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歸宿的保質期比酸奶還短
江南古建保護協會的行業酒會，定在湖邊的酒店。
溫千愛本來不想去，是許可把請柬拍在她桌上：「修復協會的年度酒店，甲方乙方專家都在。你剛回這個圈子，不去露臉，項目從天上掉下來？」
她去了。
一身很簡單的黑色長裙，沒戴首飾，只把頭髮挽了起來。
進場的瞬間她就知道今晚不會太平靜，簽到台旁邊，孟莞正挽著沈述的手臂，笑的像一朵盛開的梔子花。
深V的銀色禮服，精緻的鎖骨鏈，頭髮做成復古的手推波。
孟莞今晚明顯是有備而來，挽著沈述穿梭在人群里，逢人就介紹「這是我們家沈述，」，聲音又甜又亮。
溫千愛收回目光，端了杯氣泡水，躲到露台去看湖。
躲了不到十分鐘，身後就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不止一雙。
"哎呀，溫小姐？"
孟莞挽著沈述，笑盈盈的站在露台門口。她身邊還跟著兩個女人，都是這個圈子裡叫的上名號的闊太太，端著酒杯，一臉看戲的表情。
沈述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沒抽開手。
「真的是你。」孟莞走近兩步，上下打量她，眼睛彎成兩輪月牙，「怎麼一個人躲在這兒呀？也是，這種場合，溫小姐現在大概也沒什麼人好說話的了。」
她回頭沖那兩個女人甜甜一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溫小姐——述哥的前妻。」
「前妻」這個字，她咬的又輕又清楚。
「哦——」其中一個女人拖長了音，拿眼角掃溫千愛，「原來就是那位呀。聽說過，聽說過。」
「孟莞。」沈述低聲警告。
「述哥，我心疼她嘛~」孟莞晃了晃他的手臂，聲音又軟又委屈，隨即轉向溫千愛，眼睛裡盛著純良的關切，"溫小姐，你也別怪我說話直。女人這一輩子，嫁人是第二次投胎。你這第一胎投得那麼好，沈家那樣的門第……唉，怎麼就沒守住呢？"
另一個女人接了茬，笑著搖頭："現在的小姑娘啊，就是不安分。要我說，安安分分在家相夫教子多好，非要出來拋頭露面，修什麼破牆。這下好了，家也沒了，男人也沒了。"
「話不能這麼說，」孟莞假意嗔怪的看了她一眼，聲音卻更甜了，「溫小姐也是有本事的。就是可惜了——離過婚的女人，再有本事，在別人眼裡也是......」
她停住了，捂了捂嘴，像是說漏了什麼：
「哎呀，你看我這張嘴。」
三個人一齊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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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愛端著那杯氣泡水，站在原地，從頭到尾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孟莞。
看著她把「心疼」 「關心」 「直率」這些詞，一層一層裹在刀刃上，笑著往人身上招呼。
這套把戲，她在沈家的三年裡，從那些名媛太太嘴裡聽過一百遍。
先給你定罪，再替你惋惜。
「孟小姐。」
溫千愛開口了，聲音不高，還是笑著的。
「你挽著的這個人，三年前是我的歸宿。」她語氣很平，歸宿這個東西，保質期比酸奶還短，誰吃誰知道。
笑聲戛然而止。
孟莞的臉「騰」一下紅了。
「你——」
"還有，"溫千愛的目光從那兩個女人臉上一一掃過，不快，也不冷，"二位剛才說，女人該安安分分在家相夫教子。說得對。所以二位今天，是請假出來的？"
"你說什麼？！"
"兩位慢聊。"
溫千愛放下杯子，從她們中間穿了過去。
經過孟莞身邊時，孟莞像是被踩了尾巴，手腕一歪——
半杯紅酒，直直潑在溫千愛的黑裙上。
"呀！"孟莞捂住嘴，眼睛瞪得又圓又無辜，"對不起對不起！溫小姐，我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
她嘴上道著歉，眼裡卻飛快地閃過一絲得意。
周圍已經有目光聚過來了。
看熱鬧的，竊竊私語的，端著酒杯不挪步的。
溫千愛站在原地，酒液順著裙擺往下淌，在深色的布料上洇開一大片。
被當眾潑酒，這種羞辱她受下了——但她不打算白受。
她抬起手，把貼在頰邊的一縷濕發攏到耳後，動作慢條斯理，甚至稱得上優雅。然後她看著孟莞，笑了。
"孟小姐，"她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酒品見人品。你這杯酒，潑得和你這個人一樣——"
孟莞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溫千愛！你——"
"溫顧問？"
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修復協會的秘書長撥開人群，快步走過來，一把握住溫千愛的手，滿臉堆笑："可算找著您了！專家組的老師們都等著呢，說東巷那個方案，多少年沒見過這麼漂亮的'修舊如舊'了。來來來，給您引薦——"
他這才看見她裙子上的酒漬，臉色一變："這是怎麼了？"
"沒事，"溫千愛從他手裡接過侍者遞來的餐巾，按了按裙擺，笑了笑，"孟小姐敬酒呢。"
