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第一次騙她
五輛黑色豪車把紡織巷堵死的時候，織女廟的腳手架剛搭到第二層。
清一色的黑，窄巷子塞得滿滿當當，連送灰漿的三輪車都被逼停在巷口。
腳手架上的工人停了手，面面相覷。
車上下來十幾個西裝革履的人，最後下來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灰西裝，金絲眼鏡，手裡盤著一串核桃，臉上掛著一團和氣的笑。
他繞著廟門口那兩棵老槐樹轉了半圈，眯著眼打量殿頂，像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哪位是溫顧問？」
溫千愛從腳手架上下來，摘了手套：「我是。」
「哎呀，久仰久仰。」男人快步迎上來，雙手遞上名片，笑的眼睛眯成兩條縫，「盛泰集團，陸承業。」
名片燙金的字在晨光里閃了閃。
溫千愛接過來，還沒說話，陸承業已經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文件，和和氣氣的展開：
「溫顧問，是這麼回事——紡織巷這一整片，上個月，我們盛泰拍下來了。舊改項目，蓋商業綜合體。」他指了指身後的破廟，語氣惋惜的說，「這座廟呢，正好在紅線里。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清個場？」
「清場？」溫千愛看著他，「陸總，這座廟的文物認定申請，我開工前一天就遞了。區文旅局的受理回執，您要不要看一下？」
陸承業臉上的笑紋絲不動。
「回執？」他笑呵呵地擺手，「溫顧問，受理回執這個東西，我們見得多了。說白了，就是張收條，證明人家收到了你的材料，可不代表認了你的。」
「是不代表。」溫千愛從工具箱的側袋裡抽出一個文件袋，隔著半步遞過去，「但陸總可以看看受理的編號，區里這個月剛立的項，『紡織巷歷史遺存普查』，織女廟排第一號。您動它一塊瓦，動的就是區裡的普查項目。」
陸承業沒接那個文件袋。
他臉上的笑淡了淡，眯著眼重新打量了溫千愛一遍，像在重新估一件貨的價錢。
「溫顧問是明白人，那我就不繞了。」他把核桃換了個手，「受理，不等於認定。認定要勘驗、要評審、要上會，走完這套流程，少說半年。我們的項目，下個月就要動土。」
「半年裡，這廟是拆不得的。」
「拆不拆的，不是你我說了算。」陸承業還是笑，「溫顧問，我們盛泰做事，向來講究一個效率。這樣，修繕的事您就別費心了，我們出雙倍，把您的前期投入給補了。您接的項目是六萬吧？我們給您十二萬，您帶人撤場，廟裡的木料磚瓦，隨便您挑幾樣搬走留紀念。各讓一步，皆大歡喜，啊？」
十二萬，買一座宋代的廟。
溫千愛把名片收進口袋，抬起頭：
「陸總，民國七年這廟重修的時候，正殿大梁用的是整根的金絲楠。六十年代改倉庫，有人連夜把全套測繪圖藏進了牆裡，才保住這座殿。」她頓了頓，「您出十二萬——買我外公藏進牆裡的那套圖紙嗎？」
陸承業的笑，第一次淡了半分。
「看來溫顧問是不打算給了。」
「廟可以給任何人。」溫千愛說，「給懂它的人。」
氣氛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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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業盯著她看了兩秒，轉而又笑了，核桃在手裡盤得咔咔響：「好！好一個'給懂它的人'。溫顧問，咱們來日方長。」
他轉身要走，目光掃過溫千愛身後，猛地停住了。
陸則剛測繪完，從殿裡出來，站在腳手架下面，手裡還拿著水準尺。
四目相對。
陸承業眯起眼睛，把這個年輕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一米八八的個子，小麥色的皮膚，眉骨很高，眼窩很深。
「這位是……」
「我叫陸則。」陸則自己答了，聲音聽不出什麼，「一間事務所。」
「陸……」陸承業把這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笑了，「好姓。」
他轉身上了車。
---
巷子口安靜下來。
工人們重新上工，叮叮噹噹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溫千愛站在原地，看著車隊消失的方向，才發現身邊不對勁。
陸則還站在手腳架下面，保持剛才的姿勢一動沒動。
手裡的水準尺被他攥的死死的。
「陸則？」
