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出院
秋平在醫院又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李涯白天回保密局處理公務，傍晚準時出現在病房。有時候帶一包新蒸的糖三角，有時候是幾塊用油紙包著的茯苓糕，都是她在延安時不常吃到的細點。他也不多話，把東西放在小柜上，然後坐到床邊那把木椅子上，問她今天換了藥沒有，有沒有發燒，胃口怎麼樣。問完了就安靜下來，有時候翻一翻從站裡帶出來的文件，有時候就只是坐著，陪她看窗外的天一寸一寸暗下去。
秋平靠著床頭，吃著糖三角，糖汁從指縫間溢出來，她舔了一下指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這麼每天來，站里沒人說什麼？」
李涯從文件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我來看自己的秘書，又不是查案，誰管得著。」
秋平聽出他話里那點不由分說的篤定，笑了一下，沒再追問她把最後一口糖三角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李涯從她手裡接過帕子，順手疊好擱在小柜上。他做這些的時候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
秋平出院那天，天津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雨從凌晨開始下，到早晨也沒有停的意思，雨絲細密地打在窗玻璃上，匯成一道道細小的水痕，順著舊窗框往下淌。病房裡的空氣潮乎乎的，帶著一點霉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氣息。秋平已經換好了衣裳，一件月白色的短袖旗袍，是李涯昨天從她家取來的。她坐在床沿，李涯蹲在面前，正把一雙淺口皮鞋擺在她腳邊，然後抬頭看她一眼，像在確認她能不能自己彎腰。
「我自己來。」秋平說。
李涯沒應聲，伸手托住她的腳踝，動作很輕，替她把鞋子套上，然後系好鞋帶，她低頭看他，他的頭髮有些潮，應該是早上過來時淋了雨。後頸的皮膚在窗光下顯得很白，襯衣領子貼在上面，也被潮氣洇得軟塌塌的。
兩人從醫院出來，李涯的車停在不遠處的老街口。雨不大，但密，李涯撐起一把黑傘，傘面不大，他往秋平那邊偏了偏，自己半個肩膀都露在外面，秋平伸手去把傘柄往回推，沒推動。李涯低頭看她，說：「你傷在右肩，不能再沾涼氣。」他的聲音混在雨里，濕沉沉的，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溫和，秋平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
車停在馮家院門口，李涯先下去，再轉身扶她。秋平下了車，抬頭看見馮太太已經聞聲從屋裡迎出來，一眼瞧見她，眼圈就紅了。
「你這孩子，也不往家裡捎個信，急死我了。」馮太太上前扶住她，又轉頭看了李涯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客氣地一點頭，「李隊長，裡面坐。」
李涯在馮家堂屋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茶沒喝幾口，話也不多，馮太太問秋平身子怎麼樣，秋平說好多了，馮先生從商號回來見了她，也只說她瘦了，讓廚下多燉點湯。秋平在馮家坐著，李涯陪在旁邊，一副不放心她又不好多留的模樣，等馮太太張羅著要留飯，李涯才起身告辭。
秋平送他到門口。兩人站在門廊下，風從巷口吹來，把她的旗袍下擺吹得輕輕晃了晃。李涯低頭看她：「你好好歇著，明早站里見。」
「明早見。」秋平說。
李涯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看她，朝她揮了揮手：「進去吧，外面有風。」
秋平靠在門邊，看他的背影穿過巷子，被一棵老槐樹的影子吃掉半截，然後不見了。
第二天秋平就回了保密局上班。她肩膀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不能久坐，也不能抬手拿重物，但整理整理文件、接接電話總還做得來。李涯嘴上沒說什麼，卻把辦公室靠窗的位置重新歸置了一遍，把一摞厚檔案都挪到了自己這邊，只留了幾份輕便的簡報給秋平。
上午十點來鍾，余則成到行動隊辦公室來送一份交接文件。他進門先跟李涯打了個招呼，又看向秋平，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馮秘書傷好了？怎麼不多歇幾天。」
秋平笑了一下：「閒不住，待在家裡悶得慌。余副站長喝茶。」她說著要起身去倒茶，余則成擺擺手：「不用了，我送完文件就走。」他把文件放在李涯桌上，趁背對門口的空當，極快地朝秋平遞了個眼神。秋平會意，等余則成走後，找了個去檔案室取材料的由頭出了辦公室。
檔案室在走廊盡頭，門半掩著。秋平推門進去，余則成已經在裡面了，正站在一排鐵皮柜子前，手裡隨便抽出一隻檔案袋翻著。見她進來，他合上檔案，低聲道：「我聽說這次是你替他擋了槍？上頭髮話了，讓你好好養傷，另外，組織上認為李涯最近對你的私人感情正在加深，可以利用。」
秋平站在一排檔案架前，手指無意識地搭在最外側一冊卷宗的書脊上。她沒有馬上說話。窗外的光從高處的氣窗落進來，照得空氣里的浮塵像細小的金粒子，慢慢飄著。
「嗯，我想著要是他死了，到時候重來一個人，我們還得重新接觸，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她笑著說，只是那笑容像是強行扯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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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則成看了她一眼，沒急著反駁，只說：「你要記住，他是佛龕，是我們必須防備的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任務。」
秋平抬起眼，對上余則成的目光：「我分得清。」
余則成點點頭，沒再多說。
秋平一個人在檔案室里站了一會兒。空氣里有舊紙和樟木球混在一起的氣味。她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忽然覺得右肩的傷口隱隱作痛，像有根細針在那裡進進出出，不留情面地提醒她：有些東西，不是她一句「分得清」就能真的分清的。
回到辦公室，李涯正在看那份余則成送來的文件。他抬眼看了看她：「去這麼久？」
