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塘沽暗涌
周棠離開之後，辦公室重歸安靜。
秋平筆尖落在紙頁上，心裡卻翻湧不停，塘沽碼頭，一邊是組織要轉運的緊缺藥品，一邊是李涯帶隊的清查行動。時間撞在了一處，稍有差池，不僅貨物會被保密局全部截獲，連負責接貨的地下同志都要暴露。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鋼筆筆桿，筆尖在文稿邊角洇出小小的墨點。
必須搶在李涯抵達碼頭之前完成提貨轉運。
熬到午休，站里大半人出去吃飯，走廊人聲稀落，秋平藉口去醫務室換傷口紗布，悄悄繞到街角，找到了等候在此的小順子。
「廣昌貨棧那邊情況怎麼樣？」
小順子臉色緊繃，壓低聲音：「馮小姐，不對勁，碼頭今天加了雙倍崗哨，到處都是行動隊的人，不光保密局，還有海關稽查混在裡面，我靠近貨棧就被盯了，根本沒法靠近庫房。」
秋平心頭一沉，李涯動手的節奏比預想的更快。
「裡面的貨還在嗎？」
「貨應該還壓在棧房，但是進出口全部卡死，車子只許進不許出。」小順子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還看見剛才那個新上任的情報處周棠也去碼頭了，看樣子是跟李隊長搭夥辦這個案子。」
周棠。
此人方才在辦公室那一番打量，絕非單純新同事認門那麼簡單。
「你先撤，不要在碼頭周邊逗留，千萬別暴露，我來想辦法。」
打發走小順子，秋平折返保密局，回到行動隊辦公室，李涯還沒有回來。她坐在靠窗桌前，腦子裡不斷推演可行的路子，硬闖貨棧行不通，動用馮家商號名義提貨，風險同樣巨大，一旦周棠暗中盯著，很容易順藤摸瓜查到馮家這條外圍交通線。
正思索間，外面傳來腳步聲，李涯推門回來，風塵僕僕，外套肩頭沾了一點碼頭的海鹽細沙。
他一進門目光先落向秋平，上下掃了一遍，確認她安安穩穩坐在位置上，才鬆了口氣，將外套搭在椅背上。
「吃過午飯了？」
「吃過了。」秋平抬眼，神色如常，順勢開口試探，「聽站里人說塘沽碼頭鬧得厲害，查走私查得很緊。」
李涯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一飲而盡，眉頭緊鎖：「一批來路不明的盤尼西林，數量不小，上面命令必須扣下，共黨現在很缺這類西藥，十有八九是要往解放區送的。」
盤尼西林。正是組織要轉運的那批藥。
秋平心口微微一緊，面上依舊維持著馮書瑤那份溫和淡然：「藥？那可是救命的東西，為什麼一定要扣下來。」
李涯將玻璃杯重重擱在桌面，發出清脆一響。
「現在是非常時期，再好的藥，落到對手手裡，就會變成用來對付我們的籌碼。」他看向秋平，語氣稍稍放軟，「我知道聽起來不近人情，但這是命令。」
秋平垂下眼帘，指尖捻著文件邊角：「我明白了，那下午就要再回碼頭？」
「嗯。」李涯點點頭，「周棠跟我協同辦案，這個人是南京新調過來的，手段狠，心思也深，往後你跟他打交道多留個心眼。」
他主動提起周棠，秋平順勢應下：「記住了。」
下午兩點，行動隊集合出發前往塘沽，李涯收拾卷宗，看見秋平還坐在原位，想起她肩上槍傷，叮囑道：「你就留在站里處理文書，碼頭那種地方亂，不許跟著出去。」
「好。」秋平順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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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李涯帶著大隊人馬離開，保密局大樓一下子空曠不少。她拿起辦公室電話，撥往馮家商行，接電話的是帳房先生，秋平壓低聲音，以馮書瑤的身份下達指令：「通知商行跑碼頭的管事，拿馮家商號提貨憑證，去廣昌貨棧，就說預定的一批西洋醫療器械今日要提，無論如何把貨棧庫房那批物資優先調出來，走馮家專用內河小船，走岔河繞開主航道。」
帳房應下，掛斷電話，秋平依舊不敢完全鬆氣。
馮家商號的名頭足夠分量，可如今碼頭由李涯和周棠共同掌控。周棠為人多疑，極有可能不認馮家的面子，甚至會藉機扣貨核查。
她必須親自過去看看。
可李涯明確叮囑她不許去碼頭，貿然過去，一旦被李涯或者手下看見，解釋起來破綻百出。
