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輪得到你來反對？
現場會前一晚，溫千愛在許可事務所待到一十點。
東巷的測繪數據鋪了滿滿一桌。她一章一章的過，把十七處登記在冊的歷史建築單獨標出來，又在四處未定級的老宅旁邊花了紅圈。
許可端來兩杯咖啡，掃了一眼：「差不多行了，明天就是走個過場，沈氏的方案早就內定了，你還真打算較勁啊？」
「不是較勁。」溫千愛頭也沒抬，「是這活兒沒法這麼幹。」
「行吧。」許可把咖啡放下，補了一句，「明天沈述在，你想好了？」
溫千愛標註的手停了停。
「想好了。」她說，「公是公，私是私。東巷要是從他手裡拆出去，我認栽；但只要我還在顧問席上坐著，該說的話，我一句都不會少。」
許可看著她，笑著說：「行，那我就不陪你了，明天有個標要開。」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
「溫千愛，別輸。」
---
雲棲小鎮二期現場會，定在項目指揮部最大的會議室。
長條桌坐的滿滿當當。
主位上是沈述，左手邊是施工方、景觀公司、運營團隊，右手邊一排供應商，人人面前攤著厚厚的效果圖冊。
溫千愛坐在最末席的顧問位上。
她今天穿得很素，米白色襯衫，頭髮松松挽在腦後，胸前掛著許可事務所的顧問牌。進場的時候沒人多看她一眼——一個乙方事務所派來的小顧問，這種場合向來是湊數的。
但是還是有一個例外。
沈述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
溫千愛。
轉筆的手停了一拍，隨即恢復正常。他沒低下了頭，臉上什麼都沒露。
「下面說二期的重點。」
沈述開口了。
深灰西裝，沒系領帶，丹鳳眼掃過全場，壓迫感十足。
「東巷片區，下季度必須動工。規劃就是商業街，仿古群建築，國慶前要出形象。」
施工方的王總立刻接話："沈總，東巷那一片我們都踏勘過了。說實話，都是些破破爛爛的老房子，牆皮一碰就掉。我們的意見是——全拆，原地起新的，做舊處理。工期省一半，效果一模一樣。"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嗯，拆真建假，成本可控。"景觀公司的人附和。
"遊客哪看得出來？做舊工藝現在很成熟。"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贊同聲。
沈述點了點頭，正要拍板——
"我反對！"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楚。
滿場目光刷地聚到末席。
溫千愛坐在原地，背挺得筆直，手邊放著她那支雷射筆。
沈述眯了眯眼："這位是？"
"許可建築事務所，古建修復顧問。"她站起來，聲音不高，語速不快，"關於東巷片區，我有不同意見。"
她沒報名字。
王總笑了，往椅背上一靠："小姑娘，我們干工程二十年了——"
他環視一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一個乙方事務所派來的小顧問，懂什麼幾十億的項目？沈總在這兒呢，輪得到你反對？"
滿場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那請問王總，"溫千愛對那些笑聲充耳不聞，"東巷七號的門樓，什麼形制？"
王總一愣："什麼什麼形制？"
"東巷七號門樓，"溫千愛一字一句，"明中期的磚雕門樓，海棠紋須彌座，整個江南現存的民間同類門樓不超過五座。您要拆的'破破爛爛的老房子'里，有十七處登記在冊的歷史建築，四處未定級但夠申報條件的。"
她頓了頓，環視全場。
"拆真古董，建假古董。這就是貴司理解的'文創'？"
王總的臉掛不住了："修？怎麼修？那些牆一碰就倒，修起來比重建貴一倍！工期誰擔？"
"我擔著給您算。"
溫千愛拿起雷射筆，點開投影，把自己連夜做的勘察報告投上幕布。
"東巷的老牆，百分之七十是空斗牆，牆芯填的是碎磚和黃泥。王總說的'一碰就倒'，是因為你們的工人在用拆框架結構的法子拆它——大錘直上，當然倒。"
幕布上跳出一張照片，是牆體的剖面測繪。
"正確的做法是：先卸瓦，再編號拆磚，空斗牆一磚一碼，原位回砌。牆根歪了的，打牮撥正；柱子糟了的，墩接換柱腳。這套工藝蘇州的香山幫傳了六百年，我帶過兩個修繕隊，隊裡都是老手藝人。"
她翻了一頁，是成本測算表。
"成本比全拆重建高百分之十二，不是一倍。工期多四十天，不是一倍——因為老結構不用報廢，不用重新審批。王總，您那'二十年'的經驗，拆樓夠用，修房子，得換個算法。"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後排兩個頭髮花白的專家，不知誰先點的頭，低聲交換了一句："是行家。"
