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渾水
過了幾天，周棠約余則成喝酒，說是「有些事想請教余副站長」。
酒擺在離保密局不遠的一間小館子，樓上雅間，窗外就是窄窄的灰瓦巷。周棠斟酒，余則成也不推辭，三杯下去，周棠忽然嘆了口氣，說：「余副站長，我來天津之前，總覺得有些事是黑的，有些事是白的，到了天津，才發現全是灰的。」
余則成不動聲色地夾菜：「怎麼說？」
周棠把酒杯擱下，壓低聲音：「就拿李隊長來說，我信不過他對馮家小姐的判斷，馮書瑤那個人，我第一眼見了就覺得不對，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就是太穩了，穩得讓人想拿刀把她那層皮挑開來看看。」
余則成笑了一下，擺擺手：「年輕女子，讀的書多，又在商賈人家長大，見的人多了，自然穩當，你這是查案查得疑心生暗鬼了。」
周棠看著他，慢慢轉著酒杯，不接話。
余則成換了副開玩笑的語氣：「你就是看李涯不順眼罷了，他那個人，把馮書瑤當眼珠子一樣護著，誰碰誰掉層皮。我勸你別去招她，李涯瘋起來，連站長的面子都不一定給。」
周棠冷笑一聲：「越是護得緊，越說明有問題，我倒要看看，李涯能護到什麼時候。」
這頓飯吃到最後，周棠接了個電話先走，余則成坐在原位，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乾淨。他剝了顆花生放進嘴裡，慢慢嚼，心裡盤算著周棠這個人。
余則成回了家，翠平正蹲在院子裡跟雞籠較勁，見他進門，抹了把汗問：「怎麼這麼晚才回？吃了沒有？」余則成「嗯」了一聲，蹲下來幫她遞了根竹片。翠平把雞籠門別好，拍拍手站起來，見余則成臉色不對，問：「出什麼事了？」
余則成低聲說：「周棠這個人很麻煩，他見過秋平了，起了疑。」翠平頓時緊張起來：「那我妹妹會不會有危險？」余則成搖搖頭：「暫時不會，但你要防著點，周棠可能快注意到你了，以後在家少出門，遇到有人問起你家的事，就往我身上推。」
翠平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該來的還是來了。
那天周棠去吳敬中家送一份南京轉來的電文，梅姐在院子裡洗楊梅，見了他就招呼了一聲：「周處長來了？屋裡坐。」周棠應了聲，穿過院門走到廊下。還沒進屋，就聽見裡面傳來翠平的大嗓門：「這楊梅再不吃就爛了，我幫你洗了拿鹽醃著！」
周棠抬頭，正對上一雙跟馮書瑤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只不過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馮書瑤的沉靜，全是潑辣和熱氣。翠平也看見了他，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爽利樣子：「這位就是周處長吧？我是余則成家的，來給梅姐幫忙。」
周棠站在院子裡，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五官、輪廓、眉眼，都跟馮書瑤一樣，兩個人站在一起，任誰都會說是姐妹。周棠迅速扯出個笑來：「是余太太啊，之前見過一次，沒認出來，余副站長好福氣。」
翠平一邊往屋裡走一邊說：「我這人記性也不好，回頭認錯了人周處長多擔待。」梅姐在旁邊笑：「你也見過書瑤吧，你說說，這倆人長得像不像？頭一回見她倆站一起，我都懵了。」
周棠跟在後面，目光在翠平身上停了停，心裡已經把幾件事串在了一起。余則成的太太他聽說過，是個潑辣的鄉下女人，馮書瑤是天津馮家的女兒，兩人八竿子打不著，卻共用一張臉，如果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那他周棠這雙眼也白長了。
他開始查翠平。
周棠讓人去查了余則成在河北的社會關係，查回來，易縣那個鎮子早經過多次戰亂，戶籍資料損毀殆盡，活著的老人也說不清陳姓人家的過往，翠平來歷的紙面痕跡，幾乎為零。
查不著，周棠反而更篤定。做這一行的人知道，真正乾淨的人總有些讓人記住的碎屑，馮書瑤和翠平這種經不起細看的「乾淨」，像一塊被砂紙打磨得過於光滑的木頭，表面沒有毛刺，是因為有人反覆擦過。
他又趁著秋平不在去見了李涯，故意把話頭往余則成太太身上引：「李隊長見過余副站長那位太太吧？聽說以前也在河北一帶待過，跟馮小姐可真是像。」李涯正翻檔案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余太太我見過，鄉下女人，和馮小姐氣質差得很遠。」
周棠笑了笑：「氣質是差得遠，五官卻不差。都說天下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可這分明就是同一片葉子，被風吹到了兩個地方。」
