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背鍋
過了兩天，站長辦公室，吳敬中質問李涯：「我問你，之前你特意安排的那個內線，號稱貼身照顧護送錢思明，他人現在在哪？」 李涯頓時一愣：「站長，我也不清楚。那天順利送錢思明登機撤離後，那人就徹底失聯了，我派人四處排查搜尋，怎麼找都找不到蹤跡，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找不到？」吳敬中冷笑一聲，怒意更盛，「我來告訴你他在哪！」 李涯連忙追問：「站長，人在哪？」
「在台灣砍甘蔗呢！」
李涯心頭一震，滿臉錯愕，下意識低聲重複：「砍甘蔗？」 吳敬中盯著他，目光里又是惱火又是失望，語氣沉沉的：「把你的腦子從腳後跟拿出來好好用一用！想想為什麼最後從箱子裡爬出來的，是那個叫劉閃的、比你還要蠢的蠢貨！」
李涯站在那兒，後脊梁骨像被人澆了一瓢冷水，那寒意順著脊柱一路躥上去，直衝天靈蓋。他心裡已經反應過來了，那天秋平非要跟著他一起去，場面一片混亂，共產黨安排那麼多人搶人，她不可能什麼也不做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跟他回來。箱子不會自己換人，劉閃更不會把自己塞進去，他明明應該想到的，可他那天的注意力全在門口的亂局上，全在「把人安全送走」這件事上，唯獨沒有回頭看一看身邊最近的那個人。
可他面上仍舊撐著，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訥訥道：「這怎麼可能呢？」
吳敬中懶得再跟他廢話，指尖捏著一份剛送來的報紙，直接抬手甩進他懷裡，紙張「啪」地拍在他胸口，帶著一股新鮮油墨的澀味。
「你自己看。」
李涯連忙低頭展開，頭版頭條清清楚楚刊登著錢思明的親筆留信。
李涯只掃了兩行便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合上報紙，抬頭看向吳敬中，聲音壓得又低又沉：「站長，我立刻徹查此事。」
話還沒落地，門就被敲響了。
周棠和余則成前後腳走進來，周棠腳步快，臉上那副表情像是剛從一場好戲裡趕來的看客，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他一進門就朝吳敬中微微躬了躬身，搶著開口：「站長，我聽說錢思明被掉包了，這事裡一定有內奸啊。」
李涯一聽這話，火氣「噌」地就上來了，他太知道周棠想幹什麼了，這人心思比刀子還快，專挑人最軟的地方扎。他往前邁了半步，正準備開口回擊，門外又闖進一個人。
來人跑得氣喘吁吁，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一跤，扶著門框站穩，朝吳敬中敬了個禮，急道：「站長！人抓到了！」
李涯、余則成、周棠幾乎同時轉過頭去，異口同聲：「是誰？」
那人被三人齊刷刷的眼神嚇得一激靈，結結巴巴地答道：「是、是檔案股的股長，盛、盛鄉。」
李涯垂在身側的手緩緩鬆開了，他面上不顯，只微微閉了一下眼，又迅速睜開。
余則成站在一旁，不易察覺地吐出一口長氣，肩膀塌下去半寸，又很快挺直。
只有周棠臉色變了變，嘴角那絲笑意僵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顆含在嘴裡的橄欖，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極快地掃了李涯一眼，又看向吳敬中，似乎還想說什麼，卻終究只是抿緊了嘴。
「盛鄉？」吳敬中擰起眉頭，似乎也有些意外。
「是，」那人忙不迭點頭，「他攜帶絕密文件下班被抓個正著，現在押在審訊室，等著站長指示。」
吳敬中站起來，從桌後繞出來，整了整衣襟，聲音冷得像結了霜：「走，去審訊室。」
幾人立刻跟上去。李涯走在最後，出門時他腳步頓了一下，抬頭往行動隊辦公室的方向掃了一眼。秋平不在走廊里，也不在門口，只有那扇門虛掩著，從門縫裡漏出一小片溫黃的燈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收回視線，大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審訊室里的燈，白得刺眼。盛鄉被銬在一把鐵椅子上，看見眾人，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站長，我冤枉啊……我就是把幾份文件帶回家看，別的什麼也沒幹啊……」
他聲音帶著哭腔，額頭上全是汗，後頸那塊襯衫領子濕答答地貼在皮肉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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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敬中站在門口，聽了幾句便皺起眉，臉上浮出一層極明顯的不耐煩。他偏過頭，朝李涯抬了抬下巴：「你去，把他的嘴撬開。」
