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動我的根我就動他的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高鐵到站的時候,蘇州下下雨。

  溫千愛拖著行李箱走出站口,一眼就看見了自家那輛老別克。

  車裡沒人,她拉開車門做進去,駕駛座上的溫老師目視前方,發動車子。

  「媽。」

  「嗯。」

  一路無話。

  溫老師今年五十六,崑曲團退休的刀馬旦,一輩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溫千愛小時候壓腿下腰,哭的撕心裂肺,她媽就在旁邊看著,一句話:「戲比天大,眼淚收回去。」

  從那天起溫千愛就明白了,在這個家裡,哭是要挑地方的。

  車子拐進老巷,溫老師終於開口了。

  「離了?」

  「離了。」

  「她欺負你沒有?」

  「沒有。」溫千愛看著窗外,「是我不要他了。」


  車裡停穩,她拔了鑰匙,丟下一句:「房間給你收拾出來了,被子給曬過了。」

  溫千愛看著母親下車的背影——頭髮挽的一絲不亂,腳步比平時輕快,進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她坐在車裡,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眶就熱了。

  這就是她媽,嘴上沒一句軟話,可那曬過的被子,從蘇州的梅雨天裡,硬生生的搶出了兩個有太陽的日子。

  ---

  晚飯是三菜一湯。

  清炒江蝦,響油鱔糊,醃篤鮮,都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味道。溫千愛埋頭扒飯,溫老師坐在對面,慢條斯理地喝湯。

  「瘦了多少?」溫老師問。

  「沒瘦。」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

  「當我老眼昏花了?」溫老師放下湯匙,「手腕洗了一圈,在沈家三年,飯都不給你吃飽嗎?」

  「媽,沈家不缺飯。」

  「缺什麼他們自己知道。」

  溫千愛扒飯的手停了停,沒接話。

  溫老師看了她一會兒,到底沒再往下問。

  她起身盛了一碗湯,重重放在女兒面前,語氣還是硬的:"喝完。家裡的湯不比外頭,熬了四個鐘頭。"

  溫千愛低頭喝湯。

  湯很燙,一直燙到胃裡。

  她喝得很慢,慢到溫老師都起身收了碗,她還沒喝完,好像只要這碗湯還沒見底,這頓飯就沒有散,她就還是那個沒出嫁的、可以賴在家裡的小姑娘。

  對了,說起來,溫家這條老巷裡誰都知道一件事:溫家的兩個孩子,都隨媽姓。

  溫老師年輕時候是團里的台柱子,嫁人的時候就放了一句話:孩子必須姓溫。

  那個年代敢提這種條件的女人不多,她不但提了,還真就把溫執和溫千愛兄妹倆,一個個都帶進了溫家的門。

  所以在這條巷子裡,"溫家"兩個字,從來指的是她溫老師的家。

  ---

  飯後,溫千愛獨自出了門。

  雨停了,箱子裡有股青苔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輕車熟路的拐進最深處的一條窄巷,在一扇黑漆木門錢站定。

  聽雨堂。

  門環上的銅綠又厚了一層。

  她伸手去摸,指尖觸到那層涼澀的綠,像摸到外公手背上的斑。

  外公是營造師,修了一輩子園林。

  這座三進的老宅是他留著溫千愛唯一的念想,十八歲生日那天,老人把鑰匙放在她的手心裡,說:"囡囡,這房子姓溫。以後不管嫁到哪裡,你的根在這裡。"

  三年前她出嫁,外公去世。

  此後她再也沒來過。

  鑰匙轉了三圈才轉動,門軸發出蒼老的聲響。

  前廳的桌椅還保持著外公生前的樣子,八仙桌的桌面裂了一道縫,是外公拿自己調的漆灰補的,摸上去平滑如常。

  穿過前廳是天井,天井裡的芭蕉還活著,雨水順著闊葉往下滴,一聲一聲,敲在青石板上。

  溫千愛在天井邊站了很久。

  她想起出嫁前一晚,外公坐在這棵芭蕉下,拉著她的手說:"沈家那個後生,眼神太硬。囡囡,硬的東西,硌人。"

  她當時怎麼答的?

  她說,外公,我會把他焐軟的。

  "外公,"她對著滿院子雨聲,輕聲說,"他沒軟,我先硬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

  她沒有擦,就任它往下掉。

  在這裡可以哭。聽雨堂是她的根,根面前不用撐。

  她推開書房。

  桌上還攤著外公最後沒畫完的一張營造圖,鎮紙壓著,筆尖的干墨擱了三年。

  她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底層,翻出一本牛皮紙的冊子——是外公的營造筆記,密密麻麻記了一輩子,最後一頁寫著:

  "修房子和做人一個理:先立骨,再補肉。骨不正,刷多少金粉都是歪的。"

  溫千愛抱著那本筆記,在外公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

  哭到一半,她瞥見門縫裡塞著什麼東西。

  抽出來一看,是一份函件,牛皮紙信封已經受潮,封面印著雲棲小鎮項目部的徽標。

  《徵收協商告知函(四)》

  溫千愛拆開,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前三次她收到的都是"協商徵收"——雲棲小鎮二期紅線,把聽雨堂所在的東巷都圈了進去。她回過三次函,每次都只有兩個字:不賣。

  這一次,措辭變了。

  "……請於三十日內前來洽談補償事宜,逾期將視為自動放棄異議權利,我方將依法啟動相關程序。"

  溫千愛捏著那張紙,站在自家院子裡,忽然笑出了聲。

  眼淚還掛在腮邊,眼神卻冷了下來。

  沈述,你可真是……一刻都不肯等啊。

  她把告知函整整齊齊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抬頭看了一眼芭蕉葉上滾落的雨珠。

  "外公,房子我不會讓的。"

  "他想拆我的根——"

  溫千愛抹了把臉,一字一字地說:

  "那就別怪我,動他的命!"

  ---

  回到巷口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老別克還停在那裡,雙閃一明一滅。溫老師坐在車裡,假裝看手機。

  "媽?你怎麼在這兒?"

  "順路。"溫老師收起手機,看都不看她,"上車。"

  溫千愛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發動,開出兩條街,溫老師忽然開口,眼睛還是看著前方:

  「哭啦?」

  「沒有」

  "眼睛腫成那樣,當我看不出來?"

  溫千愛抿了抿嘴,沒吭聲。

  "哭過就完了。"溫老師打了把方向,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菜價,"明天開始,該幹什麼幹什麼。溫家的女兒,不許趴下給人看。"

  "知道了,媽。"

  車窗外,蘇州的燈火一幀一幀往後退。

  溫千愛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堵了三個月的東西,鬆了一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