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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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涯和秋平離開天津那天,天陰得很低,站台上風又硬又潮,像是要落雨,又總落不下來。押送的兩個軍貪被反手銬在車廂最後一間的鐵欄杆上,行動隊四個人輪班看著。李涯和秋平坐前面那節軟座車廂,靠窗,兩張深綠色的舊椅面相對,中間一隻白瓷茶壺,茶水已經涼透了。

  火車開起來之後,窗外的華北平原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飛快地向後倒,村落、土路、成片的玉米地像舊畫片一幀幀閃過。李涯靠著椅背,一隻手擱在窗沿,指尖無意識地隨著車輪的節奏輕輕叩著。秋平坐在他對面,翻著一本閒書,半天也沒翻幾頁。

  「你不睡會兒?」李涯問,聲音被車輪的雜音襯得有些低。秋平抬起眼,搖了搖頭:「昨晚睡得早,不困。」她說完,目光又落回書頁上。

  李涯看著她,過了會兒忽然說:「你這個人,好像什麼時候都不慌。」秋平愣了一下,把書合上放好,想了想說:「慌給誰看?出了事又不會因為你慌就少一分。」李涯笑了笑,轉頭看向窗外。

  車過濟南府,天開始下小雨。雨絲斜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斷續的水痕,窗外的田野變得模糊起來,像是誰用濕棉花把天地抹開了。車廂里的氣味也跟著變了,有點潮,有點煤煙味,混著前面乘客帶的茶葉蛋和烤紅薯的香氣。

  李涯起身出去,回來時端著兩碗熱茶,遞了一碗給她,茶湯濃褐,很苦,秋平喝了一口,皺眉,李涯便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紙包的紅糖塊,剝了紙遞到她嘴邊。她低頭就著他的手含進嘴裡,甜味漫開來,把滿嘴的苦壓下去。她抬眼看李涯,他正收手回去,指腹無意識地在自己唇邊極快地蹭了一下,像在替什麼做著確認。

  秋平別開臉,把茶碗捧在手裡,小口小口地喝。

  雨斷斷續續下了一路,過了徐州,天就全黑了。

  車廂里的燈暗,只亮著壁板上幾盞昏黃的小燈泡。押送的人過來跟李涯說了一聲:「隊長,後頭沒事,我們幾個輪著睡了。」李涯點點頭,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小沓錢遞過去:「到南京前,誰都不許睡實,換班時眼睛別錯神。」那人接了錢,應聲去了。

  秋平合上書,抱著胳膊靠在窗邊,車外的黑夜像墨一樣厚,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輪廓。李涯起身坐過來一點,把外套脫下來,輕輕披在她肩上,動作很慢,像怕驚了她。

  火車在夜色里向南去,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縫裡漏下一點稀薄的光,照進車廂,把他們的影子交疊在座椅上。秋平歪過頭,枕著椅背,看著李涯的側臉在暗光里忽明忽暗。他像是睡著了,呼吸平穩,眉頭卻還微微蹙著,像夢裡也在為什麼事較著勁。

  她看了一會兒,把他披在自己肩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又慢慢把頭靠在他的肩膀,閉上了眼睛。

  天快亮時,車在南京下關站停下。

  站台上人來人往,水汽很重,青灰色的天光從高窗照下來,把每個人的臉色都映得發白。李涯帶著人辦交接,那兩個軍貪被塞進一輛黑色轎車,跟著來人消失在站前街口。

  他站在車邊回頭找秋平,見她正蹲在旁邊的小攤前看瓶裝的汽水,晨光落在她發頂,毛茸茸的,像鑲了道金邊。他走過去,從後面拍了她一下:「看什麼呢?」秋平嚇了一小跳,站起來時人沒穩,李涯一把扶住她胳膊。她回過神,把手背到身後,說:「那攤子上有賣熱豆花的,我聞著香。」李涯失笑:「才下車就想吃。」嘴上說著,卻拉著她往攤子走。

