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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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棠沒想到吳敬中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召集會議。

  會議通知是早上臨時下的,天津站各處室凡是組長以上的都到了,余則成、李涯、周棠各占一邊。

  吳敬中最後一個進來,把門帶上,沒坐下,站在長桌盡頭,雙手撐著桌沿,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諸位,」他開口,語氣不重,「戴老闆以前常講,團體即家庭,同志即手足。天津站現在外有共黨活動猖獗,內有軍貪兵鬧一堆爛事,經過裁人,現在人手本來就緊張,不要再把無用的人力放在自己人身上了。」

  吳敬中從桌上拿起一份卷宗,摔在周棠面前:「周處長,你來跟我講講,你調馮家商行的帳本,又查余副站長太太的戶口,還往武漢打了三通電話,查馮書瑤的學籍,可查出了什么子丑寅卯?你要是有證據,現在拿出來,我當場辦人;要是沒有,你就把外頭那些盯梢的、問話的、發電報的,全給我撤回來,忙該忙的去。」

  周棠下顎線繃了繃,過了幾秒才說:「站長,我只是合理懷疑,合理監測。」

  「內部監管是有必要,但是也要分情況,現在內外緊急事情這麼多,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內訌。」吳敬中嗤笑一聲,走到椅邊坐下,靠進椅背,「南京派你過來,是看中你辦事利索,不是讓你把站里攪得人心惶惶。外邊共黨地下組織還沒抓乾淨,你就把天津站查個底朝天,說出去,是我吳敬中用人不當,還是你周棠急著搶功?」

  這話重了。

  周棠臉色終於變了一瞬,嘴角動了動,像是咽了口什麼下去,才說:「站長,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就好。」吳敬中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回答,但目光仍然冷著,「最近有三項緊急任務,我來安排一下。第一,地下學生運動越來越頻繁了,我們需要儘快在學生中間建立聯絡點,才好及時掌握最新的動態,周處長,這事交給情報處負責。」

  周棠點點頭應下。

  「第二,海軍俱樂部那邊駐紮的軍官肆意妄為,夜夜酗酒滋事、聚眾嫖宿、荒唐度日,鬧得動靜極大。軍法處再三施壓,必須抓人立威整頓風氣,李涯,這事你跟著。」吳敬中接著說。

  「是。」李涯應聲。

  「第三,學界泰斗錢思明教授現在滯留天津,南京方面下令,保護好他的安全,儘快送他前往台灣。現在他不想走,找了藉口一直留在北洋大學的丙區別墅,李涯那邊派了人守著,不過這不是長久之計。則成,你去跟他談談,看能不能說服他。」

  余則成問:「他要是死活不肯走,怎麼辦?」 「那就綁,先綁上飛機再賠禮道歉嘛!」站長一番安排好歹阻止了周棠的動作,李涯也放鬆了些,隨即漫不經心的說到。

  余則成輕笑一下,說到「我看還是做好綁的準備吧。」

  隨後幾天,幾人分別忙著手上的事。

  ——

  海軍俱樂部抓人的事,李涯辦得雷厲風行。

  從接到命令到收隊,前後不過兩天。海軍的人橫,李涯更橫,帶了兩個小隊直接衝進去,當場鎖了三個喝得上頭正在鬧事的軍官,又從二樓最西邊的房裡拎出一個連褲子都穿反的中尉。那一晚上俱樂部砸了不少東西,碎玻璃混著酒液淌到門口的水溝里,第二天過路的人踩上去,腳底還犯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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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抓回來之後,軍法處派人來對接過一回,李涯沒露面,只讓手下把口供筆錄和現場查獲的幾張賭債欠條一併遞過去。那筆欠條數額不小,領頭的一個姓郭的少校簽字畫了押,上面還按著半枚髒乎乎的血指印,說是他們幾個在俱樂部里玩牌,輸急了動手,把兩個招待打進了醫院。

  李涯還順藤摸瓜,抓了兩個軍貪中層,一番審訊,吐出來不少東西。

  吳敬中為此特意把他叫到辦公室誇了一句,說「辦得好,讓那幫軍痞知道這天津衛不是他們一家的」。李涯只是「嗯」了一聲,沒什麼表情。吳敬中也不在意,從抽屜里拿出兩條駱駝牌香菸,說「拿著抽,勞軍」,李涯也沒客氣,接過來夾在胳膊下就出來了。

  經過自己辦公室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門虛掩著,裡面漏出一點暖黃色的燈光,還有秋平低頭寫字時筆尖擦過紙面的沙沙聲。

  他推門進去,把那兩條香菸往桌上一放,秋平抬頭看了看,又垂下眼繼續寫,嘴裡說:「吳站長給的?」李涯說:「嗯,海軍俱樂部的事結了,你回頭把這煙給分下去。」秋平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李涯在椅子上坐下來,身子往後靠,領口敞了一粒,整個人比往日松垮,像是終於從一場短促的硬仗里脫出來。他側過頭看她,她的側臉在燈下顯得很靜,睫毛垂著,鼻樑到嘴唇的線條像用極細的筆描出來的。她又瘦了一點,肩胛骨在衣裳底下微微凸著,鎖骨窩深得能盛住一小片陰影。

  「書瑤。」他叫她。

  秋平停下筆,抬眼看他,李涯說:「過兩天我要去趟南京,這次抓的人要押送過去。」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正好我也去南京探探周棠的底子。」

  秋平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和你一起去吧。」

  李涯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路上顛簸,你受得了嗎?」

  「我跟著你,總比一個人待在站里被周棠那些人盯著自在些。」她說得坦白,帶著一點點不講理的語氣。

  李涯看了她幾秒,嘴角微微往上走了走:「我當你是捨不得我呢。」

  秋平愣了一下,隨即橫了他一眼:「你想多了。」說完低頭繼續寫字,耳尖卻透出點紅。李涯沒再逗她,起身去倒水,路過她桌邊時順手把她的搪瓷杯拿起來,裡面水剩了個底,他續上溫的,再放回她手邊。

  之後的兩天,秋平開始著手準備去南京的事。她跟馮家二老打了招呼,只說隨保密局出差,馮太太有些不放心,夜裡到她房裡坐了好一會兒,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最終只嘆了口氣說:「你爹讓我轉告你,凡事別太實,自己留條後路。」秋平靠在床頭,微笑著應了,說「我曉得」。

  出發前一天,她去了趟同元書店。羅掌柜把一包用牛皮紙裹得方方正正的東西交給她,低聲說:「這是南京方面要的幾份空白通行證式樣,你到了南京找機會比對比對站里新印的版本,有什麼不同,記在腦子裡。」

  秋平接過來,用舊書皮裹住放進隨身的小皮箱。羅掌柜又說:「南京站環境不比天津,你雖然跟著李涯行動,但萬事謹慎。組織在南京沒有常駐交通線,這次你去了,儘量不要主動接頭,安全第一。」秋平點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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