「檔案室翻不到要的東西，多待了會兒。」她神色如常地坐回位子上。
這三天裡，李涯白天回保密局處理公務，傍晚準時出現在病房。有時候帶一包新蒸的糖三角，有時候是幾塊用油紙包著的茯苓糕，都是她在延安時不常吃到的細點。他也不多話，把東西放在小柜上，然後坐到床邊那把木椅子上，問她今天換了藥沒有，有沒有發燒，胃口怎麼樣。問完了就安靜下來，有時候翻一翻從站裡帶出來的文件，有時候就只是坐著，陪她看窗外的天一寸一寸暗下去。
秋平靠著床頭，吃著糖三角，糖汁從指縫間溢出來，她舔了一下指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這麼每天來，站里沒人說什麼？」
李涯從文件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我來看自己的秘書，又不是查案，誰管得著。」
秋平聽出他話里那點不由分說的篤定，笑了一下，沒再追問她把最後一口糖三角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李涯從她手裡接過帕子，順手疊好擱在小柜上。他做這些的時候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
秋平出院那天，天津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雨從凌晨開始下，到早晨也沒有停的意思，雨絲細密地打在窗玻璃上，匯成一道道細小的水痕，順著舊窗框往下淌。病房裡的空氣潮乎乎的，帶著一點霉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氣息。秋平已經換好了衣裳，一件月白色的短袖旗袍，是李涯昨天從她家取來的。她坐在床沿，李涯蹲在面前，正把一雙淺口皮鞋擺在她腳邊，然後抬頭看她一眼，像在確認她能不能自己彎腰。
「我自己來。」秋平說。
李涯沒應聲，伸手托住她的腳踝，動作很輕，替她把鞋子套上，然後系好鞋帶，她低頭看他，他的頭髮有些潮，應該是早上過來時淋了雨。後頸的皮膚在窗光下顯得很白，襯衣領子貼在上面，也被潮氣洇得軟塌塌的。
兩人從醫院出來，李涯的車停在不遠處的老街口。雨不大，但密，李涯撐起一把黑傘，傘面不大，他往秋平那邊偏了偏，自己半個肩膀都露在外面，秋平伸手去把傘柄往回推，沒推動。李涯低頭看她，說：「你傷在右肩，不能再沾涼氣。」他的聲音混在雨里，濕沉沉的，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溫和，秋平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
車停在馮家院門口，李涯先下去，再轉身扶她。秋平下了車，抬頭看見馮太太已經聞聲從屋裡迎出來，一眼瞧見她，眼圈就紅了。
「你這孩子，也不往家裡捎個信，急死我了。」馮太太上前扶住她，又轉頭看了李涯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客氣地一點頭，「李隊長，裡面坐。」
李涯在馮家堂屋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茶沒喝幾口，話也不多，馮太太問秋平身子怎麼樣，秋平說好多了，馮先生從商號回來見了她，也只說她瘦了，讓廚下多燉點湯。秋平在馮家坐著，李涯陪在旁邊，一副不放心她又不好多留的模樣，等馮太太張羅著要留飯，李涯才起身告辭。
秋平送他到門口。兩人站在門廊下，風從巷口吹來，把她的旗袍下擺吹得輕輕晃了晃。李涯低頭看她：「你好好歇著，明早站里見。」
「明早見。」秋平說。
李涯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看她，朝她揮了揮手：「進去吧，外面有風。」
秋平靠在門邊，看他的背影穿過巷子，被一棵老槐樹的影子吃掉半截，然後不見了。
第二天秋平就回了保密局上班。她肩膀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不能久坐，也不能抬手拿重物，但整理整理文件、接接電話總還做得來。李涯嘴上沒說什麼，卻把辦公室靠窗的位置重新歸置了一遍，把一摞厚檔案都挪到了自己這邊，只留了幾份輕便的簡報給秋平。
上午十點來鍾，余則成到行動隊辦公室來送一份交接文件。他進門先跟李涯打了個招呼，又看向秋平，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馮秘書傷好了？怎麼不多歇幾天。」
秋平笑了一下：「閒不住，待在家裡悶得慌。余副站長喝茶。」她說著要起身去倒茶，余則成擺擺手：「不用了，我送完文件就走。」他把文件放在李涯桌上，趁背對門口的空當，極快地朝秋平遞了個眼神。秋平會意，等余則成走後，找了個去檔案室取材料的由頭出了辦公室。
檔案室在走廊盡頭，門半掩著。秋平推門進去，余則成已經在裡面了，正站在一排鐵皮柜子前，手裡隨便抽出一隻檔案袋翻著。見她進來，他合上檔案，低聲道：「我聽說這次是你替他擋了槍？上頭髮話了，讓你好好養傷，另外，組織上認為李涯最近對你的私人感情正在加深，可以利用。」
秋平站在一排檔案架前，手指無意識地搭在最外側一冊卷宗的書脊上。她沒有馬上說話。窗外的光從高處的氣窗落進來，照得空氣里的浮塵像細小的金粒子，慢慢飄著。
「嗯，我想著要是他死了，到時候重來一個人，我們還得重新接觸，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她笑著說，只是那笑容像是強行扯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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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則成看了她一眼，沒急著反駁，只說：「你要記住，他是佛龕，是我們必須防備的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任務。」
秋平抬起眼，對上余則成的目光：「我分得清。」
余則成點點頭，沒再多說。
秋平一個人在檔案室里站了一會兒。空氣里有舊紙和樟木球混在一起的氣味。她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忽然覺得右肩的傷口隱隱作痛，像有根細針在那裡進進出出，不留情面地提醒她：有些東西，不是她一句「分得清」就能真的分清的。
回到辦公室，李涯正在看那份余則成送來的文件。他抬眼看了看她：「去這麼久？」
「檔案室翻不到要的東西，多待了會兒。」她神色如常地坐回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