣,他才開口,聲音沉得發顫:「那陳秋平對李涯呢?」秋平笑了,笑得很明媚:「李涯,你的心感覺不到嗎?」

  「那你告訴我,那個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到底是馮書瑤,還是陳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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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平沒有躲他的目光,她甚至還朝他笑了笑,笑得那麼淡,那麼軟,像對著一場明知會碎的夢。

  「有區別嗎?」她輕聲說,「你早就知道了。」

  李涯像被人抽了一鞭子,身體往後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地站住了,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秋平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她皮膚里。他的臉貼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眼裡的血絲,和眼底那層被撕開以後還在往外滲的東西。

  「你憑什麼這麼平靜?」他幾乎是在低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掐死你?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你真的是秋平,我該怎麼辦?」

  「那你想出來了嗎?」秋平迎著他,沒掙開,反而往前又邁了小半步,他們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

  李涯的氣息全亂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獸。他看著她那張臉,那雙眼,那副天塌下來都不慌的鎮定,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啪」地斷了。

  他低頭吻下去,兇狠地,像要把她拆碎了吞進去。齒尖磕過她的唇,有鐵鏽味散開,混著海風的咸腥,變成一種暴烈而真實的味道。

  秋平沒有推他,也沒有躲,她甚至比他還瘋,兩手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拉得更近,像要把他扯進自己身體裡。

  李涯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來,大步往小樓走。沙從她衣擺上簌簌掉下來,海風在他們身後追著跑。門被撞開,又被人用腳踹上,他幾乎是把她摔進沙發里的,隨即俯身壓下來,一隻手已經探進她裙擺下擺,滾燙地按在她腰上。

  他的吻從她嘴角滑到下巴,再落到她脖頸,呼吸重得像要把整間屋子的空氣都燒起來。李涯的動作猛地停住了,他撐在她上方,像被一盆冰水當頭潑下,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她,眼裡的欲和痛攪在一起,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撕成兩半。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她身上撤開,坐了起來,背對著她,把臉埋進自己掌心,嗓子像被沙子磨過:「我不能……這樣對你。」

  秋平閉上眼睛,心跳快得發慌,她聽見自己說:「李涯,你就是這樣……一邊說我是共黨,一邊又想要我,你到底是恨我,還是想要我?」

  秋平躺在那裡,衣服凌亂,領口被扯得敞開,露出一段細白的肩頸。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李涯。」她慢慢坐起來,把裙擺拉好,聲音又輕又冷,像海面上那層薄薄的月光,「你以為你停下來,就是對我好了?」

  李涯的肩膀顫了一下。

  「你就是個膽小鬼。」她說,「在南京是,現在也是。」

  李涯猛地回過頭,眼眶紅得可怕:「秋平!」

  「不是嗎?」她看著他,一步一步地逼近,「你明明想要我,想得要命,可你又不敢,你怕要了我以後就再也回不了頭,你怕承認你愛的是個共黨。你怕自己不是個稱職的保密局隊長,也怕自己配不上你那個早就爛掉的黨國。所以你停下來,你把自己停在懸崖邊上,以為這樣大家都能活。可李涯,我告訴你,我們早就在懸崖下面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李涯的呼吸像被什麼堵住了,他死死地盯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秋平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決絕的、不顧一切的艷麗。她伸出手,慢慢解開自己領口的盤扣,一顆,又一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她的肩線、鎖骨、胸口的起伏都染上一層冷白色。

  「既然你不敢。」她輕輕地說,「那我幫你。」

  她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兩手撐在他的膝蓋上,把臉湊到他唇邊。她的呼吸溫熱地落在他鼻尖,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燃在夜海上的兩簇鬼火。

  「李涯。」她喚他,像在叫他,又像在叫另一個人,「你不是說,你從來都不想放我走嗎?」

  李涯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抬手按住她的後頸,像是被命運掐住了喉嚨,再也控制不住地吻了上去。

  這一個吻,不再有節制,他的痛苦、恐懼、欲望、信仰,全都在這一刻絞成一股洪流,衝垮了他精心構築多年的堤壩。他把她抱起來,壓倒在床上,兩人滾進月光與海風交織的暗處。

  她的指甲陷進他的後背,他的喘息埋進她的頸窩。所有的偽裝、試探、猶豫,在這一夜全都變得多餘。

  他們像兩隻在風暴里互相撕咬的獸,一邊傷害,一邊擁抱;一邊清醒,一邊瘋狂。

  窗外,海浪一遍一遍地湧上來,又退回去,像永遠也洗不掉這夜裡的罪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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