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看海
秋平把臉埋在李涯肩側，隔著一層襯衫，她能聽見他胸腔里那顆心還在跳，一下一下地，她閉上眼，沒有鬆手。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偶爾掠過的鳥叫，還有走廊遠處護士推車經過時車輪碾過地面的細碎聲響。李涯沒再說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指節，很輕，像在數她手指的紋路，又像只是確認她還在。
過了很久，秋平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悶在他肩頭：「你剛才說的海，是什麼樣子的？」
李涯頓了一下，他像是想了想，才開口：「我也沒見過藍海。」他坦白得倒很自然，語氣里聽不出半點不好意思，「天津港外的海是黃的，泥灘多，風一大，浪頭打上來渾得像黃河水。我小時候在無錫，只見過太湖，後來到了金山衛，那裡的海也是灰茫茫的，天和海一個色，分不出哪兒是水，哪兒是雲。」
秋平聽著，忽然覺得有點心酸，又有點好笑。她微微抬起頭，下巴擱在他肩窩裡，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那你還說帶我去看藍海，敢情是糊弄我呀？」
李涯低下頭，他的下巴擦過她的額角，胡茬扎得她輕輕縮了一下，他卻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從兩人相貼的地方傳過來，像一口被誰輕輕敲響的鐘。「沒糊弄你，」他說，「他們說北戴河的海夏天是藍的，漲潮的時候浪一排排翻上來，沙子細得能從指縫漏下去，等局勢穩下來，我帶你去，咱們沿著海邊走，走累了就找地方住下，你要是不怕水，我就帶你下海，聽說渤海灣那兒能撈到透明的水母。」
秋平閉著眼，隨著他的聲音，把那個畫面在心裡一點點鋪開：藍的海，白浪翻湧，細沙從指間漏下，他們沿著潮線走，身後留下兩串腳印，浪一漲，就被抹平了，像從來沒有分開過。
「我想去。」她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也想看看水母長什麼樣。」
李涯收緊了一下環著她的手，秋平沒有掙開，反而把那隻沒受傷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慢慢抬起來，碰了碰他的臉。她的手指先碰到他的下頜，那裡新生的胡茬扎著她的指尖，有點糙，有點真實，接著她的手指向上，滑過他的顴骨，最後停在他的眉骨上，輕輕按了按。
「你剛才說，你不是對誰都這樣。」她看著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那雙眼睛比任何一次都要近，都要清楚，「我想知道，你對我為什麼不一樣？」
「因為是你。」他說，聲音低而穩。
李涯沒有等她的回答，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頭頂，呼吸從她發頂落下來，溫熱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輕顫：「你不用現在告訴我什麼，你傷還沒好，先好好養著，咱們有的是時間。」
秋平把頭埋進他懷裡，點了點頭，眼淚卻不受控制地落下來，浸濕了他胸口那一小片襯衫。李涯沒問，也沒替她擦，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像要用自己的體溫把她整個人都裹起來。
那天晚上，秋平睡得很沉。或許是因為李涯的懷抱足夠暖，又或許是因為有些話終於不必壓在心裡，她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睡得像一株在夜裡重新吸飽了水的草葉。
李涯卻久久沒睡。他低頭看她，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半張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小小的陰影。她睡得那麼安靜，安靜得讓他想起延安那年，他站在二保小的教室里，窗外一片秋光，她站在棗樹下看他，目光清亮得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刀。
那時候他提醒自己，要小心。現在他卻只希望她能一直這樣睡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低頭，極輕地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第二天，秋平的精神好了很多。醫生來查房，看了眼傷口，點點頭，說恢復得不錯，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回家靜養。李涯站在旁邊，聽得很仔細，把醫生說的注意事項一條條記在心裡，等人走了，他又追出去問了幾句，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小瓶淡褐色的藥膏。
「醫生說，等傷口結痂了，每天抹一點，不容易留疤。」他把藥膏放在她床頭的小柜上，又補了一句，「等你回家了，我每天提醒你。」
秋平靠在床頭，看著他站在那兒，陽光從他身後漫過來，整個人被罩在一層毛茸茸的光里。她心裡忽然湧上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好像這一切都是從別的什麼人那裡借來的，早晚有一天要還回去。
她笑著點了點頭，說：「那要是我忘了，你可別凶我。」
李涯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伸手把她耳邊散落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手指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耳廓：「不凶你。」他說，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說一句哄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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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平看著他，忽然問：「李涯，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你還會對我這麼好嗎？」
李涯的手指停在她耳側，沒有動。他看著她，目光又深又沉，他仿佛意識到了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你是誰，我早就不在乎了。」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聽清，「我在乎的是，你願不願意留在我身邊。」
秋平沒說話，她垂下眼，把視線落在他放在膝上的那隻手上。那隻手曾握過槍，也曾在黑板上畫過風的示意圖；曾替她擋過一杯酒，也曾把一本包著牛皮紙的書遞到她手裡。現在它安安靜靜地放在那兒，像在等她去做一個她不知道能不能做的決定。
「我願意。」她說，聲音很輕，卻像是從心裡最深處翻上來的真話。
