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這一夜，她輸了
挖機的轟鳴聲撕開紡織巷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十七分。
值班的王師傅把電話打爆了：」溫顧問！挖機進巷了！攔不住，他們有十多個人——」
溫千愛抓起外套衝出門，一路上闖了兩個紅燈。
可還是晚了。
她拐進巷口的時候，車燈的白光里，東配殿已經塌了半邊。
那根清代的檐柱斷成兩截，碎瓦還在往下簌簌地掉。挖機的鐵臂揚在半空，正對著剩下的半邊。
「住手！」
她喊了一聲，挖機的司機像是沒聽見。
工頭模樣的男人從陰影里晃出來，叼著煙，斜眼看她：「你誰啊？」
「這個項目是我修的。」溫千愛站到挖機前面，擋在鐵臂和配殿中間，「文物認定已經受理，你們沒有夜間施工許可，現在，馬上熄火！」
「喲，懂行啊。」工頭嗤笑一聲，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抖開，「看看，盛泰的手續。這地皮是我們的，拆我們自己的東西，犯哪條王法？」
溫千愛借著車燈掃了一眼——是一份土方開挖的內部派工單，連公章都沒有。
「這叫手續？」她說，「這叫廢紙。」
「廢不廢紙的，你說了不算。」工頭把菸頭往地上一彈，朝挖機揚了揚下巴，「讓開。砸著你，算工傷還是算你活該？」
挖機的引擎轟了一腳油門，鐵臂緩緩壓低。
溫千愛站在原地，沒動。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裡全是汗。
鐵臂的影子罩下來的時候，說不怕是假的。可她身後那座殿裡，牆裡還藏著一套六十年前的圖紙。
她退了，今晚這座廟就沒了。
「我數三個數。」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穩得連她都意外，「一——二——」
一串車燈從巷口掃進來，刺得所有人眯起眼。
黑色的賓利急剎在挖機旁邊，車門摔上，沈述大步走過來，西裝外套都沒穿，襯衫袖子卷著，一臉的寒氣。
他看了一眼塌了半邊的配殿，又看了一眼站在挖機前面的溫千愛，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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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愛，你是有病嗎？」
工頭顯然認識這張臉，煙都嚇掉了：「沈、沈總？」
「盛泰的人？」沈述走過去，皮鞋踩在碎瓦上，咔咔作響，「陸承業讓你們來的？」
「我們……我們就是幹活的——」
「回去告訴陸承業。」沈述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字，「紡織巷往東三百米，是雲棲小鎮的二期紅線。你們半夜在這裡動土，震壞了二期的地基勘探點——」他頓了頓，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明天早上，沈氏的法務會把函送到他桌上。挖機現在不走，函里的金額，翻十倍。」
工頭的臉白了。
什麼勘探點，什麼地基，誰聽的懂。
但「沈氏法務」四個字，圈子裡沒人聽不懂。
三分鐘後，挖機倒出了紡織巷，那群人作鳥獸散。
巷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斷柱和碎瓦，還有兩個人。
---
「謝謝。」溫千愛先開口。
「別謝我。」沈述看著她，眼睛裡沒有半點溫度，「我幫的不是你。織女廟要是塌在熱搜上，倒霉的是整個片區的文旅估值，也包括我的小鎮。」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沈述逼近一步，聲音壓著，卻還是沒壓住，「你知道半夜兩點站在挖機前面會死人嗎？那鐵疙瘩不長眼，司機看不見的。溫千愛，你賭約還沒輸完，就想把命搭在一座破廟上？」
溫千愛抬起頭看他。
車燈的光從巷口斜打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它不是破廟。」她說。
「在你眼裡這這這、那那那都是好東西！」沈述的聲音終於裂開一道縫，「聽雨堂也是，這兒也是。為了這些老房子，你命都不要了是吧？」
「沈述。」溫千愛平靜地看著他，「我的命，跟你沒關係了。」
沈述像被這句話噎住了。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聽著比罵還難聽：「對。第三十二條，互不干涉哈。」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袖口，重新變回那副冷臉：「今晚的事，我讓盛泰啞巴吃黃連。但紡織巷這塊地，你守不住的。陸承業要的是八個億的項目，不是你死我活的小打小鬧！」
聽著，我最後管你一次。」他朝巷口走了兩步，背對著她，「把廟並進雲棲二期的保護性開發名錄。沈氏出面，盛泰不敢動。條件就是織女廟修復完成後，掛進二期的文旅動線。」