李涯點了下頭，把袖口往上卷了兩折，朝身後的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那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盛鄉從椅子上提起來，重新按穩。
周棠這時往前湊了一步，剛要開口，李涯頭也沒回，只側了半張臉過去，語氣冷得像從地底下滲上來的：「周處長，問人是我的活兒，您要真有興趣，回頭我給您騰間空屋，您自己慢慢練。」
周棠被這話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角動了兩下，到底沒再出聲，跟著站長他們出去了。
接下來幾個鐘頭，盛鄉被問得死去活來，可翻來覆去，只招出些雞零狗碎。最後實在熬不住，說出一條稍微像樣的：余副站長曾在黨通局那個叫謝若林的情報販子手裡買過情報。
李涯聽完只是記在心裡，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錢思明這樁案子釘死在盛鄉頭上。只有讓盛鄉把這事認下來，秋平才能從這灘爛泥里拔出來，否則周棠那雙眼睛遲早要把她從頭到腳撕開。
於是他語氣驟然放緩，仿佛閒談一般：「你經手過和錢思明相關的情報嗎？」
「這個我真的不知道！」盛鄉拼命搖頭，冷汗浸透整件上衣。
李涯心中瞭然，盛鄉不肯認領錢思明這條線索，他薄唇輕啟，冷冷吐出四個字：「大刑伺候。」
中間站長也過來了一趟，說：「錢思明的案子，你必須抓緊審訊，消息一旦傳到南京，那邊必定要人，若是押回南京交由他們審問，到時候吐露了什麼就不是好控制的了。
等站長走了，李涯重新坐回盛鄉對面時，臉上的神色忽然變了。
先前那種陰沉冷厲像被誰一點一點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壓著幾分鬆快、又故意端著的模樣。
「盛鄉，剛站長帶了個信兒。」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盛鄉臉上，帶著和氣的笑，「你怎麼不早說，你認識況秘書長？」
盛鄉本來已經癱成一灘泥了，聽見「況秘書長」四個字，喉嚨里那口濁氣忽然頂了一下，他慢慢抬起臉，眼神里透出一絲極細微的光，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胡亂抓了一把，竟真叫他拽住了一根浮木。
「況、況秘書長？」他聲音又啞又抖，卻已不像剛才那般全是死灰。
「是啊。」李涯把煙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拿捏得極好，像真在替他高興，「南京那邊有人替你說話，況秘書長的意思很明白——只要人回去就行。」
他說到這兒，拍了拍盛鄉的肩膀：「你呀，早提這一層，我何必跟你熬這大半夜。」
盛鄉嘴唇哆嗦著，腦子裡哪還轉得過彎來，人到絕境，耳邊只要有人遞來一根繩子，哪怕明知是草繩，也顧不得細想那草繩禁不禁得住命了。他只知道，眼前這個人說南京有人保他，說只要人回去就行。
「那、那我……」盛鄉嗓子裡擠出一聲哭音，「李隊長，我該怎麼做？」
李涯輕輕嘆了口氣，像真是被磨得沒了脾氣：「口供總得先寫下來，你寫清楚了，簽了字畫了押，回頭你拿給況秘書長看，這事兒還能壓得住。」
盛鄉拼命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李涯把紙和筆擺到他面前。盛鄉手抖得握不住筆，李涯也不催他，還親自給他把紙展平，又把筆往他手裡塞了塞，語氣溫和：「慢慢寫，想清楚再寫，就按我之前跟你說的那些。」
盛鄉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得歪歪扭扭，幾度停下想要抬頭，都被李涯一個眼神壓了回去。寫到後來，他像是自己都信了，信自己真和錢思明的事有關，信只要畫了押就能走出這扇門，最後一筆落下，李涯把印泥盒推過去，盛鄉顫巍巍地按了手印。
李涯拿起那份口供，就著昏黃的燈光看了一遍，滿意地遞給他，然後站起來，親自給盛鄉解開了椅子上的鐵銬。
「走吧。」他朝門口偏了偏頭，聲音低而平靜，「出去以後別回頭。」
盛鄉扶著桌沿勉強站起來，兩條腿像灌了鉛，挪一步都要喘一口氣。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又想不出來，便只當自己是嚇糊塗了。他伸手去拉門，鐵門又冷又沉，費了好大力才拉開一條縫，外面走廊上昏黃的燈光漏進來，他眯了眯眼。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一聲極輕的、幾乎和呼吸一樣輕的動靜。
槍響了。
盛鄉的身子猛地一挺，像是被人從後面狠推了一把，往前踉蹌一步，便整個人撲倒在門檻上。後腦勺上多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血混著別的什么正往外涌，很快就淌了一地，在磨得發亮的水泥地上漫成一片。他眼睛還睜著，嘴微張著，像到死都沒弄明白那根「浮木」為什麼突然就變成了一顆子彈。
李涯上前一步，掏出半串鑰匙塞進盛鄉手裡，又按了按他的手指，讓鑰匙在掌心握實了。