"孟小姐，"他笑容不減，語氣卻淡了，"我們溫顧問，是協會今年特聘的專家顧問，東巷項目的總顧問。您二位，認識？"
孟莞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周圍那些剛才還在看熱鬧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變了味道。
溫千愛沒再看她，跟著秘書長往主賓席走。
路過沈述那一桌時，她目不斜視。
但她感覺得到，有一道目光，一直釘在她的背上。
而孟莞站在原地，挽著空了的酒杯，接受著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指尖把杯腳捏得咯咯響。
她沒看見的是，沈述的手臂，從她的挽抱里，一點一點抽了出來。
---
溫千愛去洗手間處理裙擺。
剛把酒漬按干，洗手間的門開了。
孟莞走了進來，反手帶上們。
鏡子前沒有別人。
她臉上的無辜和驚慌一瞬間就卸乾淨了，走到溫千愛旁邊的洗手池，打開水龍頭，慢條斯理地洗手。
"對，"她看著鏡子裡的溫千愛，忽然笑了，"酒是我潑的。"
溫千愛擦裙子的手沒停。
"那又怎樣？"孟莞歪著頭，聲音還是又軟又甜，可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刺，"你去告訴述哥呀。你猜他信你，還是信我？"
她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一根一根擦著手指。
"溫小姐，你信不信，我只要掉兩滴眼淚，述哥今晚照樣哄我睡覺。你呢？你再是專家顧問又怎麼樣，回到家，連盞等你的燈都沒有。"
她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梨渦深深：
"我看你能拿我怎麼樣。"
洗手間裡很靜。
溫千愛把用過的紙巾扔進紙簍，直起身，看著鏡子裡那張得意洋洋的臉，忽然笑了。
"孟莞，你知道你和我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什麼？"
"你需要他信你。"溫千愛理了理袖口，語氣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我不需要任何人信。"
她拉開門，走了。
走廊里沒人。
溫千愛停下腳步，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把那口被孟莞攪起來的濁氣緩緩吐掉。
孟莞以為這場仗是為沈述打的。
她錯了。
那個男人，她早就不要了。她要的是另一筆帳——三年裡所有笑著咽下去的輕視，所有"溫小姐你真懂事"背後的刀子，所有把她當擺設、當傭人、當失敗者的目光。
一筆一筆，連本帶利。
不是為了搶回誰。是為了讓那些人以後提起"溫千愛"三個字的時候，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她不能輸。
也沒打算輸。
溫千愛理了理裙擺，朝宴會廳走去，高跟鞋踩得又穩又直。
---
孟莞站在原地，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乾淨。
幾秒後，她重新補好口紅，理了理鬢角，再推開門時，眼眶已經紅了——沈述正好找過來。
"述哥，"她的聲音瞬間切換成委屈的鼻音，"我剛才就是想跟溫小姐道個歉，她好像還在生我的氣……"
---
觥籌交錯間，不斷有人來敬酒、換名片。
溫千愛應付了七八輪，杯里的氣泡水換成了誰遞來的紅酒，她剛要推辭，一隻手從身側伸過來，穩穩地把那杯酒截走了。
"她開車。"
陸則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側，白襯衣的袖口挽到小臂，小麥色的手腕結實利落。
他單手端著兩杯酒，沖對方笑得毫無攻擊性，身體卻極其自然地側了半步，把溫千愛擋進了自己和人群之間。
"我替她喝。"
來人笑著打趣："陸建築師護得這麼緊，什麼關係呀？"
"同事。"陸則面不改色，"最好的那種。"
一圈人都笑了。
溫千愛站在他側後方，看著他寬闊的後背。
燈光落下來，把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嚴絲合縫。
她愣了一下。
這是離婚之後，第一次有人把她擋在身後。
不是替她吵，不是替她爭，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就把所有的酒、所有的試探、所有的目光，都擋在了外面。
剛才被酒潑濕的裙擺還貼在腿上，有些涼。
可身前這半步的距離里，是暖的。
---
應酬過半，陸則側身，低頭。
他的呼吸擦過她的耳廓，聲音壓得只有她能聽見：
"走吧，帶你去看樣東西。"
溫熱的氣息掃過耳後那一小片皮膚，溫千愛的耳尖不受控地熱了。
"看什麼？"
"秘密。"
陸則直起身，順手拿走她手裡那杯沒動過的紅酒，替她和主辦方道別。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禮貌周到，愣是讓滿場長輩點頭放行。
走出宴會廳，夜風一吹，溫千愛才發覺自己的臉頰是燙的。
湖邊的長廊上沒什麼人，燈影落在水面，碎成一河星星。
