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摘下婚戒那天他回來了
搬家公司的師傅把最後一個紙箱搬上車時，溫千愛站在客廳中間，環顧了一圈。
住了三年的房子，清了她的東西，只用了一個半小時。
書、圖紙、幾箱衣服、外公留下的那塊老懷表。剩下的，她一樣沒動——沙發是她挑的，地毯是她挑的，窗簾是她挑的，她認真的看了沒一樣東西。
她甚至把沈述常用的那隻骨瓷杯洗淨擦乾，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不為別的，她的東西，他要帶走；不是她的，她一樣不拿。
玄關里的托盤，她放下最後一樣東西。
婚戒。
鉑金的圈落在白瓷托盤裡，「叮」的一聲，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溫千愛盯著那枚戒指看了一秒，轉身去拉門。
「站住。」
沈老夫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樓梯口。深青色的旗袍，一絲不苟的髮髻，前評彈名角的身段，六十歲了，腰背還是挺的像一根弦。
這三年，她們婆媳之間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
沈家的規矩大，沈老夫人的規矩比沈家還大。
溫千愛晨昏的伺候了三年，換來的是這位老夫人從頭到尾的不置可否。
「媽。」
溫千愛停下，垂手站好。最後一個稱呼，她還是給全了禮數。
沈老夫人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走了？」
「走了。」
「還回來嗎？」
「不了。」
老夫人沉默了一會，轉身進了裡屋。
溫千愛以為這場告別就到這裡，正要開門，身後又傳來腳步聲。
一隻紫檀木盒塞進她的手裡。
「今年的明前。」老夫人別過頭，不看她，「你愛喝這個。」
溫千愛捧著那盒茶，喉嚨忽然有些堵。
三年來，這位老夫人沒給過她一個好臉。可到了這一刻全屋上下，唯一送她的人，也是她。
「媽，保重身體。」
「哼。」老夫人轉身上樓，聲音從樓梯上飄下來，又硬又淡，「該保重的是你，被掃地出門的又不是我——是我們沈家，對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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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愛站在原地，眼睛眨了眨，忽然就笑了。
這大概是在沈家三年來，她聽到的最像人話的一句話。
---
樓下，溫執靠在車邊等她。
一米八幾的個子，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見她下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最後一個袋子，掃了一眼搬家的車。
"就這些？"
"就這些。"
"三年的東西，一車都沒裝滿。"溫執拉開副駕的門，語氣聽不出情緒，"溫千愛，你這婚結的真夠節儉的。"
溫千愛坐進車裡，系安全帶的手頓了頓。
"哥。"
"嗯？"
"啊，我沒事。"
溫執發動車子，沒看她："沒事你攥著我袖子幹什麼？"
溫千愛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一直揪著哥哥的袖口，指尖都攥白了。
她慢慢鬆開手，笑了一下，眼睛彎起來，可眼眶不受控制地熱了。
"現在有事了。"她說，"哥，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溫執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半晌，騰出一隻手，像小時候一樣，重重揉了一下她的頭髮。
"做！做一大盤！"
---
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時候，溫千笑笑的像個沒事人。
她給溫執講談判桌上沈述簽字有多爽快，講那支鋼筆最後一捺差點劃破紙背，講得繪聲繪色，還夾了塊排骨點評："哥，糖放多了啊。"
溫執"嗯"了一聲，沒拆穿她。
飯後她搶著洗了碗，又陪溫執看了會兒電視，十點準時說困了，道了晚安，關上客房門。
燈沒開。
溫千愛背靠著門板，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一點一點地，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沒有嚎啕，沒有聲音。她只是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讓眼淚安安靜靜地往下淌。
三年。
她人生最好的三年，今天下午變成了三十二頁紙、一枚落在白瓷托盤裡的戒指，和一句輕飄飄的"一個破小鎮你留著養老"。
她可以當著沈述的面把脊背挺得筆直，可以在哥哥面前笑著要糖醋排骨。
但總得有個地方，讓她把那個二十六歲嫁進沈家、以為自己能捂熱一座冰山的溫千愛，好好埋掉。
窗簾縫漏進來一線路燈的光。
她就著那點光，從口袋裡摸出老懷表，貼在耳邊。
嗒，嗒，嗒。
外公留下的表，走了四十年，從來不停。
"外公，"她對著黑暗，用氣聲說，"我離婚了。"
頓了頓，鼻音很重地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放心，我沒輸。"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撐著門板站起來，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把臉埋進涼水裡。
再出來的時候，鏡子裡的女人眼睛微腫，但下巴抬起來了。