「這是吞併。」
「這是活路。」沈述拉開車門，「想通了打給小陳。想不通——」他坐進車裡，引擎發動，「下次挖機再來，你再站前面看看還有沒有人救你。」
賓利倒出巷口，消失在凌晨的黑暗裡。
---
王師傅和兩個值班的工人從巷尾的暗處挪出來，三個人垂著頭，誰都不敢看她。
「溫顧問……」王師傅的嗓子啞的，「我們攔了，真的攔了。他們十幾個人，手裡都拎著傢伙，把我倆按在牆上……」
「人沒事吧？」
「人沒事，就是廟——」
「人沒事就行。」溫千愛說，「廟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們先回去，今晚辛苦費照三倍算。」
王師傅還想說什麼，喉嚨滾了兩下，最終只憋出一句：「溫顧問，你是個好人。」
好人。
溫千愛看著塌了半邊的東配殿，沒接這句話。
好人要是有用，廟就不會塌了。
---
巷子裡徹底靜了。
溫千愛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繞過腳手架，從塌掉的缺口鑽進東配殿。
半截斷柱斜插在地上，斷口處的木頭茬子白花花的，像一根根白骨。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截斷柱，指尖順著年輪摸過去。
一百年。它長了一百年，立了一百年。
今晚，幾分鐘。
她的眼眶有點熱，但沒有哭出來。
她只是蹲在那兒，一遍一遍地摸那截斷口，像在給一個再也醒不過來的人把脈。
「對不起。」她小聲說，「我來晚了。」
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則衝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蹲在斷柱旁邊，背挺得筆直，肩膀卻在極輕地發著抖。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喊出來。
最後他只是走過去，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後在她旁邊的碎瓦上坐下來，陪她看著那半截柱子。
夜風從塌掉的屋頂灌進來，嗚嗚地響。
過了很久，溫千愛開口，聲音啞的：
「陸則。」
「嗯。」
「天亮以後，聯繫街道，聯繫文旅局。」她扶著斷柱站起來，眼睛是乾的，「沈述給的條件，替我約時間——我跟他談。」
「並進去。」溫千愛望著塌了半邊的殿頂，一字一字地說，「等他幫我把廟救活了，我再連本帶利，把他的東西還給他。」
值班的王師傅把電話打爆了：」溫顧問！挖機進巷了！攔不住，他們有十多個人——」
溫千愛抓起外套衝出門，一路上闖了兩個紅燈。
可還是晚了。
她拐進巷口的時候，車燈的白光里，東配殿已經塌了半邊。
那根清代的檐柱斷成兩截，碎瓦還在往下簌簌地掉。挖機的鐵臂揚在半空，正對著剩下的半邊。
「住手！」
她喊了一聲，挖機的司機像是沒聽見。
工頭模樣的男人從陰影里晃出來，叼著煙，斜眼看她：「你誰啊？」
「這個項目是我修的。」溫千愛站到挖機前面，擋在鐵臂和配殿中間，「文物認定已經受理，你們沒有夜間施工許可，現在，馬上熄火！」
「喲，懂行啊。」工頭嗤笑一聲，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抖開，「看看，盛泰的手續。這地皮是我們的，拆我們自己的東西，犯哪條王法？」
溫千愛借著車燈掃了一眼——是一份土方開挖的內部派工單，連公章都沒有。
「這叫手續？」她說，「這叫廢紙。」
「廢不廢紙的，你說了不算。」工頭把菸頭往地上一彈，朝挖機揚了揚下巴，「讓開。砸著你，算工傷還是算你活該？」
挖機的引擎轟了一腳油門，鐵臂緩緩壓低。
溫千愛站在原地，沒動。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裡全是汗。
鐵臂的影子罩下來的時候，說不怕是假的。可她身後那座殿裡，牆裡還藏著一套六十年前的圖紙。
她退了，今晚這座廟就沒了。
「我數三個數。」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穩得連她都意外，「一——二——」
一串車燈從巷口掃進來，刺得所有人眯起眼。
黑色的賓利急剎在挖機旁邊，車門摔上，沈述大步走過來，西裝外套都沒穿，襯衫袖子卷著，一臉的寒氣。
他看了一眼塌了半邊的配殿，又看了一眼站在挖機前面的溫千愛，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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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愛，你是有病嗎？」
工頭顯然認識這張臉，煙都嚇掉了：「沈、沈總？」
「盛泰的人？」沈述走過去，皮鞋踩在碎瓦上，咔咔作響，「陸承業讓你們來的？」
「我們……我們就是幹活的——」