李涯慢慢抬起頭，目光冷沉，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水，他看著周棠，沒有接話。周棠收了笑，拿過桌上的檔案，說：「李隊長，我今天來沒別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在意馮書瑤，這個我理解，可如果她跟余太太真有什麼關聯，余則成又跟她走得太近，天津站的水就比我們想的都要渾。」
李涯合上文件，一字一頓：「你有證據就遞上去，沒證據就閉嘴。周處長，有些水渾不渾，不是靠猜的。」
周棠不惱，反而笑了一聲，站起來理了理衣擺：「李隊長，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我若真查出點什麼，別怪我不講同僚情面。」說完，推門走了。
李涯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手指攥得發白。他何嘗不知道這件事蹊蹺，馮書瑤、翠平，兩張臉兩種生活，像一條河從中間分叉，各自流去了不同的地方。他不敢往下想，因為再想下去，他就要面對那個最不願意面對的答案。
秋平已經感覺到周棠在織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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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進出保密局，周棠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加掩飾，有時在樓梯迎面碰上，周棠會側身讓路，嘴角掛著一絲彬彬有禮的笑，說一句：「馮秘書，今天氣色不錯。」那笑讓秋平後背發涼。
余則成那邊也咬得緊，托人傳話進來：「周棠已經盯上翠平，你儘量不要跟翠平碰面。就算碰見，也要跟陌生人一樣。」
接下來的日子裡，秋平和李涯的關係忽然變得微妙了，而是兩個人都像在揣著定時炸彈過日子。他每天照舊接她下班，偶爾買些小食放在她桌上，可秋平注意到，他看她的時間變長了，眼睛裡有探究，也有比探究更深的東西。
有天傍晚，李涯送她回家，車停在馮家巷口，秋平剛要下車，李涯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秋平轉過頭，他的指尖很熱，力氣卻收著，像是怕弄疼她。他說：「如果有什麼話想跟我說，現在就說，我未必能幫得了你，但不會害你。」
秋平看著他的眼睛，喉頭動了動，到底還是把那句「我是陳秋平」咽了回去。她只說：「我知道你不會害我。」然後抽出手，推開車門走了。
李涯坐在車裡，握了空的手慢慢收回，放在膝蓋上，指尖一點一點涼下去，他想，這大概就是命。他這一生，逆著水走，逆著風走，最後連懷裡那個人，也是隔著霧的。
酒擺在離保密局不遠的一間小館子，樓上雅間，窗外就是窄窄的灰瓦巷。周棠斟酒，余則成也不推辭，三杯下去，周棠忽然嘆了口氣，說：「余副站長，我來天津之前，總覺得有些事是黑的，有些事是白的，到了天津，才發現全是灰的。」
余則成不動聲色地夾菜：「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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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則成笑了一下，擺擺手：「年輕女子，讀的書多，又在商賈人家長大，見的人多了，自然穩當，你這是查案查得疑心生暗鬼了。」
周棠看著他，慢慢轉著酒杯，不接話。
余則成換了副開玩笑的語氣：「你就是看李涯不順眼罷了，他那個人，把馮書瑤當眼珠子一樣護著，誰碰誰掉層皮。我勸你別去招她，李涯瘋起來，連站長的面子都不一定給。」
周棠冷笑一聲：「越是護得緊，越說明有問題，我倒要看看，李涯能護到什麼時候。」
這頓飯吃到最後，周棠接了個電話先走，余則成坐在原位，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乾淨。他剝了顆花生放進嘴裡，慢慢嚼，心裡盤算著周棠這個人。
余則成回了家，翠平正蹲在院子裡跟雞籠較勁，見他進門，抹了把汗問：「怎麼這麼晚才回？吃了沒有？」余則成「嗯」了一聲，蹲下來幫她遞了根竹片。翠平把雞籠門別好，拍拍手站起來，見余則成臉色不對，問：「出什麼事了？」
余則成低聲說：「周棠這個人很麻煩，他見過秋平了，起了疑。」翠平頓時緊張起來：「那我妹妹會不會有危險？」余則成搖搖頭：「暫時不會，但你要防著點，周棠可能快注意到你了，以後在家少出門，遇到有人問起你家的事，就往我身上推。」
翠平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該來的還是來了。
那天周棠去吳敬中家送一份南京轉來的電文，梅姐在院子裡洗楊梅，見了他就招呼了一聲：「周處長來了？屋裡坐。」周棠應了聲，穿過院門走到廊下。還沒進屋，就聽見裡面傳來翠平的大嗓門：「這楊梅再不吃就爛了，我幫你洗了拿鹽醃著！」