思慮再三，秋平還是取了外套，離開了保密局，叫上一輛黃包車，直奔塘沽碼頭。
抵達塘沽，碼頭上戒備森嚴，荷槍的便衣來回巡邏。海風裹挾咸腥撲面而來，吹得旗袍下擺獵獵作響。遠遠就看見李涯站在貨棧大門口，正跟幾個手下布置布控點位。不遠處，周棠雙手抱胸站在石階上，目光銳利掃視來往全部船隻車輛。
馮家商行的管事已經亮出商號憑證，正和貨棧棧主交涉提貨，周棠一眼就注意到這邊，幾步便走了過去。
「馮家商行？」周棠目光掃過那份提貨文書，指尖敲在紙面，「棧房這批貨，現在是保密局重點管控物資，任何人不許提走。」
管事連忙賠笑：「周長官，這批器械是我們馮老闆提前預定，合同白紙黑字……」
「合同歸合同。」周棠打斷他，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笑意，「現在時局特殊，一切物資優先服從局裡調度，東西扣下，回頭讓馮老闆親自來站里跟吳站長溝通。」
管事臉色瞬間發白，僵持在原地進退不得。
躲在碼頭貨箱後方的秋平看見這一幕，心知再躲下去，這批藥就要徹底落入保密局手中，她深吸一口氣，從貨箱陰影里走了出去。
「周處長。」
聽見聲音，周棠轉頭，看見秋平緩步走來，微微有些意外。
「馮秘書？你怎麼會來塘沽碼頭？李隊長知道你過來嗎？」
秋平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走到管事身旁：「家裡商行預定了這批貨，遲遲提不出來，家父放心不下，便叫我過來看一看。」
這時，不遠處的李涯也聽見這邊動靜，轉頭望過來，看見秋平，他眉頭猛地一蹙，快步走過來。
「書瑤，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我不是叮囑過你不要來碼頭？」
秋平迎著他略帶責備的目光，語氣帶著幾分商戶小姐的理所當然：「爸讓我來的，家裡生意上的急事，脫不開身。」
周棠站在一旁，目光來回打量李涯和秋平，眼底藏著探究。他早就聽聞行動隊李隊長對這位馮秘書格外不同，今日親眼見到，果然不假。
「李隊長，」周棠開口，揚了揚手裡馮家的提貨單據，「馮家要提棧房這批貨，但是這批物資有重大嫌疑，我建議直接扣押，帶回站里徹查來源。」
李涯看向棧房緊閉的庫門，又看向站在身前的秋平，他心裡不是沒有疑慮，廣昌貨棧、這批西藥，處處都透著蹊蹺。可眼前站著的是秋平，是那個前不久剛剛替自己擋下一槍，躺在醫院生死邊緣的女人，是他從延安開始就放不下的人，他在延安就失去過她一次，前幾天他又差點失去她一次了。
秋平迎著他的視線，眼神平靜，沒有躲閃。她不能主動開口懇求放行，那樣反而會加重嫌疑，一切要看李涯自己如何抉擇。
海風捲起塵土，幾個人站在貨棧門前，氣氛僵持。
李涯沉默數秒，內心劇烈撕扯。一邊是黨國交予的任務，扣押可疑藥品，抓捕地下交通人員；另一邊，如果扣下這批貨，馮家商行就要被牽連審問，馮書瑤必然首當其衝。
「馮家在天津經營多年，底子乾淨。」李涯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提貨手續齊全。既然是提前預定的商行貨物，就讓他們清點提貨。後續如果查出這批物資另有問題，再找馮老闆問責不遲。」
周棠臉色一變：「李隊長，萬萬不可！這批極有可能是供給共黨的藥品！」
「我分得清輕重。」李涯淡淡打斷周棠，語氣帶著行動隊長不容置喙的權威，「有責任，我來承擔。」
周棠牙關緊咬，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李涯手握行動隊實權，在碼頭現場，他不好當眾直接頂撞。只能冷冷往後退了一步：「既然李隊長這麼說，我保留意見。」
秋平心底懸著的那塊巨石終於落地，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對著李涯微微頷首：「多謝李隊長通融。」隨即轉頭吩咐管事，「抓緊清點裝車，走內河岔河運回去。」
管事連忙應聲，帶著貨棧工人匆匆進庫房搬運物資。一箱箱器械被抬出來，裝上馮家那艘不起眼的內河小船。
周棠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著搬運的貨箱，沒有就此罷休。他悄悄拉過身邊心腹，壓低聲音吩咐：「安排兩個人，悄悄跟著這艘內河船，一路盯到底，看看最後貨物送往什麼地方，記下所有接頭的人。不要驚動，暗中尾隨。」
