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學長你這兒缺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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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早上酒店,溫千愛站在「一間事務所」門口,深吸一口氣。

  許可的回覆來的很快,上周五現場會結束,她給許可打電話,只問了一句:「你們事務所,缺不缺人?」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然後是許可標誌性的利落笑聲:「缺啊!缺一個鎮得住場子的顧問,最好明天就能來上班!」

  推開玻璃門,前台的小姑娘領著她往裡走。

  開放式的大開間,圖紙、模型、咖啡杯和綠植擠在一起,亂的生機勃勃的。

  溫千愛跟著往前,在盡頭的落地窗前看見了一個人。

  白T桖,工裝褲,小麥色的手臂撐在桌沿上,正低頭看一張鋪開的大圖。

  晨光從他背後漫進來,把那個寬闊的肩背描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聽見腳步聲,他直起身,轉過頭來。

  細框眼鏡,很深的眼睛。

  溫千愛愣在原地。

  這張臉她記得。

  很多年前,崑曲團的戲台子後面,總蹲著一個畫速寫的男生,話不多,你遞水給你,他就咧嘴笑一下,露出兩排白牙。

  團里的小演員都喊他「戲台子下的那個誰」。

  「......陸則?」

  「嗯。」他笑了,右邊嘴角先動,「好久不見,溫千愛。」

  「你怎麼在這兒?」

  「這是我的事務所。」

  「你的?」溫千愛回頭看許可,許可抱著手臂靠在門邊,一臉「我早說了有好戲看」的表情。

  「一間,是兩個人開的。」許可慢悠悠的說,「我,和他。歡迎入職,溫顧問——哦對了,你的工位,某人上周就給你收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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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位在落地窗邊,光線最好的一格。

  桌子擦的一塵不染,繪圖板調好了角度,筆筒里整整齊齊的碼著一排鉛筆——2H到6B,全是她慣用的那個牌子。旁邊還有盞護眼燈,亮度旋鈕上貼著一小截膠帶,像是誰預先試過,嫌最低檔太暗。

  溫千愛的指尖在桌沿上划過去。

  「陸則收拾的?"她問。

  」不然呢?「許可挑眉,「我像是知道你用哪號鉛筆的人嗎?」

  陸則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從筆筒里抽出一支2B,遞給她。

  "筆是舊的,"他說,"人是新的。溫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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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千愛伸手去接。

  鉛筆交接的一瞬,她的指尖擦過他的指尖。他的手很大,指腹和虎口有畫圖人特有的薄繭,溫度比她的高,那點溫熱一碰即走,卻像一小粒火星,在她冰了好幾天的指尖上,極輕地燙了一下。

  她下意識蜷了蜷手指。

  "謝謝。"她說。

  "客氣什麼。"陸則的語氣自然得像是排練過一千遍,又像什麼都沒發生,"東巷的測繪數據,下午跟我去現場覆核一遍。聽雨堂周邊的紅線,我想聽你當面講。"

  聽到"聽雨堂"三個字,溫千愛抬起頭。

  "你知道聽雨堂?"

  "知道。"陸則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很深,很靜,"大學那會兒,你說過。外公的房子,海棠紋的門樓,天井裡有一棵芭蕉。"

  他頓了頓。

  "你說過的事,我基本都記得。"

  ---

  那天晚上,全事務所加班。

  東巷覆核的數據量太大,溫千愛埋在一堆測繪圖裡,抬頭的時候才發現已經快十一點,大開間空得只剩兩盞燈。

  一盞是她的。

  另一盞,在陸則的辦公室。

  她收拾圖紙,脖子剛一後仰,一件外套從背後落下來,輕輕搭在她肩上。

  帶著體溫的外套,有淡淡的皂角和墨線的味道。

  "夜裡涼。"陸則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手裡端著兩杯熱水,"空調我調高了。喝完這杯再走,送你。"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就收了回去,規矩得不能再規矩。

  溫千愛捏著水杯,杯壁的溫度順著掌心往上爬。

  她這陣子睡得不好,此刻被這點暖意一烘,只覺得踏實。

  "謝謝學長。"她說,"你這兒比我哥家還讓人放鬆。"

  "那是因為你哥不收留你熬夜。"陸則把她桌上散亂的圖紙攏了攏,"喝完就走,我送你。"

  溫千愛捧著杯子,忽然笑了:"說真的,大學那會兒你就這樣。戲台子後頭,誰的水壺空了你就給誰續。團里都說你像自動販賣機。"

  陸則推眼鏡的手頓了半秒。

  "自動販賣機?"他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這個評價,"行。也挺好。"

  許可正好從印表機那邊回來,聽見這句,眼神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張了張嘴,到底什麼都沒說。

  溫千愛喝完水,把杯子一放,開始收拾東西,動作乾脆利落,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別的想法。

  她現在的心思很簡單:離婚冷靜期剛過半,工作剛有著落,聽雨堂的紅線還沒落地。

  男人這種東西,暫時不在她的清單上。

  ---

  收拾東西準備走的時候,她經過陸則辦公室門口。

  門沒關嚴。

  她本想敲門道別,目光卻被牆上的一樣東西釘住了。

  辦公桌正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幅裝裱起來的速寫。紙頁已經泛黃,邊角起了毛,畫的是戲台的側幕——

  幕布邊,一個穿著水袖戲服的姑娘,踮著腳,仰著頭,笑得沒心沒肺。

  畫的右下角,簽著一個日期。

  八年前的日期。

  溫千愛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那是她。

  二十二歲那年的她,連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曾經笑得那樣沒心沒肺。

  "……居然還留著。"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心裡泛起一點說不清的暖意,像舊照片被陽光曬過的溫度。

  但她沒多想。

  這些日子,她的心情就像一間剛退租的房子,家具搬空了,牆上還留著釘眼,看見什麼舊物都會恍惚一下。

  學長久長情,留一張老速寫,再正常不過。

  她替他把門輕輕帶上,走了。

  門內,陸則從電腦前抬起頭,看著那扇被帶上的門,又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速寫。

  他抬手推了推眼鏡,什麼也沒說。

  有些事得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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