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周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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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秋平提前下班去了同元書店,羅掌柜正在拆新到的書,見她進來,眼神往左右掃了掃,領她進裡屋。門剛合上,羅掌柜就問:「你身體怎麼樣了?」秋平說:「好得差不多了。這段時間耽誤了,有什麼新任務嗎?」羅掌柜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對摺的紙,遞給她,上面只有幾個地址和人名,字跡極淡,秋平湊近看了一眼,是塘沽碼頭一個叫「廣昌貨棧」的地方,和一個叫「老米」的人。

  羅掌柜說:「這條線剛接上,碼頭上有人運一批藥,要進市區,需要有人從中間過一手。你以馮小姐的身份去,順順噹噹把藥提出來,會有人接應。」

  秋平把紙條折好收進掌心,說:「明白。」羅掌柜看她臉色還不算太好,又補了一句:「這事兒不急在明後天,你身子要緊。李涯那頭也別斷,你傷得重,他更信你。」秋平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說:「羅掌柜,我姐怎麼樣?」羅掌柜猶豫了一下:「她好著呢,余則成那邊護著,就是惦記你。」秋平沒再問,掀了帘子出去。

  她在回去的路上,順道去了一趟當初馮太太帶她做旗袍的鋪子。她不是去做衣裳,只是進去轉了一圈,和掌柜的聊了幾句,出來時碰上一個穿短打的男人在街邊等她,那人叫「小順子」,是秋平聯繫上的一個跑腿的,專在碼頭和市區之間帶貨。

  她低聲問他:「老米最近還按時出貨嗎?」小順子摘了帽子扇風:「出,就是查得緊,這兩天碼頭多了不少人。」秋平點點頭,讓他去廣昌貨棧摸一摸情況,別驚動人。小順子應了聲,把帽子往頭上一扣,轉身走了。

  秋平回到馮家,剛換下外出的衣裳,馮太太就推門進來,笑著說:「李隊長又來了,在前廳等著呢。」秋平把衣襟扣子繫上,說:「他來幹什麼?」馮太太倚著門框笑:「說是送藥來,我看是送他自己來的。」

  秋平到前廳時,李涯正坐在椅子裡看馮先生新得的一幅字,聽見腳步聲便站起來。他今天穿了件駝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襯衫,沒系領帶,看著比在站里時年輕了幾分。

  他朝她笑了一下,說:「下午去哪了,我還說跟你一塊兒回。」秋平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說:「爸讓我去給他買本書,去了幾家都沒看到。」李涯點點頭,把手裡一個黃紙包推過來:「新配的藥,對傷後恢復好。」秋平看了一眼說:「不想吃了,我都快被醃入味了。」

  李涯笑了笑:「哪有,只有香味,藥還是要記得吃。」說完就準備走了。

  秋平送他到門口,他在台階下站定,回頭看她,巷口風大,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他伸手想替她壓住,又在半空停住,只低聲說:「進去吧,夜裡涼。」秋平沒動,看著他,李涯忽然笑了笑,說:「你老這麼看我,我就不想走了。」

  秋平耳根一熱,偏開臉說:「那你走啊。」李涯站了兩秒,轉身走了。秋平站在門口,直到那道身影完全被夜色吞沒,才把門關上,靠在門後重重吐出一口氣,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發燙的耳根,暗罵了一聲。

  李涯靠在駕駛座上,他沒急著走,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像是還在回味剛才秋平站在門口看他的那個眼神。

  他想起她偏開臉說「那你走啊」時的樣子,耳根泛著紅,語氣裡帶著一點趕人的意思,可那雙眼睛又分明不是那麼說的。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滿足,在延安那會兒,他從來不敢這麼看她。

  那時候她是邊保的人,他是藏在暗處的佛龕,兩人之間隔著一層捅不破的窗戶紙,多看一眼都要在心裡過一遍風險。現在倒好,她成了他手底下的秘書,兩個人坐在同一間辦公室里,他每天一抬頭就能看見她低頭寫字的側臉,有時候她抬頭沖他笑一下,他就覺得這一天裡那些烏糟事也沒那麼難熬了。

  他發動車子,回了住處。進屋後沒開大燈,只擰亮書桌上那盞綠罩小檯燈。他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摸出那塊疊好的淡藍手帕,攤在掌心看了一會兒。上面有幾塊暗褐的舊血漬,已經洗不掉了。他把手帕折好,重新放回貼身的口袋裡,然後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天,低聲說了句:「秋平……」

  這兩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閉上眼,額頭抵在冰涼的窗玻璃上,呼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霧。他知道自己正在往一條沒有退路的道上走,可他還是想走。他這一輩子,信過主義,信過長官,信過槍,最後卻在一個女人身上信了命,他也不知道這算不算荒唐。

  而另一邊,秋平在馮家二樓的房間裡也沒睡著。她躺在雕花木床上,身上蓋著條薄綢被,借著窗外的月光看天花板。床頭柜上放著李涯送來的那個黃紙包,藥還沒拆。她側過身,伸手把紙包拿過來,拆開一角,是幾副分裝好的中藥,上面用毛筆寫著服法和禁忌,字跡工工整整,跟延安那本《大眾哲學》扉頁上的一模一樣。

  她把藥包重新包好,放回柜上,平躺回來,右手搭在左胸口,感覺到心臟一下一下地跳。她忽然想起余則成在檔案室里說的那句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任務。」

  她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也知道余則成提醒得對。李涯是佛龕,是保密局的行動隊長,是一個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同志鮮血的人。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她也不是鐵打的,那點動搖她控制不住。

  第二天一早,秋平照常去了保密局,剛進走廊,就碰見從樓上下來的一群特務,為首一個生面孔,三十來歲,顴骨很高,眼神銳利,從她身邊走過時步子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秋平目不斜視地往前走。推門進辦公室時,李涯已經在了,正靠在窗邊,手裡捏著一份電文,眉頭微蹙。聽到動靜,他抬頭看她,神情鬆了松:「來了。」秋平「嗯」了一聲,把包放下,坐到自己位子上。

  「出事了?」她問。

  李涯把電文折起來塞進抽屜,轉身走到她桌邊,手撐在桌沿上,微俯下身看她:「塘沽碼頭那邊新到一批走私藥,還沒查清來路,上面讓我去摸摸,晚上可能回來晚些。」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肩膀位置掃了掃,「你今天別亂跑,下班就回家。」

  秋平心裡一動,塘沽碼頭?那正是羅掌柜讓她去接貨的地方,她面上不露,只點了點頭:「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點。」李涯直起身,出去了。

  李涯走後,辦公室空下來,空氣里還留著他身上那股乾淨清冽的氣味。秋平翻開手邊的文件,心裡卻在想碼頭的事,她得趕在李涯行動之前,把貨轉走。

  她正低頭看著,門忽然被輕輕敲響了。她抬起頭,看見門邊站著剛才走廊里那個生面孔男人。他臉上帶著點笑,語氣倒不算輕浮:「是馮秘書吧?我是新來的情報處處長,我叫周棠。」他一邊說,一邊走進來,眼睛卻不著痕跡地往李涯桌上掃了一眼。

  秋平合上文件,笑得客客氣氣:「周處長好,李隊長剛出去,你要找他得等一等。」周棠「哦」了一聲,走到李涯椅子旁,手在椅背上拍了拍:「不急。我就是來認個門,以後跟李隊長共事,少不得麻煩馮秘書。」他說這話時,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

  秋平沒接那笑,只低頭繼續看文件,周棠站了片刻,見她不接茬,便摸摸鼻子,轉身走了,門合上後,秋平才抬起眼,看向那扇門,她直覺這個人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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