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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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棠辦公室的窗戶正對著保密局後院的梧桐樹,那棵樹年頭久了,枝幹虬結,秋天未至,葉子已經黃了一半。周棠每天早晨站在窗邊看那棵樹,手裡端著一杯涼白開,像是要從那片漸黃的葉色里看出點什麼來。

  他來天津不過三周,對馮書瑤的調查卻已經做了整整兩周。

  桌上攤著兩摞材料,一摞是馮家商行近五年的報稅記錄和往來客戶名單,另一摞是馮書瑤從天津到武漢再回天津的全部學籍、就醫、出行記錄。紙頁泛著不同的黃,新舊不一,但都壓得平整。

  他拿紅筆圈出幾個時間節點,旁邊寫著「無第三方證明人」,又圈出幾個地點,批註寫的是「皆可被偽造」,他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用筆尖慢慢敲著桌面。馮家的底子厚,厚得過分了,反而像是有意讓人看見的。馮書瑤的經歷乾淨得像一頁白紙,可這年頭,越白的紙越容易讓人想往上頭找水印。

  他沒跟任何人說,包括李涯。

  在保密局裡,李涯對馮書瑤那點意思,已經到了門口衛兵都看得出眉眼的地步。周棠很清楚,這件事若真往深了查,最先跳出來擋著的不是馮家,一定是李涯。

  所以他不急,他要等馮書瑤自己出錯。

  秋平和李涯之間的相處,也越來越像一對戀人。

  早晨秋平到辦公室,桌角總會多出一隻紙袋,有時是兩個紅糖鍋盔,有時是一包陳皮梅,有時是一小盒新到的上海雪花膏。李涯不說,秋平也不問,坐下後拆開,該吃的吃,該用的用,偶爾抬頭朝他笑一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李涯就低頭繼續看文件,耳根卻悄悄地紅了一小片。

  他們甚至開始有了小小的爭吵。

  有一回秋平好幾天沒按時換藥,被李涯發現了,他站在辦公室中央,把門關緊了,壓著聲音跟她發火:「你是覺得這傷長在我身上是不是?」秋平坐在椅子上,仰著頭看他,居然覺得好笑,說:「長在我身上,你急什麼?」李涯被她這句噎得臉都漲紅了,喉結滾了兩下,最後一甩手走了。過了半小時又回來,把一瓶新藥膏放在她桌上,硬邦邦地說:「你自己看著辦。」

  秋平把藥膏拿起來,放在鼻尖聞了聞,是淡得幾乎不存在的草藥味。

  這就是他們現在的關係了,誰也沒表白,誰也沒說破。早上一起進保密局,晚上有時一起吃飯,偶爾在巷口分頭走,李涯會站在原地看她,等她走出很遠才轉身。秋平知道他看,她不回頭。

  可她越是這樣,心裡越是不安。

  余則成好幾次在走廊碰見她,都用眼神提醒她。有一次余則成在樓梯拐角壓著聲音說:「你現在對他越真,等他發現那天,你越狠不下心。」秋平知道這話對,可人在局中,許多事由不得人。

  周棠第一次正面發難,是在一次例行的站長辦公會上。

  吳敬中翻了翻塘沽碼頭那批藥品的後續調查報告,問了一句:「馮家商行這批器械,背景查清楚了沒有?」周棠立刻接話:「查了,貨本身沒問題,但是,馮家的業務範圍里,並不常做醫療器械買賣。這筆單子來得太急,量還不小,我建議把馮家的帳本帶回來查一查。」

  李涯當場就頂了回去:「馮家在天津三十年,用的都是老字號帳房,帳房先生還是前清的秀才。你要帶帳本,就是跟半個天津商會翻臉,值不值得?」

  周棠笑了:「李隊長,我只是查一查,又沒說抓人,再說了,你緊張什麼?你護著馮家,外面人還以為是護著馮小姐呢。」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靜了足足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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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敬中咳嗽一聲,把話頭壓下去:「行了,都少說兩句,周棠,你要查可以,但別太過分,馮家在天津立足三十多年,根基很深,別弄得滿城風雨。」周棠點了頭,李涯冷著臉沒再說話。