「什麼東西？」她問。
陸則沒回答，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她。
照片上，是東巷的測繪總圖——但在聽雨堂所在的位置，多了一圈細細的朱紅色標註。
"我讓許可把聽雨堂從二期紅線里摘出來了。"他說，"下周開評審會，我替你遞上去。不是以事務所的名義，是以古建專家顧問團的意見提。"
溫千愛抬起頭。
"摘出來？"她的聲音有點發緊，"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沈述的二版方案里，東巷是商業街——"
"我知道。"
"這是得罪人。"
"我知道。"
湖風呼呼地吹。陸則站在燈影里，低頭看她，鏡片後的眼睛很亮。
「溫千愛，」他說，「我在國外五年，每次覺得撐不下去，就畫一遍聽雨堂。」
「我沒去過那棟房子，可我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個細節。天井的芭蕉，門環的銅綠，還有你說'外公的房子，姓溫'時候的表情。"
"你外公留給你的根，"他一字一字地說，"我不讓人動。"
長廊上很靜，只有水聲。
溫千愛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喉嚨發堵。她張了張嘴，半天只擠出一句：
"陸則，你到底……"
"上車再說。"他笑了，抬手替她拉開車門，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遍，"湖邊風大。"
車子駛出酒店，匯入夜色的車流。
副駕上，溫千愛看著他被路燈一明一暗描過的側臉——眉骨很高，下頜線繃得很緊，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分明。
她想起很多年前，戲台子後面那個畫速寫的男生。
原來有些人，不是消失了。
是一直站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把你說過的話，一句一句，記到了現在。
溫千愛本來不想去，是許可把請柬拍在她桌上：「修復協會的年度酒店，甲方乙方專家都在。你剛回這個圈子，不去露臉，項目從天上掉下來？」
她去了。
一身很簡單的黑色長裙，沒戴首飾，只把頭髮挽了起來。
進場的瞬間她就知道今晚不會太平靜，簽到台旁邊，孟莞正挽著沈述的手臂，笑的像一朵盛開的梔子花。
深V的銀色禮服，精緻的鎖骨鏈，頭髮做成復古的手推波。
孟莞今晚明顯是有備而來，挽著沈述穿梭在人群里，逢人就介紹「這是我們家沈述，」，聲音又甜又亮。
溫千愛收回目光，端了杯氣泡水，躲到露台去看湖。
躲了不到十分鐘，身後就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不止一雙。
"哎呀，溫小姐？"
孟莞挽著沈述，笑盈盈的站在露台門口。她身邊還跟著兩個女人，都是這個圈子裡叫的上名號的闊太太，端著酒杯，一臉看戲的表情。
沈述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沒抽開手。
「真的是你。」孟莞走近兩步，上下打量她，眼睛彎成兩輪月牙，「怎麼一個人躲在這兒呀？也是，這種場合，溫小姐現在大概也沒什麼人好說話的了。」
她回頭沖那兩個女人甜甜一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溫小姐——述哥的前妻。」
「前妻」這個字，她咬的又輕又清楚。
「哦——」其中一個女人拖長了音，拿眼角掃溫千愛，「原來就是那位呀。聽說過，聽說過。」
「孟莞。」沈述低聲警告。
「述哥，我心疼她嘛~」孟莞晃了晃他的手臂，聲音又軟又委屈，隨即轉向溫千愛，眼睛裡盛著純良的關切，"溫小姐，你也別怪我說話直。女人這一輩子，嫁人是第二次投胎。你這第一胎投得那麼好，沈家那樣的門第……唉，怎麼就沒守住呢？"
另一個女人接了茬，笑著搖頭："現在的小姑娘啊，就是不安分。要我說，安安分分在家相夫教子多好，非要出來拋頭露面，修什麼破牆。這下好了，家也沒了，男人也沒了。"
「話不能這麼說，」孟莞假意嗔怪的看了她一眼，聲音卻更甜了，「溫小姐也是有本事的。就是可惜了——離過婚的女人，再有本事，在別人眼裡也是......」
她停住了，捂了捂嘴，像是說漏了什麼：
「哎呀，你看我這張嘴。」
三個人一齊笑起來。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溫千愛端著那杯氣泡水，站在原地，從頭到尾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孟莞。
看著她把「心疼」 「關心」 「直率」這些詞，一層一層裹在刀刃上，笑著往人身上招呼。
這套把戲，她在沈家的三年裡，從那些名媛太太嘴裡聽過一百遍。
先給你定罪，再替你惋惜。
「孟小姐。」
溫千愛開口了，聲音不高，還是笑著的。
「你挽著的這個人，三年前是我的歸宿。」她語氣很平，歸宿這個東西，保質期比酸奶還短，誰吃誰知道。
笑聲戛然而止。
孟莞的臉「騰」一下紅了。
「你——」
"還有，"溫千愛的目光從那兩個女人臉上一一掃過，不快，也不冷，"二位剛才說，女人該安安分分在家相夫教子。說得對。所以二位今天，是請假出來的？"