做完這些，他慢慢站起身，退後兩步，抄起審訊室中間那把椅子，鐵椅子又沉又冷，他往後退了半步，牙一咬，掄起來朝自己額角狠狠砸了下去。
疼。
那是他最後清楚感覺到的東西。
「找不到？」吳敬中冷笑一聲，怒意更盛，「我來告訴你他在哪！」 李涯連忙追問：「站長，人在哪？」
「在台灣砍甘蔗呢！」
李涯心頭一震，滿臉錯愕，下意識低聲重複：「砍甘蔗？」 吳敬中盯著他，目光里又是惱火又是失望，語氣沉沉的：「把你的腦子從腳後跟拿出來好好用一用！想想為什麼最後從箱子裡爬出來的，是那個叫劉閃的、比你還要蠢的蠢貨！」
李涯站在那兒，後脊梁骨像被人澆了一瓢冷水，那寒意順著脊柱一路躥上去，直衝天靈蓋。他心裡已經反應過來了，那天秋平非要跟著他一起去，場面一片混亂，共產黨安排那麼多人搶人，她不可能什麼也不做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跟他回來。箱子不會自己換人，劉閃更不會把自己塞進去，他明明應該想到的，可他那天的注意力全在門口的亂局上，全在「把人安全送走」這件事上，唯獨沒有回頭看一看身邊最近的那個人。
可他面上仍舊撐著，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訥訥道：「這怎麼可能呢？」
吳敬中懶得再跟他廢話，指尖捏著一份剛送來的報紙，直接抬手甩進他懷裡，紙張「啪」地拍在他胸口，帶著一股新鮮油墨的澀味。
「你自己看。」
李涯連忙低頭展開，頭版頭條清清楚楚刊登著錢思明的親筆留信。
李涯只掃了兩行便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合上報紙，抬頭看向吳敬中，聲音壓得又低又沉：「站長，我立刻徹查此事。」
話還沒落地，門就被敲響了。
周棠和余則成前後腳走進來，周棠腳步快，臉上那副表情像是剛從一場好戲裡趕來的看客，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他一進門就朝吳敬中微微躬了躬身，搶著開口：「站長，我聽說錢思明被掉包了，這事裡一定有內奸啊。」
李涯一聽這話，火氣「噌」地就上來了，他太知道周棠想幹什麼了，這人心思比刀子還快，專挑人最軟的地方扎。他往前邁了半步，正準備開口回擊，門外又闖進一個人。
來人跑得氣喘吁吁，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一跤，扶著門框站穩，朝吳敬中敬了個禮，急道：「站長！人抓到了！」
李涯、余則成、周棠幾乎同時轉過頭去，異口同聲：「是誰？」
那人被三人齊刷刷的眼神嚇得一激靈，結結巴巴地答道：「是、是檔案股的股長，盛、盛鄉。」
李涯垂在身側的手緩緩鬆開了，他面上不顯，只微微閉了一下眼，又迅速睜開。
余則成站在一旁，不易察覺地吐出一口長氣，肩膀塌下去半寸，又很快挺直。
只有周棠臉色變了變，嘴角那絲笑意僵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顆含在嘴裡的橄欖，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極快地掃了李涯一眼，又看向吳敬中，似乎還想說什麼，卻終究只是抿緊了嘴。
「盛鄉？」吳敬中擰起眉頭，似乎也有些意外。
「是，」那人忙不迭點頭，「他攜帶絕密文件下班被抓個正著，現在押在審訊室，等著站長指示。」
吳敬中站起來，從桌後繞出來，整了整衣襟，聲音冷得像結了霜：「走，去審訊室。」
幾人立刻跟上去。李涯走在最後，出門時他腳步頓了一下，抬頭往行動隊辦公室的方向掃了一眼。秋平不在走廊里，也不在門口，只有那扇門虛掩著，從門縫裡漏出一小片溫黃的燈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收回視線，大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審訊室里的燈，白得刺眼。盛鄉被銬在一把鐵椅子上，看見眾人，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站長，我冤枉啊……我就是把幾份文件帶回家看，別的什麼也沒幹啊……」
他聲音帶著哭腔，額頭上全是汗，後頸那塊襯衫領子濕答答地貼在皮肉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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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敬中站在門口，聽了幾句便皺起眉，臉上浮出一層極明顯的不耐煩。他偏過頭，朝李涯抬了抬下巴：「你去，把他的嘴撬開。」
李涯點了下頭，把袖口往上卷了兩折，朝身後的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那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盛鄉從椅子上提起來，重新按穩。