  會後,余則成攔住李涯,兩人站在走廊拐角,余則成靠著牆嘆了口氣說:「周棠這人不簡單,你別跟他硬頂。」李涯冷笑:「他一個初來乍到的,手也伸得太長了。」余則成側頭看了眼他,忽然說:「你覺得馮書瑤,信得過嗎?」李涯看著余則成,眼神銳利起來:「你什麼意思?」余則成笑了笑:「沒什麼,就是怕你被情分誤了判斷。」李涯沉默片刻,聲音低下來:「我比誰都清楚她是誰。」余則成看著他,眼裡有片刻複雜,最終沒再說什麼。

  傍晚,李涯破天荒地提前下了班,他等秋平把最後幾份材料收好,站起來說:「帶你出去轉轉,別總悶在站里。」

  秋平有些意外,但還是跟著他走了出去。

  車子沒有往馮家方向開,反而一路出了城西,停在一片野草河灘邊,河岸上長滿半人高的蘆葦,遠處有一座廢棄的橋,橋洞下泊著兩艘半沉的小木船,隨著水波一下一下撞著石岸。

  天還沒全黑,西邊天際燒著一大片暗紅的雲,像誰把一罈子陳年的辣椒油潑在了天邊。

  兩人沿著河岸走,風從對岸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淤泥的氣味。

  李涯走在靠近河的一邊,秋平走在他右手邊,走了很長一段路,他忽然開口:

  「我十七歲那年,也喜歡找條河,一個人走,累了就坐下,聽水聲。」

  秋平側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暮色里半明半暗,下巴線條緊繃,像是用力壓著什麼回憶。

  「後來呢?」她問。

  「後來走啊走,發現河都往東流,我往西走,都是逆水。」他笑了笑,笑意里有一點自嘲,「我這個人,好像天生就是逆著水走的。」

  秋平把視線移到河面上,水色昏黃,蘆花在風裡輕輕晃著,像無數隻小小的手在向天空討要什麼。

  「可是逆水才能看見上游。」她說。

  李涯停下腳步,秋平也停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她,像要把她整個人都收進瞳孔里。

  「書瑤。」他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做過讓你失望的事,你會不會走?」

  秋平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涯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那得看是什麼事。」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我沒資格要求你什麼都對。」

  李涯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被河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然後把她攏進懷裡,抱的很緊,像是要融進骨血。

  隨後,李涯照例送秋平回家。

  車在馮家巷口停下,秋平解安全帶的時候,李涯忽然開口:「周棠最近在查馮家,你讓馮老闆把帳做乾淨些,別留小尾巴。」秋平動作頓了一下,側頭看他:「你信他查出來的東西?」李涯看著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盤上,半晌才說:「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別讓他抓住你的錯處。」

  秋平心裡一緊,她聽出李涯話里那個「你」字落得極重。她輕輕「嗯」了一聲,推開車門下去,剛走兩步,身後李涯又叫住她:「書瑤。」秋平回頭,李涯從車窗里探出半張臉,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模糊。最後他說:「今晚早點睡。」秋平笑了笑,說:「你也是。」轉身推開了院門。

  門後,她靠在門板上,仰起臉,閉了閉眼。

  周棠這一刀已經懸在頭頂,而她和李涯都知道,刀落下來,只是時間問題,可他們誰也沒有先說破。像一個正在緩緩注滿水的池子,水面已經淹過了腳踝,淹過了膝蓋,可兩個人還是站在原地,假裝彼此都看不見。

  秋平知道,李涯也在演,演一個相信她是馮書瑤的人。可她看著他那個影子在月光里慢慢褪去,心裡翻湧的那個念頭,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這戲,還能唱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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