他回過神，鬆開手。
「怎麼了？」他問。
溫千愛看著他。
剛才陸承業問「這位是」的時候，那幾秒鐘的對視，她就站在旁邊。
她看得清楚，陸則攥著水準尺的手，指節都白了。
那不是見陌生人的反應。
「你認識陸承業？」她問。
「不認識。」
陸則答得很快，快到沒有猶豫。
他彎腰把水準尺放回箱子裡，背對著她，聲音還是穩穩的：
「盛泰在圈裡名氣大，我聽人講過他。先上去幹活了。」
他上了腳手架，背影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溫千愛站在原地，沒有追問。
這是這麼久以來，他第一次，沒有對她說實話。
她抬頭看了一眼腳手架上那個背影，把這點異樣，暫時壓進了心底。
---
中午，溫千愛蹲在廟口 台階上給溫執打電話，把早上的事說了一遍。
「受理回執頂不了太久。」溫執的聲音隔著電話都透著冷靜，「盛泰這種公司，有的是辦法讓流程『合法』地快起來，催勘驗、催評審，甚至在認定下來之前製造『意外』。」
「意外？」
「嗯。塌了、失了火、被車『不小心』撞了。」溫執說，「老房子出意外，誰追得清？所以你要快，認定文件早一天下來，他們就少一天的空子。」
「認定最快要多久？」
「正常半年。」電話那頭頓了頓，「但你手上不是有『牆裡圖紙』嗎？宋代的梁架測繪原件一旦取出來，就是鐵證，夠格走緊急認定。快的話，一個月。」
溫千愛回頭望了一眼殿內那根歪了的立柱。
墨線還在灰撲撲的柱身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一個月，夠了。」
掛了電話，她在台階上又坐了一會兒，把溫執說的那幾種「意外」在心裡過了一遍，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帶班的師傅交代：夜裡留人值守，廟裡廟外，都留。
---
巷子外的馬路上，領頭的黑色轎車裡。
陸承業靠在椅背上，核桃已經不盤了。
「紡織巷這個項目，董事會壓了死命令，年內必須動土。」他閉著眼，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座破廟，擋了我八個億的盤子。」
助理低聲問：「那溫顧問那邊……」
「先禮後兵。」陸承業說，「禮數盡到了，她不接——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睜開眼，想起什麼：
「後面出來的那個年輕的男的，叫陸則。去查一查他的履歷，他的事務所，他的家底。」
他睜開眼，望著窗外飛退的老房子，補了一句：
「重點查一下，他媽媽是誰。」
清一色的黑，窄巷子塞得滿滿當當，連送灰漿的三輪車都被逼停在巷口。
腳手架上的工人停了手，面面相覷。
車上下來十幾個西裝革履的人，最後下來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灰西裝，金絲眼鏡，手裡盤著一串核桃，臉上掛著一團和氣的笑。
他繞著廟門口那兩棵老槐樹轉了半圈，眯著眼打量殿頂，像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哪位是溫顧問？」
溫千愛從腳手架上下來，摘了手套：「我是。」
「哎呀，久仰久仰。」男人快步迎上來，雙手遞上名片，笑的眼睛眯成兩條縫，「盛泰集團，陸承業。」
名片燙金的字在晨光里閃了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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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顧問，是這麼回事——紡織巷這一整片，上個月，我們盛泰拍下來了。舊改項目，蓋商業綜合體。」他指了指身後的破廟，語氣惋惜的說，「這座廟呢，正好在紅線里。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清個場？」
「清場？」溫千愛看著他，「陸總，這座廟的文物認定申請，我開工前一天就遞了。區文旅局的受理回執，您要不要看一下？」
陸承業臉上的笑紋絲不動。
「回執？」他笑呵呵地擺手，「溫顧問，受理回執這個東西，我們見得多了。說白了，就是張收條，證明人家收到了你的材料，可不代表認了你的。」
「是不代表。」溫千愛從工具箱的側袋裡抽出一個文件袋，隔著半步遞過去，「但陸總可以看看受理的編號，區里這個月剛立的項，『紡織巷歷史遺存普查』，織女廟排第一號。您動它一塊瓦，動的就是區裡的普查項目。」