"你說什麼？！"
"兩位慢聊。"
溫千愛放下杯子，從她們中間穿了過去。
經過孟莞身邊時，孟莞像是被踩了尾巴，手腕一歪——
半杯紅酒，直直潑在溫千愛的黑裙上。
"呀！"孟莞捂住嘴，眼睛瞪得又圓又無辜，"對不起對不起！溫小姐，我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
她嘴上道著歉，眼裡卻飛快地閃過一絲得意。
周圍已經有目光聚過來了。
看熱鬧的，竊竊私語的，端著酒杯不挪步的。
溫千愛站在原地，酒液順著裙擺往下淌，在深色的布料上洇開一大片。
被當眾潑酒，這種羞辱她受下了——但她不打算白受。
她抬起手，把貼在頰邊的一縷濕發攏到耳後，動作慢條斯理，甚至稱得上優雅。然後她看著孟莞，笑了。
"孟小姐，"她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酒品見人品。你這杯酒，潑得和你這個人一樣——"
孟莞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溫千愛！你——"
"溫顧問？"
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修復協會的秘書長撥開人群，快步走過來，一把握住溫千愛的手，滿臉堆笑："可算找著您了！專家組的老師們都等著呢，說東巷那個方案，多少年沒見過這麼漂亮的'修舊如舊'了。來來來，給您引薦——"
他這才看見她裙子上的酒漬，臉色一變："這是怎麼了？"
"沒事，"溫千愛從他手裡接過侍者遞來的餐巾，按了按裙擺，笑了笑，"孟小姐敬酒呢。"
"孟小姐，"他笑容不減，語氣卻淡了，"我們溫顧問，是協會今年特聘的專家顧問，東巷項目的總顧問。您二位，認識？"
孟莞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周圍那些剛才還在看熱鬧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變了味道。
溫千愛沒再看她，跟著秘書長往主賓席走。
路過沈述那一桌時，她目不斜視。
但她感覺得到，有一道目光，一直釘在她的背上。
而孟莞站在原地，挽著空了的酒杯，接受著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指尖把杯腳捏得咯咯響。
她沒看見的是，沈述的手臂，從她的挽抱里，一點一點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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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愛去洗手間處理裙擺。
剛把酒漬按干，洗手間的門開了。
孟莞走了進來，反手帶上們。
鏡子前沒有別人。
她臉上的無辜和驚慌一瞬間就卸乾淨了，走到溫千愛旁邊的洗手池，打開水龍頭，慢條斯理地洗手。
"對，"她看著鏡子裡的溫千愛，忽然笑了，"酒是我潑的。"
溫千愛擦裙子的手沒停。
"那又怎樣？"孟莞歪著頭，聲音還是又軟又甜，可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刺，"你去告訴述哥呀。你猜他信你，還是信我？"
她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一根一根擦著手指。
"溫小姐，你信不信，我只要掉兩滴眼淚，述哥今晚照樣哄我睡覺。你呢？你再是專家顧問又怎麼樣，回到家，連盞等你的燈都沒有。"
她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梨渦深深：
"我看你能拿我怎麼樣。"
洗手間裡很靜。
溫千愛把用過的紙巾扔進紙簍，直起身，看著鏡子裡那張得意洋洋的臉，忽然笑了。
"孟莞，你知道你和我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什麼？"
"你需要他信你。"溫千愛理了理袖口，語氣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我不需要任何人信。"
她拉開門，走了。
走廊里沒人。
溫千愛停下腳步，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把那口被孟莞攪起來的濁氣緩緩吐掉。
孟莞以為這場仗是為沈述打的。
她錯了。
那個男人，她早就不要了。她要的是另一筆帳——三年裡所有笑著咽下去的輕視，所有"溫小姐你真懂事"背後的刀子，所有把她當擺設、當傭人、當失敗者的目光。
一筆一筆，連本帶利。
不是為了搶回誰。是為了讓那些人以後提起"溫千愛"三個字的時候，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她不能輸。
也沒打算輸。