  兩個人站在南京清晨的火車站前,一人端著一碗豆花,熱汽撲了滿臉。秋平嘗了一口,扭頭對他說:「比天津的嫩。」李涯看著她,目光柔軟下來:「你倒是一點不認生。」秋平說:「有你在我怕什麼。」她說完才覺得失言,低頭又喝了口豆花。李涯笑了下沒接話,只把碗裡的蔥末挑出來,擱在碗沿上。

  吃完,李涯帶著她去了招待所說:「先找個地方把東西放下,晚上龐紹軒請我們吃飯。」秋平問:「龐紹軒是誰?」李涯說:「青浦同窗,現在在南京總務處當秘書,是我好友。」秋平聽了沒再多問。

  龐紹軒訂的地方在城東,叫「胡園」,門面不大,掛著一對褪色的紅燈籠,走進去卻別有洞天,天井裡一棵老桂花樹,正開著花,香氣浸透整間院落。包間在二樓最里側,軒窗半掩,窗外是滿城燈火,熱鬧中透著幾分舊都的慵懶。

  龐紹軒先到了,三十出頭,四方臉,戴著副極細的金絲邊眼鏡,穿一身淺灰色西裝,領帶結打得松垮。他見了李涯,笑著迎上來:「李涯!好你個小子,總算還知道來南京找我了!」

  李涯笑著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你也沒去天津看我。」

  龐紹軒轉頭看見秋平,眼裡閃過一抹驚艷,隨即朝李涯擠擠眼:「這位就是馮小姐吧?我在電話里聽你提過,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秋平微笑著點點頭,龐紹軒便張羅兩人落座,說:「今晚包間就咱們仨,沒喊別人,給你接風,也為馮小姐接風。」

  菜上了一桌子,冷熱都有,酒是龐紹軒自己帶的一瓶紹興花雕,燙得溫熱,倒進小盞里,發出琥珀色的光。龐紹軒舉杯:「來,先喝一杯,慶你李涯從天津平平安安回了南京,也慶馮小姐肯賞光。」

  三人碰了杯,秋平抿了一小口,花雕入口綿軟,後味卻微微發燙,李涯喝得也不多,但比在天津時放鬆得多,和龐紹軒絮絮說起青浦舊事,說那時候餓得半夜去偷伙房的紅薯,被教官抓住繞著操場跑圈。

  秋平坐在旁邊,慢慢吃菜,聽他們說話,偶爾被問到,就笑著應一句。她看得出來,李涯在龐紹軒面前是另一種樣子,像終於不用時時繃著,像個有舊人可念的普通人。


  酒勁有些上來了,秋平兩頰微紅,她端起面前的茶,剛送到唇邊,手背忽然被覆住。她一怔,抬眼就撞進李涯的眼睛裡,那雙眼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像要把人吸進去。

  「書瑤。」他低聲叫她。

  秋平輕輕「嗯」了一聲,李涯握著她的手,慢慢移到自己唇邊,在她指尖極輕地落了一下,秋平只覺得那一點觸感順著指尖鑽進手腕,又一直漫到心口,燙得她想縮手,卻怎麼也沒力氣。

  「你醉了。」她說,聲音低得自己都聽不清。

  「也許。」李涯沒否認,反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輕輕扣住,抬眼看她,「那你呢?」

  秋平沒有回答,只輕輕抽回手,把茶慢慢喝了,她不敢看他的眼,只盯著桌上那盞已經涼了的花雕,像要在那琥珀色的液面里找出個能站住腳的答案,李涯也沒再逼她,只是笑笑,又給自己倒了半杯,慢慢喝了。

  龐紹軒回來之後,桌上的氣氛又熱絡起來,說笑了一陣,散席時快十點,李涯叫了兩輛黃包車,自己和秋平同乘一輛。夜風一吹,花雕的酒勁散了幾分,秋平靠在車斗里,頭微微斜著,李涯怕她磕著,伸手攬了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秋平沒動,只是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呼出的氣帶著淡淡的酒味,熱熱地貼著他的脖子。

  黃包車拐進一條植滿梧桐的路,月光穿過枝葉漏下來,在兩人身上投下碎碎的銀斑。李涯低頭看她,她的眼睛半閉著,長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忽然很想就這麼一直走下去,不問前路,不管身後,不想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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