李涯的喉頭滾了一下，他把她攬過來，動作比昨晚更自然，她的額頭抵在他的頸側，兩隻手交疊著落在他胸口。他沒再說話，只是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窗外有風經過，吹得院裡的樹葉簌簌地響，像在替他們說著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偶爾掠過的鳥叫，還有走廊遠處護士推車經過時車輪碾過地面的細碎聲響。李涯沒再說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指節，很輕，像在數她手指的紋路，又像只是確認她還在。
過了很久，秋平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悶在他肩頭：「你剛才說的海，是什麼樣子的？」
李涯頓了一下，他像是想了想，才開口：「我也沒見過藍海。」他坦白得倒很自然，語氣里聽不出半點不好意思，「天津港外的海是黃的，泥灘多，風一大，浪頭打上來渾得像黃河水。我小時候在無錫，只見過太湖，後來到了金山衛，那裡的海也是灰茫茫的，天和海一個色，分不出哪兒是水，哪兒是雲。」
秋平聽著，忽然覺得有點心酸，又有點好笑。她微微抬起頭，下巴擱在他肩窩裡，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那你還說帶我去看藍海，敢情是糊弄我呀？」
李涯低下頭，他的下巴擦過她的額角，胡茬扎得她輕輕縮了一下，他卻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從兩人相貼的地方傳過來，像一口被誰輕輕敲響的鐘。「沒糊弄你，」他說，「他們說北戴河的海夏天是藍的，漲潮的時候浪一排排翻上來，沙子細得能從指縫漏下去，等局勢穩下來，我帶你去，咱們沿著海邊走，走累了就找地方住下，你要是不怕水，我就帶你下海，聽說渤海灣那兒能撈到透明的水母。」
秋平閉著眼，隨著他的聲音，把那個畫面在心裡一點點鋪開：藍的海，白浪翻湧，細沙從指間漏下，他們沿著潮線走，身後留下兩串腳印，浪一漲，就被抹平了，像從來沒有分開過。
「我想去。」她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也想看看水母長什麼樣。」
李涯收緊了一下環著她的手，秋平沒有掙開，反而把那隻沒受傷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慢慢抬起來，碰了碰他的臉。她的手指先碰到他的下頜，那裡新生的胡茬扎著她的指尖，有點糙，有點真實，接著她的手指向上，滑過他的顴骨，最後停在他的眉骨上，輕輕按了按。
「你剛才說，你不是對誰都這樣。」她看著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那雙眼睛比任何一次都要近，都要清楚，「我想知道，你對我為什麼不一樣？」
「因為是你。」他說，聲音低而穩。
李涯沒有等她的回答，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頭頂，呼吸從她發頂落下來，溫熱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輕顫：「你不用現在告訴我什麼，你傷還沒好，先好好養著，咱們有的是時間。」
秋平把頭埋進他懷裡，點了點頭，眼淚卻不受控制地落下來，浸濕了他胸口那一小片襯衫。李涯沒問，也沒替她擦，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像要用自己的體溫把她整個人都裹起來。
那天晚上，秋平睡得很沉。或許是因為李涯的懷抱足夠暖，又或許是因為有些話終於不必壓在心裡，她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睡得像一株在夜裡重新吸飽了水的草葉。
李涯卻久久沒睡。他低頭看她，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半張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小小的陰影。她睡得那麼安靜，安靜得讓他想起延安那年，他站在二保小的教室里，窗外一片秋光，她站在棗樹下看他，目光清亮得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刀。
那時候他提醒自己，要小心。現在他卻只希望她能一直這樣睡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低頭，極輕地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第二天，秋平的精神好了很多。醫生來查房，看了眼傷口，點點頭，說恢復得不錯，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回家靜養。李涯站在旁邊，聽得很仔細，把醫生說的注意事項一條條記在心裡，等人走了，他又追出去問了幾句，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小瓶淡褐色的藥膏。
「醫生說，等傷口結痂了，每天抹一點，不容易留疤。」他把藥膏放在她床頭的小柜上，又補了一句，「等你回家了，我每天提醒你。」
秋平靠在床頭，看著他站在那兒，陽光從他身後漫過來，整個人被罩在一層毛茸茸的光里。她心裡忽然湧上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好像這一切都是從別的什麼人那裡借來的，早晚有一天要還回去。
她笑著點了點頭，說：「那要是我忘了，你可別凶我。」
李涯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伸手把她耳邊散落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手指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耳廓：「不凶你。」他說，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說一句哄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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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平看著他，忽然問：「李涯，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你還會對我這麼好嗎？」
李涯的手指停在她耳側，沒有動。他看著她，目光又深又沉，他仿佛意識到了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你是誰，我早就不在乎了。」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聽清，「我在乎的是，你願不願意留在我身邊。」
秋平沒說話，她垂下眼，把視線落在他放在膝上的那隻手上。那隻手曾握過槍，也曾在黑板上畫過風的示意圖；曾替她擋過一杯酒，也曾把一本包著牛皮紙的書遞到她手裡。現在它安安靜靜地放在那兒，像在等她去做一個她不知道能不能做的決定。
「我願意。」她說，聲音很輕，卻像是從心裡最深處翻上來的真話。
李涯的喉頭滾了一下，他把她攬過來，動作比昨晚更自然，她的額頭抵在他的頸側，兩隻手交疊著落在他胸口。他沒再說話，只是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窗外有風經過，吹得院裡的樹葉簌簌地響，像在替他們說著那些說不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