心腹領命，悄悄退下。
這一幕，恰好被側過身的秋平眼角餘光捕捉到。她心頭一凜。貨雖然拿到手，尾巴卻被人跟上了。一旦尾巴跟到地下接應點，整條交通線就要全部暴露。
貨物很快全部搬上船，小船解開纜繩，順著岔河緩緩駛離碼頭。
秋平轉頭看向李涯：「事情辦妥，我該回城裡了。」
「我送你。」李涯開口。
兩人一同離開貨棧，往停放汽車的方向走去，周棠留在碼頭，盯著遠去的內河船的背影，面色陰沉。
秋平筆尖落在紙頁上，心裡卻翻湧不停，塘沽碼頭，一邊是組織要轉運的緊缺藥品，一邊是李涯帶隊的清查行動。時間撞在了一處，稍有差池，不僅貨物會被保密局全部截獲，連負責接貨的地下同志都要暴露。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鋼筆筆桿，筆尖在文稿邊角洇出小小的墨點。
必須搶在李涯抵達碼頭之前完成提貨轉運。
熬到午休，站里大半人出去吃飯，走廊人聲稀落，秋平藉口去醫務室換傷口紗布，悄悄繞到街角，找到了等候在此的小順子。
「廣昌貨棧那邊情況怎麼樣？」
小順子臉色緊繃，壓低聲音：「馮小姐，不對勁，碼頭今天加了雙倍崗哨，到處都是行動隊的人，不光保密局，還有海關稽查混在裡面，我靠近貨棧就被盯了，根本沒法靠近庫房。」
秋平心頭一沉，李涯動手的節奏比預想的更快。
「裡面的貨還在嗎？」
「貨應該還壓在棧房，但是進出口全部卡死，車子只許進不許出。」小順子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還看見剛才那個新上任的情報處周棠也去碼頭了，看樣子是跟李隊長搭夥辦這個案子。」
周棠。
此人方才在辦公室那一番打量，絕非單純新同事認門那麼簡單。
「你先撤，不要在碼頭周邊逗留，千萬別暴露，我來想辦法。」
打發走小順子，秋平折返保密局，回到行動隊辦公室，李涯還沒有回來。她坐在靠窗桌前，腦子裡不斷推演可行的路子，硬闖貨棧行不通，動用馮家商號名義提貨，風險同樣巨大，一旦周棠暗中盯著，很容易順藤摸瓜查到馮家這條外圍交通線。
正思索間，外面傳來腳步聲，李涯推門回來，風塵僕僕，外套肩頭沾了一點碼頭的海鹽細沙。
他一進門目光先落向秋平，上下掃了一遍，確認她安安穩穩坐在位置上，才鬆了口氣，將外套搭在椅背上。
「吃過午飯了？」
「吃過了。」秋平抬眼，神色如常，順勢開口試探，「聽站里人說塘沽碼頭鬧得厲害，查走私查得很緊。」
李涯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一飲而盡，眉頭緊鎖：「一批來路不明的盤尼西林，數量不小，上面命令必須扣下，共黨現在很缺這類西藥，十有八九是要往解放區送的。」
盤尼西林。正是組織要轉運的那批藥。
秋平心口微微一緊，面上依舊維持著馮書瑤那份溫和淡然：「藥？那可是救命的東西，為什麼一定要扣下來。」
李涯將玻璃杯重重擱在桌面，發出清脆一響。
「現在是非常時期，再好的藥，落到對手手裡，就會變成用來對付我們的籌碼。」他看向秋平，語氣稍稍放軟，「我知道聽起來不近人情，但這是命令。」
秋平垂下眼帘，指尖捻著文件邊角：「我明白了，那下午就要再回碼頭？」
「嗯。」李涯點點頭，「周棠跟我協同辦案，這個人是南京新調過來的，手段狠，心思也深，往後你跟他打交道多留個心眼。」
他主動提起周棠，秋平順勢應下：「記住了。」
下午兩點，行動隊集合出發前往塘沽，李涯收拾卷宗，看見秋平還坐在原位，想起她肩上槍傷，叮囑道：「你就留在站里處理文書，碼頭那種地方亂，不許跟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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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家商行？」周棠目光掃過那份提貨文書，指尖敲在紙面，「棧房這批貨，現在是保密局重點管控物資，任何人不許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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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臉色瞬間發白，僵持在原地進退不得。