溫千愛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字一句：
"哭完了，明天，開始，幹活。"
門外，溫執端著一杯熱牛奶站了半天，最終又悄悄端了回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客房緊閉的門，低聲罵了句什麼，眼眶紅得嚇人。
---
同一時刻，機場。
國際到達的閘口人潮湧動，一個拖著黑色圖紙箱的男人走出來，在人群里高的眨眼。
一米八八的個子，簡單的白T桖和工裝褲，皮膚是常年跑工地曬出的小麥色。高眉骨，深燕窩，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掃過接機的人群，銳利的像在審一張不合格的圖紙。
陸則。
他停下，單手扶著圖紙箱，另一隻手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我到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利落的女聲：「看見了，B口，往左看。」
陸則轉頭，許可靠在一根柱子旁沖他招手。
短髮，襯衫，一身事務所標準的幹練打扮，腳邊放著兩杯咖啡。
「五年不見，"她把一杯咖啡扔給他，上下打量，」歐洲的伙食把你餵的真壯啊。」
"五年不見，"陸則接過咖啡，反手打量回去，"你這家事務所倒是越開越像那麼回事。"
「少來。」許可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說正事。你電話里說的那個標，資料我發你了，看了嗎？"
"看了。"
"看了你還接？"許可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陸則，你知道甲方是誰嗎？"
"沈氏文創。"陸則拖著圖紙箱跟上，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雲棲小鎮二期，古建修復顧問招標。"
"你知道就好。"許可盯著他，"那你知不知道——"
她頓了頓，像是在掂量這句話該不該說。
"乙方掛名顧問，是誰？"
陸則的腳步停了。
人來人往的到達大廳里，他站在原地，推著咖啡杯蓋的手指慢慢收緊。細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裡的銳利一點點沉下去。
「許可，」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她離婚了，是嗎？」
許可看著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嘆了口氣：「上周簽的字。陸則，八年了你——」
「標書什麼時候截止？」
「......下周五。」
「來得及。」陸則重新邁開步子，圖紙箱的輪子在地面嘩啦嘩啦的響，"找個地方，現在就開始。"
許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雲棲小鎮這個局，怕是要越來越有意思了。
住了三年的房子，清了她的東西，只用了一個半小時。
書、圖紙、幾箱衣服、外公留下的那塊老懷表。剩下的，她一樣沒動——沙發是她挑的，地毯是她挑的，窗簾是她挑的，她認真的看了沒一樣東西。
她甚至把沈述常用的那隻骨瓷杯洗淨擦乾，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不為別的，她的東西，他要帶走；不是她的，她一樣不拿。
玄關里的托盤，她放下最後一樣東西。
婚戒。
鉑金的圈落在白瓷托盤裡，「叮」的一聲，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溫千愛盯著那枚戒指看了一秒，轉身去拉門。
「站住。」
沈老夫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樓梯口。深青色的旗袍，一絲不苟的髮髻，前評彈名角的身段，六十歲了，腰背還是挺的像一根弦。
這三年，她們婆媳之間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
沈家的規矩大，沈老夫人的規矩比沈家還大。
溫千愛晨昏的伺候了三年，換來的是這位老夫人從頭到尾的不置可否。
「媽。」
溫千愛停下，垂手站好。最後一個稱呼，她還是給全了禮數。
沈老夫人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走了？」
「走了。」
「還回來嗎？」
「不了。」
老夫人沉默了一會，轉身進了裡屋。
溫千愛以為這場告別就到這裡，正要開門，身後又傳來腳步聲。
一隻紫檀木盒塞進她的手裡。
「今年的明前。」老夫人別過頭，不看她，「你愛喝這個。」
溫千愛捧著那盒茶，喉嚨忽然有些堵。
三年來，這位老夫人沒給過她一個好臉。可到了這一刻全屋上下，唯一送她的人，也是她。
「媽，保重身體。」
「哼。」老夫人轉身上樓，聲音從樓梯上飄下來，又硬又淡，「該保重的是你，被掃地出門的又不是我——是我們沈家，對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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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愛站在原地，眼睛眨了眨，忽然就笑了。
這大概是在沈家三年來，她聽到的最像人話的一句話。
---
樓下，溫執靠在車邊等她。
一米八幾的個子，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見她下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最後一個袋子，掃了一眼搬家的車。
"就這些？"
"就這些。"
"三年的東西，一車都沒裝滿。"溫執拉開副駕的門，語氣聽不出情緒，"溫千愛，你這婚結的真夠節儉的。"