溫千愛理了理裙擺，朝宴會廳走去，高跟鞋踩得又穩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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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莞站在原地，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乾淨。
幾秒後，她重新補好口紅，理了理鬢角，再推開門時，眼眶已經紅了——沈述正好找過來。
"述哥，"她的聲音瞬間切換成委屈的鼻音，"我剛才就是想跟溫小姐道個歉，她好像還在生我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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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籌交錯間，不斷有人來敬酒、換名片。
溫千愛應付了七八輪，杯里的氣泡水換成了誰遞來的紅酒，她剛要推辭，一隻手從身側伸過來，穩穩地把那杯酒截走了。
"她開車。"
陸則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側，白襯衣的袖口挽到小臂，小麥色的手腕結實利落。
他單手端著兩杯酒，沖對方笑得毫無攻擊性，身體卻極其自然地側了半步，把溫千愛擋進了自己和人群之間。
"我替她喝。"
來人笑著打趣："陸建築師護得這麼緊，什麼關係呀？"
"同事。"陸則面不改色，"最好的那種。"
一圈人都笑了。
溫千愛站在他側後方，看著他寬闊的後背。
燈光落下來，把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嚴絲合縫。
她愣了一下。
這是離婚之後，第一次有人把她擋在身後。
不是替她吵，不是替她爭，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就把所有的酒、所有的試探、所有的目光，都擋在了外面。
剛才被酒潑濕的裙擺還貼在腿上，有些涼。
可身前這半步的距離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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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酬過半，陸則側身，低頭。
他的呼吸擦過她的耳廓，聲音壓得只有她能聽見：
"走吧，帶你去看樣東西。"
溫熱的氣息掃過耳後那一小片皮膚，溫千愛的耳尖不受控地熱了。
"看什麼？"
"秘密。"
陸則直起身，順手拿走她手裡那杯沒動過的紅酒，替她和主辦方道別。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禮貌周到，愣是讓滿場長輩點頭放行。
走出宴會廳，夜風一吹，溫千愛才發覺自己的臉頰是燙的。
湖邊的長廊上沒什麼人，燈影落在水面，碎成一河星星。
「什麼東西？」她問。
陸則沒回答，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她。
照片上，是東巷的測繪總圖——但在聽雨堂所在的位置，多了一圈細細的朱紅色標註。
"我讓許可把聽雨堂從二期紅線里摘出來了。"他說，"下周開評審會，我替你遞上去。不是以事務所的名義，是以古建專家顧問團的意見提。"
溫千愛抬起頭。
"摘出來？"她的聲音有點發緊，"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沈述的二版方案里，東巷是商業街——"
"我知道。"
"這是得罪人。"
"我知道。"
湖風呼呼地吹。陸則站在燈影里，低頭看她，鏡片後的眼睛很亮。
「溫千愛，」他說，「我在國外五年，每次覺得撐不下去，就畫一遍聽雨堂。」
「我沒去過那棟房子，可我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個細節。天井的芭蕉，門環的銅綠，還有你說'外公的房子，姓溫'時候的表情。"
"你外公留給你的根，"他一字一字地說，"我不讓人動。"
長廊上很靜，只有水聲。
溫千愛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喉嚨發堵。她張了張嘴，半天只擠出一句：
"陸則，你到底……"
"上車再說。"他笑了，抬手替她拉開車門，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遍，"湖邊風大。"
車子駛出酒店，匯入夜色的車流。
副駕上，溫千愛看著他被路燈一明一暗描過的側臉——眉骨很高，下頜線繃得很緊，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分明。
她想起很多年前，戲台子後面那個畫速寫的男生。
原來有些人，不是消失了。
是一直站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把你說過的話，一句一句，記到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