王總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溫千愛放下雷射筆，坐回位子，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像只是做完了一件分內的小事。
"她說的沒錯。"
沈述開口了。
他一直在看幕布上的測繪圖。那些圖紙的畫法、標註的習慣、甚至連頁腳編號的方式，都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和雲棲小鎮一期那份被整個董事會稱為"神來之筆"的概念方案，如出一轍。
"按顧問的方案重做測算。"他收回目光，"東巷不拆。"
散會後，人群三三兩兩往外走。
沈述收拾著文件，視線卻一直跟著那個正在關投影的米白色身影。
"這位顧問。"他開口。
溫千愛回過頭。
"我們以前，見過嗎？"
他問得慢條斯理，眼神卻不像疑問，倒像試探。
陽光從高窗斜進來，落在她臉上。她就站在那片光里，看著這個和自己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
他知道她是誰。她也知道他知道。
可他偏要這麼問——好像只要不認，這三年就可以不存在。
溫千愛笑了，很淺，也很遠。
"沈總貴人事多。"
她抱起文件夾，轉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聲一聲，脆得像下戰書。
沈述站在原地，鬼使神差地又看了兩眼那個背影。
襯衫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腕骨清秀。她俯身去收投影儀的線，挽起的頭髮下露出一段後頸，線條乾淨得像一筆勾出來的。
沈述收回目光，莫名有些燥。
一個顧問而已。
他掏出手機，給助理髮了條消息：【許可事務所那個修復顧問，資料發我一份。】
---
轉角處，溫千愛閃進沒有人的樓梯間，背貼牆上，緩緩突出一口氣。
手在抖。
心裡湧上來一股子恨意。
剛才會議室的人談笑風生，說要拆掉她的聽雨堂所在的東巷時，那個語氣，跟那天他說：「我們離婚吧」時一模一樣，輕飄飄的，好像在談論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
溫千愛閉上眼，把胸腔里那股往上頂的火，一寸一寸壓回去。
再睜眼時，眼神已經平了。
她理了理襯衫袖口，推門走出去，重新變回那個無懈可擊的溫顧問。
東巷的測繪數據鋪了滿滿一桌。她一章一章的過，把十七處登記在冊的歷史建築單獨標出來，又在四處未定級的老宅旁邊花了紅圈。
許可端來兩杯咖啡，掃了一眼：「差不多行了，明天就是走個過場，沈氏的方案早就內定了，你還真打算較勁啊？」
「不是較勁。」溫千愛頭也沒抬，「是這活兒沒法這麼幹。」
「行吧。」許可把咖啡放下，補了一句，「明天沈述在，你想好了？」
溫千愛標註的手停了停。
「想好了。」她說，「公是公，私是私。東巷要是從他手裡拆出去，我認栽；但只要我還在顧問席上坐著，該說的話，我一句都不會少。」
許可看著她，笑著說：「行，那我就不陪你了，明天有個標要開。」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
「溫千愛，別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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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棲小鎮二期現場會，定在項目指揮部最大的會議室。
長條桌坐的滿滿當當。
主位上是沈述，左手邊是施工方、景觀公司、運營團隊，右手邊一排供應商，人人面前攤著厚厚的效果圖冊。
溫千愛坐在最末席的顧問位上。
她今天穿得很素，米白色襯衫，頭髮松松挽在腦後，胸前掛著許可事務所的顧問牌。進場的時候沒人多看她一眼——一個乙方事務所派來的小顧問，這種場合向來是湊數的。
但是還是有一個例外。
沈述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
溫千愛。
轉筆的手停了一拍，隨即恢復正常。他沒低下了頭，臉上什麼都沒露。
「下面說二期的重點。」
沈述開口了。
深灰西裝，沒系領帶，丹鳳眼掃過全場，壓迫感十足。
「東巷片區，下季度必須動工。規劃就是商業街，仿古群建築，國慶前要出形象。」
施工方的王總立刻接話："沈總，東巷那一片我們都踏勘過了。說實話，都是些破破爛爛的老房子，牆皮一碰就掉。我們的意見是——全拆，原地起新的，做舊處理。工期省一半，效果一模一樣。"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嗯，拆真建假，成本可控。"景觀公司的人附和。
"遊客哪看得出來？做舊工藝現在很成熟。"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贊同聲。