溫千愛坐進車裡，系安全帶的手頓了頓。
"哥。"
"嗯？"
"啊，我沒事。"
溫執發動車子，沒看她："沒事你攥著我袖子幹什麼？"
溫千愛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一直揪著哥哥的袖口，指尖都攥白了。
她慢慢鬆開手，笑了一下，眼睛彎起來，可眼眶不受控制地熱了。
"現在有事了。"她說，"哥，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溫執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半晌，騰出一隻手，像小時候一樣，重重揉了一下她的頭髮。
"做！做一大盤！"
---
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時候，溫千笑笑的像個沒事人。
她給溫執講談判桌上沈述簽字有多爽快，講那支鋼筆最後一捺差點劃破紙背，講得繪聲繪色，還夾了塊排骨點評："哥，糖放多了啊。"
溫執"嗯"了一聲，沒拆穿她。
飯後她搶著洗了碗，又陪溫執看了會兒電視，十點準時說困了，道了晚安，關上客房門。
燈沒開。
溫千愛背靠著門板，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一點一點地，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沒有嚎啕，沒有聲音。她只是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讓眼淚安安靜靜地往下淌。
三年。
她人生最好的三年，今天下午變成了三十二頁紙、一枚落在白瓷托盤裡的戒指，和一句輕飄飄的"一個破小鎮你留著養老"。
她可以當著沈述的面把脊背挺得筆直，可以在哥哥面前笑著要糖醋排骨。
但總得有個地方，讓她把那個二十六歲嫁進沈家、以為自己能捂熱一座冰山的溫千愛，好好埋掉。
窗簾縫漏進來一線路燈的光。
她就著那點光，從口袋裡摸出老懷表，貼在耳邊。
嗒，嗒，嗒。
外公留下的表，走了四十年，從來不停。
"外公，"她對著黑暗，用氣聲說，"我離婚了。"
頓了頓，鼻音很重地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放心，我沒輸。"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撐著門板站起來，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把臉埋進涼水裡。
再出來的時候，鏡子裡的女人眼睛微腫，但下巴抬起來了。
溫千愛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字一句：
"哭完了，明天，開始，幹活。"
門外，溫執端著一杯熱牛奶站了半天，最終又悄悄端了回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客房緊閉的門，低聲罵了句什麼，眼眶紅得嚇人。
---
同一時刻，機場。
國際到達的閘口人潮湧動，一個拖著黑色圖紙箱的男人走出來，在人群里高的眨眼。
一米八八的個子，簡單的白T桖和工裝褲，皮膚是常年跑工地曬出的小麥色。高眉骨，深燕窩，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掃過接機的人群，銳利的像在審一張不合格的圖紙。
陸則。
他停下，單手扶著圖紙箱，另一隻手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我到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利落的女聲：「看見了，B口，往左看。」
陸則轉頭，許可靠在一根柱子旁沖他招手。
短髮，襯衫，一身事務所標準的幹練打扮，腳邊放著兩杯咖啡。
「五年不見，"她把一杯咖啡扔給他，上下打量，」歐洲的伙食把你餵的真壯啊。」
"五年不見，"陸則接過咖啡，反手打量回去，"你這家事務所倒是越開越像那麼回事。"
「少來。」許可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說正事。你電話里說的那個標，資料我發你了，看了嗎？"
"看了。"
"看了你還接？"許可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陸則，你知道甲方是誰嗎？"
"沈氏文創。"陸則拖著圖紙箱跟上，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雲棲小鎮二期，古建修復顧問招標。"
"你知道就好。"許可盯著他，"那你知不知道——"
她頓了頓，像是在掂量這句話該不該說。
"乙方掛名顧問，是誰？"
陸則的腳步停了。
人來人往的到達大廳里，他站在原地，推著咖啡杯蓋的手指慢慢收緊。細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裡的銳利一點點沉下去。
「許可，」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她離婚了，是嗎？」
許可看著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嘆了口氣：「上周簽的字。陸則，八年了你——」
「標書什麼時候截止？」
「......下周五。」
「來得及。」陸則重新邁開步子，圖紙箱的輪子在地面嘩啦嘩啦的響，"找個地方，現在就開始。"
許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雲棲小鎮這個局，怕是要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