「回去告訴陸承業。」沈述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字，「紡織巷往東三百米，是雲棲小鎮的二期紅線。你們半夜在這裡動土，震壞了二期的地基勘探點——」他頓了頓，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明天早上，沈氏的法務會把函送到他桌上。挖機現在不走，函里的金額，翻十倍。」
工頭的臉白了。
什麼勘探點，什麼地基，誰聽的懂。
但「沈氏法務」四個字，圈子裡沒人聽不懂。
三分鐘後，挖機倒出了紡織巷，那群人作鳥獸散。
巷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斷柱和碎瓦，還有兩個人。
---
「謝謝。」溫千愛先開口。
「別謝我。」沈述看著她，眼睛裡沒有半點溫度，「我幫的不是你。織女廟要是塌在熱搜上，倒霉的是整個片區的文旅估值，也包括我的小鎮。」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沈述逼近一步，聲音壓著，卻還是沒壓住，「你知道半夜兩點站在挖機前面會死人嗎？那鐵疙瘩不長眼，司機看不見的。溫千愛，你賭約還沒輸完，就想把命搭在一座破廟上？」
溫千愛抬起頭看他。
車燈的光從巷口斜打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它不是破廟。」她說。
「在你眼裡這這這、那那那都是好東西！」沈述的聲音終於裂開一道縫，「聽雨堂也是，這兒也是。為了這些老房子，你命都不要了是吧？」
「沈述。」溫千愛平靜地看著他，「我的命，跟你沒關係了。」
沈述像被這句話噎住了。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聽著比罵還難聽：「對。第三十二條，互不干涉哈。」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袖口，重新變回那副冷臉：「今晚的事，我讓盛泰啞巴吃黃連。但紡織巷這塊地，你守不住的。陸承業要的是八個億的項目，不是你死我活的小打小鬧！」
聽著，我最後管你一次。」他朝巷口走了兩步，背對著她，「把廟並進雲棲二期的保護性開發名錄。沈氏出面，盛泰不敢動。條件就是織女廟修復完成後，掛進二期的文旅動線。」
「這是吞併。」
「這是活路。」沈述拉開車門，「想通了打給小陳。想不通——」他坐進車裡，引擎發動，「下次挖機再來，你再站前面看看還有沒有人救你。」
賓利倒出巷口，消失在凌晨的黑暗裡。
---
王師傅和兩個值班的工人從巷尾的暗處挪出來，三個人垂著頭，誰都不敢看她。
「溫顧問……」王師傅的嗓子啞的，「我們攔了，真的攔了。他們十幾個人，手裡都拎著傢伙，把我倆按在牆上……」
「人沒事吧？」
「人沒事，就是廟——」
「人沒事就行。」溫千愛說，「廟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們先回去，今晚辛苦費照三倍算。」
王師傅還想說什麼，喉嚨滾了兩下，最終只憋出一句：「溫顧問，你是個好人。」
好人。
溫千愛看著塌了半邊的東配殿，沒接這句話。
好人要是有用，廟就不會塌了。
---
巷子裡徹底靜了。
溫千愛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繞過腳手架，從塌掉的缺口鑽進東配殿。
半截斷柱斜插在地上，斷口處的木頭茬子白花花的，像一根根白骨。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截斷柱，指尖順著年輪摸過去。
一百年。它長了一百年，立了一百年。
今晚，幾分鐘。
她的眼眶有點熱，但沒有哭出來。
她只是蹲在那兒，一遍一遍地摸那截斷口，像在給一個再也醒不過來的人把脈。
「對不起。」她小聲說，「我來晚了。」
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則衝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蹲在斷柱旁邊，背挺得筆直，肩膀卻在極輕地發著抖。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喊出來。
最後他只是走過去，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後在她旁邊的碎瓦上坐下來，陪她看著那半截柱子。
夜風從塌掉的屋頂灌進來，嗚嗚地響。
過了很久，溫千愛開口，聲音啞的：
「陸則。」
「嗯。」
「天亮以後，聯繫街道，聯繫文旅局。」她扶著斷柱站起來，眼睛是乾的，「沈述給的條件，替我約時間——我跟他談。」
「並進去。」溫千愛望著塌了半邊的殿頂，一字一字地說，「等他幫我把廟救活了，我再連本帶利，把他的東西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