沈述點了點頭，正要拍板——
"我反對！"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楚。
滿場目光刷地聚到末席。
溫千愛坐在原地，背挺得筆直，手邊放著她那支雷射筆。
沈述眯了眯眼："這位是？"
"許可建築事務所，古建修復顧問。"她站起來，聲音不高，語速不快，"關於東巷片區，我有不同意見。"
她沒報名字。
王總笑了，往椅背上一靠："小姑娘，我們干工程二十年了——"
他環視一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一個乙方事務所派來的小顧問，懂什麼幾十億的項目？沈總在這兒呢，輪得到你反對？"
滿場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那請問王總，"溫千愛對那些笑聲充耳不聞，"東巷七號的門樓，什麼形制？"
王總一愣："什麼什麼形制？"
"東巷七號門樓，"溫千愛一字一句，"明中期的磚雕門樓，海棠紋須彌座，整個江南現存的民間同類門樓不超過五座。您要拆的'破破爛爛的老房子'里，有十七處登記在冊的歷史建築，四處未定級但夠申報條件的。"
她頓了頓，環視全場。
"拆真古董，建假古董。這就是貴司理解的'文創'？"
王總的臉掛不住了："修？怎麼修？那些牆一碰就倒，修起來比重建貴一倍！工期誰擔？"
"我擔著給您算。"
溫千愛拿起雷射筆，點開投影，把自己連夜做的勘察報告投上幕布。
"東巷的老牆，百分之七十是空斗牆，牆芯填的是碎磚和黃泥。王總說的'一碰就倒'，是因為你們的工人在用拆框架結構的法子拆它——大錘直上，當然倒。"
幕布上跳出一張照片，是牆體的剖面測繪。
"正確的做法是：先卸瓦，再編號拆磚，空斗牆一磚一碼，原位回砌。牆根歪了的，打牮撥正；柱子糟了的，墩接換柱腳。這套工藝蘇州的香山幫傳了六百年，我帶過兩個修繕隊，隊裡都是老手藝人。"
她翻了一頁，是成本測算表。
"成本比全拆重建高百分之十二，不是一倍。工期多四十天，不是一倍——因為老結構不用報廢，不用重新審批。王總，您那'二十年'的經驗，拆樓夠用，修房子，得換個算法。"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後排兩個頭髮花白的專家，不知誰先點的頭，低聲交換了一句："是行家。"
王總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溫千愛放下雷射筆，坐回位子，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像只是做完了一件分內的小事。
"她說的沒錯。"
沈述開口了。
他一直在看幕布上的測繪圖。那些圖紙的畫法、標註的習慣、甚至連頁腳編號的方式，都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和雲棲小鎮一期那份被整個董事會稱為"神來之筆"的概念方案，如出一轍。
"按顧問的方案重做測算。"他收回目光，"東巷不拆。"
散會後，人群三三兩兩往外走。
沈述收拾著文件，視線卻一直跟著那個正在關投影的米白色身影。
"這位顧問。"他開口。
溫千愛回過頭。
"我們以前，見過嗎？"
他問得慢條斯理，眼神卻不像疑問，倒像試探。
陽光從高窗斜進來，落在她臉上。她就站在那片光里，看著這個和自己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
他知道她是誰。她也知道他知道。
可他偏要這麼問——好像只要不認，這三年就可以不存在。
溫千愛笑了，很淺，也很遠。
"沈總貴人事多。"
她抱起文件夾，轉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聲一聲，脆得像下戰書。
沈述站在原地，鬼使神差地又看了兩眼那個背影。
襯衫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腕骨清秀。她俯身去收投影儀的線，挽起的頭髮下露出一段後頸，線條乾淨得像一筆勾出來的。
沈述收回目光，莫名有些燥。
一個顧問而已。
他掏出手機，給助理髮了條消息：【許可事務所那個修復顧問，資料發我一份。】
---
轉角處，溫千愛閃進沒有人的樓梯間，背貼牆上，緩緩突出一口氣。
手在抖。
心裡湧上來一股子恨意。
剛才會議室的人談笑風生，說要拆掉她的聽雨堂所在的東巷時，那個語氣，跟那天他說：「我們離婚吧」時一模一樣，輕飄飄的，好像在談論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
溫千愛閉上眼，把胸腔里那股往上頂的火，一寸一寸壓回去。
再睜眼時，眼神已經平了。
她理了理襯衫袖口，推門走出去，重新變回那個無懈可擊的溫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