周棠這時往前湊了一步，剛要開口，李涯頭也沒回，只側了半張臉過去，語氣冷得像從地底下滲上來的：「周處長，問人是我的活兒，您要真有興趣，回頭我給您騰間空屋，您自己慢慢練。」
周棠被這話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角動了兩下，到底沒再出聲，跟著站長他們出去了。
接下來幾個鐘頭，盛鄉被問得死去活來，可翻來覆去，只招出些雞零狗碎。最後實在熬不住，說出一條稍微像樣的：余副站長曾在黨通局那個叫謝若林的情報販子手裡買過情報。
李涯聽完只是記在心裡，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錢思明這樁案子釘死在盛鄉頭上。只有讓盛鄉把這事認下來，秋平才能從這灘爛泥里拔出來，否則周棠那雙眼睛遲早要把她從頭到腳撕開。
於是他語氣驟然放緩，仿佛閒談一般：「你經手過和錢思明相關的情報嗎？」
「這個我真的不知道！」盛鄉拼命搖頭，冷汗浸透整件上衣。
李涯心中瞭然，盛鄉不肯認領錢思明這條線索，他薄唇輕啟，冷冷吐出四個字：「大刑伺候。」
中間站長也過來了一趟，說：「錢思明的案子，你必須抓緊審訊，消息一旦傳到南京，那邊必定要人，若是押回南京交由他們審問，到時候吐露了什麼就不是好控制的了。
等站長走了，李涯重新坐回盛鄉對面時，臉上的神色忽然變了。
先前那種陰沉冷厲像被誰一點一點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壓著幾分鬆快、又故意端著的模樣。
「盛鄉，剛站長帶了個信兒。」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盛鄉臉上，帶著和氣的笑，「你怎麼不早說，你認識況秘書長？」
盛鄉本來已經癱成一灘泥了，聽見「況秘書長」四個字，喉嚨里那口濁氣忽然頂了一下，他慢慢抬起臉，眼神里透出一絲極細微的光，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胡亂抓了一把，竟真叫他拽住了一根浮木。
「況、況秘書長？」他聲音又啞又抖，卻已不像剛才那般全是死灰。
「是啊。」李涯把煙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拿捏得極好，像真在替他高興，「南京那邊有人替你說話，況秘書長的意思很明白——只要人回去就行。」
他說到這兒，拍了拍盛鄉的肩膀：「你呀，早提這一層，我何必跟你熬這大半夜。」
盛鄉嘴唇哆嗦著，腦子裡哪還轉得過彎來，人到絕境，耳邊只要有人遞來一根繩子，哪怕明知是草繩，也顧不得細想那草繩禁不禁得住命了。他只知道，眼前這個人說南京有人保他，說只要人回去就行。
「那、那我……」盛鄉嗓子裡擠出一聲哭音，「李隊長，我該怎麼做？」
李涯輕輕嘆了口氣，像真是被磨得沒了脾氣：「口供總得先寫下來，你寫清楚了，簽了字畫了押，回頭你拿給況秘書長看，這事兒還能壓得住。」
盛鄉拼命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李涯把紙和筆擺到他面前。盛鄉手抖得握不住筆，李涯也不催他，還親自給他把紙展平，又把筆往他手裡塞了塞，語氣溫和：「慢慢寫，想清楚再寫，就按我之前跟你說的那些。」
盛鄉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得歪歪扭扭，幾度停下想要抬頭，都被李涯一個眼神壓了回去。寫到後來，他像是自己都信了，信自己真和錢思明的事有關，信只要畫了押就能走出這扇門，最後一筆落下，李涯把印泥盒推過去，盛鄉顫巍巍地按了手印。
李涯拿起那份口供，就著昏黃的燈光看了一遍，滿意地遞給他，然後站起來，親自給盛鄉解開了椅子上的鐵銬。
「走吧。」他朝門口偏了偏頭，聲音低而平靜，「出去以後別回頭。」
盛鄉扶著桌沿勉強站起來，兩條腿像灌了鉛，挪一步都要喘一口氣。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又想不出來，便只當自己是嚇糊塗了。他伸手去拉門，鐵門又冷又沉，費了好大力才拉開一條縫，外面走廊上昏黃的燈光漏進來，他眯了眯眼。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一聲極輕的、幾乎和呼吸一樣輕的動靜。
槍響了。
盛鄉的身子猛地一挺，像是被人從後面狠推了一把，往前踉蹌一步，便整個人撲倒在門檻上。後腦勺上多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血混著別的什么正往外涌，很快就淌了一地，在磨得發亮的水泥地上漫成一片。他眼睛還睜著，嘴微張著，像到死都沒弄明白那根「浮木」為什麼突然就變成了一顆子彈。
李涯上前一步，掏出半串鑰匙塞進盛鄉手裡，又按了按他的手指，讓鑰匙在掌心握實了。
做完這些，他慢慢站起身，退後兩步，抄起審訊室中間那把椅子，鐵椅子又沉又冷，他往後退了半步，牙一咬，掄起來朝自己額角狠狠砸了下去。
疼。
那是他最後清楚感覺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