躲在碼頭貨箱後方的秋平看見這一幕，心知再躲下去，這批藥就要徹底落入保密局手中，她深吸一口氣，從貨箱陰影里走了出去。
「周處長。」
聽見聲音，周棠轉頭，看見秋平緩步走來，微微有些意外。
「馮秘書？你怎麼會來塘沽碼頭？李隊長知道你過來嗎？」
秋平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走到管事身旁：「家裡商行預定了這批貨，遲遲提不出來，家父放心不下，便叫我過來看一看。」
這時，不遠處的李涯也聽見這邊動靜，轉頭望過來，看見秋平，他眉頭猛地一蹙，快步走過來。
「書瑤，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我不是叮囑過你不要來碼頭？」
秋平迎著他略帶責備的目光，語氣帶著幾分商戶小姐的理所當然：「爸讓我來的，家裡生意上的急事，脫不開身。」
周棠站在一旁，目光來回打量李涯和秋平，眼底藏著探究。他早就聽聞行動隊李隊長對這位馮秘書格外不同，今日親眼見到，果然不假。
「李隊長，」周棠開口，揚了揚手裡馮家的提貨單據，「馮家要提棧房這批貨，但是這批物資有重大嫌疑，我建議直接扣押，帶回站里徹查來源。」
李涯看向棧房緊閉的庫門，又看向站在身前的秋平，他心裡不是沒有疑慮，廣昌貨棧、這批西藥，處處都透著蹊蹺。可眼前站著的是秋平，是那個前不久剛剛替自己擋下一槍，躺在醫院生死邊緣的女人，是他從延安開始就放不下的人，他在延安就失去過她一次，前幾天他又差點失去她一次了。
秋平迎著他的視線，眼神平靜，沒有躲閃。她不能主動開口懇求放行，那樣反而會加重嫌疑，一切要看李涯自己如何抉擇。
海風捲起塵土，幾個人站在貨棧門前，氣氛僵持。
李涯沉默數秒，內心劇烈撕扯。一邊是黨國交予的任務，扣押可疑藥品，抓捕地下交通人員；另一邊，如果扣下這批貨，馮家商行就要被牽連審問，馮書瑤必然首當其衝。
「馮家在天津經營多年，底子乾淨。」李涯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提貨手續齊全。既然是提前預定的商行貨物，就讓他們清點提貨。後續如果查出這批物資另有問題，再找馮老闆問責不遲。」
周棠臉色一變：「李隊長，萬萬不可！這批極有可能是供給共黨的藥品！」
「我分得清輕重。」李涯淡淡打斷周棠，語氣帶著行動隊長不容置喙的權威，「有責任，我來承擔。」
周棠牙關緊咬，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李涯手握行動隊實權，在碼頭現場，他不好當眾直接頂撞。只能冷冷往後退了一步：「既然李隊長這麼說，我保留意見。」
秋平心底懸著的那塊巨石終於落地，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對著李涯微微頷首：「多謝李隊長通融。」隨即轉頭吩咐管事，「抓緊清點裝車，走內河岔河運回去。」
管事連忙應聲，帶著貨棧工人匆匆進庫房搬運物資。一箱箱器械被抬出來，裝上馮家那艘不起眼的內河小船。
周棠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著搬運的貨箱，沒有就此罷休。他悄悄拉過身邊心腹，壓低聲音吩咐：「安排兩個人，悄悄跟著這艘內河船，一路盯到底，看看最後貨物送往什麼地方，記下所有接頭的人。不要驚動，暗中尾隨。」
心腹領命，悄悄退下。
這一幕，恰好被側過身的秋平眼角餘光捕捉到。她心頭一凜。貨雖然拿到手，尾巴卻被人跟上了。一旦尾巴跟到地下接應點，整條交通線就要全部暴露。
貨物很快全部搬上船，小船解開纜繩，順著岔河緩緩駛離碼頭。
秋平轉頭看向李涯：「事情辦妥，我該回城裡了。」
「我送你。」李涯開口。
兩人一同離開貨棧，往停放汽車的方向走去，周棠留在碼頭，盯著遠去的內河船的背影，面色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