周棠抬頭，正對上一雙跟馮書瑤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只不過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馮書瑤的沉靜，全是潑辣和熱氣。翠平也看見了他，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爽利樣子：「這位就是周處長吧？我是余則成家的，來給梅姐幫忙。」
周棠站在院子裡，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五官、輪廓、眉眼，都跟馮書瑤一樣，兩個人站在一起，任誰都會說是姐妹。周棠迅速扯出個笑來：「是余太太啊，之前見過一次，沒認出來，余副站長好福氣。」
翠平一邊往屋裡走一邊說：「我這人記性也不好，回頭認錯了人周處長多擔待。」梅姐在旁邊笑：「你也見過書瑤吧，你說說，這倆人長得像不像？頭一回見她倆站一起，我都懵了。」
周棠跟在後面，目光在翠平身上停了停，心裡已經把幾件事串在了一起。余則成的太太他聽說過，是個潑辣的鄉下女人，馮書瑤是天津馮家的女兒，兩人八竿子打不著，卻共用一張臉，如果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那他周棠這雙眼也白長了。
他開始查翠平。
周棠讓人去查了余則成在河北的社會關係，查回來，易縣那個鎮子早經過多次戰亂，戶籍資料損毀殆盡，活著的老人也說不清陳姓人家的過往，翠平來歷的紙面痕跡，幾乎為零。
查不著，周棠反而更篤定。做這一行的人知道，真正乾淨的人總有些讓人記住的碎屑，馮書瑤和翠平這種經不起細看的「乾淨」，像一塊被砂紙打磨得過於光滑的木頭，表面沒有毛刺，是因為有人反覆擦過。
他又趁著秋平不在去見了李涯，故意把話頭往余則成太太身上引：「李隊長見過余副站長那位太太吧？聽說以前也在河北一帶待過，跟馮小姐可真是像。」李涯正翻檔案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余太太我見過，鄉下女人，和馮小姐氣質差得很遠。」
周棠笑了笑：「氣質是差得遠，五官卻不差。都說天下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可這分明就是同一片葉子，被風吹到了兩個地方。」
李涯慢慢抬起頭，目光冷沉，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水，他看著周棠，沒有接話。周棠收了笑，拿過桌上的檔案，說：「李隊長，我今天來沒別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在意馮書瑤，這個我理解，可如果她跟余太太真有什麼關聯，余則成又跟她走得太近，天津站的水就比我們想的都要渾。」
李涯合上文件，一字一頓：「你有證據就遞上去，沒證據就閉嘴。周處長，有些水渾不渾，不是靠猜的。」
周棠不惱，反而笑了一聲，站起來理了理衣擺：「李隊長，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我若真查出點什麼，別怪我不講同僚情面。」說完，推門走了。
李涯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手指攥得發白。他何嘗不知道這件事蹊蹺，馮書瑤、翠平，兩張臉兩種生活，像一條河從中間分叉，各自流去了不同的地方。他不敢往下想，因為再想下去，他就要面對那個最不願意面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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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則成那邊也咬得緊，托人傳話進來：「周棠已經盯上翠平，你儘量不要跟翠平碰面。就算碰見，也要跟陌生人一樣。」
接下來的日子裡，秋平和李涯的關係忽然變得微妙了，而是兩個人都像在揣著定時炸彈過日子。他每天照舊接她下班，偶爾買些小食放在她桌上，可秋平注意到，他看她的時間變長了，眼睛裡有探究，也有比探究更深的東西。
有天傍晚，李涯送她回家，車停在馮家巷口，秋平剛要下車，李涯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秋平轉過頭，他的指尖很熱，力氣卻收著，像是怕弄疼她。他說：「如果有什麼話想跟我說，現在就說，我未必能幫得了你，但不會害你。」
秋平看著他的眼睛，喉頭動了動，到底還是把那句「我是陳秋平」咽了回去。她只說：「我知道你不會害我。」然後抽出手，推開車門走了。
李涯坐在車裡，握了空的手慢慢收回，放在膝蓋上，指尖一點一點涼下去，他想，這大概就是命。他這一生，逆著水走，逆著風走，最後連懷裡那個人，也是隔著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