陸承業沒接那個文件袋。
他臉上的笑淡了淡，眯著眼重新打量了溫千愛一遍，像在重新估一件貨的價錢。
「溫顧問是明白人，那我就不繞了。」他把核桃換了個手，「受理，不等於認定。認定要勘驗、要評審、要上會，走完這套流程，少說半年。我們的項目，下個月就要動土。」
「半年裡，這廟是拆不得的。」
「拆不拆的，不是你我說了算。」陸承業還是笑，「溫顧問，我們盛泰做事，向來講究一個效率。這樣，修繕的事您就別費心了，我們出雙倍，把您的前期投入給補了。您接的項目是六萬吧？我們給您十二萬，您帶人撤場，廟裡的木料磚瓦，隨便您挑幾樣搬走留紀念。各讓一步，皆大歡喜，啊？」
十二萬，買一座宋代的廟。
溫千愛把名片收進口袋，抬起頭：
「陸總，民國七年這廟重修的時候，正殿大梁用的是整根的金絲楠。六十年代改倉庫，有人連夜把全套測繪圖藏進了牆裡，才保住這座殿。」她頓了頓，「您出十二萬——買我外公藏進牆裡的那套圖紙嗎？」
陸承業的笑，第一次淡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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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業眯起眼睛，把這個年輕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一米八八的個子，小麥色的皮膚，眉骨很高，眼窩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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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陸則。」陸則自己答了，聲音聽不出什麼，「一間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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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們重新上工，叮叮噹噹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溫千愛站在原地，看著車隊消失的方向，才發現身邊不對勁。
陸則還站在手腳架下面，保持剛才的姿勢一動沒動。
手裡的水準尺被他攥的死死的。
「陸則？」
他回過神，鬆開手。
「怎麼了？」他問。
溫千愛看著他。
剛才陸承業問「這位是」的時候，那幾秒鐘的對視，她就站在旁邊。
她看得清楚，陸則攥著水準尺的手，指節都白了。
那不是見陌生人的反應。
「你認識陸承業？」她問。
「不認識。」
陸則答得很快，快到沒有猶豫。
他彎腰把水準尺放回箱子裡，背對著她，聲音還是穩穩的：
「盛泰在圈裡名氣大，我聽人講過他。先上去幹活了。」
他上了腳手架，背影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溫千愛站在原地，沒有追問。
這是這麼久以來，他第一次，沒有對她說實話。
她抬頭看了一眼腳手架上那個背影，把這點異樣，暫時壓進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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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溫千愛蹲在廟口 台階上給溫執打電話，把早上的事說了一遍。
「受理回執頂不了太久。」溫執的聲音隔著電話都透著冷靜，「盛泰這種公司，有的是辦法讓流程『合法』地快起來，催勘驗、催評審，甚至在認定下來之前製造『意外』。」
「意外？」
「嗯。塌了、失了火、被車『不小心』撞了。」溫執說，「老房子出意外，誰追得清？所以你要快，認定文件早一天下來，他們就少一天的空子。」
「認定最快要多久？」
「正常半年。」電話那頭頓了頓，「但你手上不是有『牆裡圖紙』嗎？宋代的梁架測繪原件一旦取出來，就是鐵證，夠格走緊急認定。快的話，一個月。」
溫千愛回頭望了一眼殿內那根歪了的立柱。
墨線還在灰撲撲的柱身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一個月，夠了。」
掛了電話，她在台階上又坐了一會兒，把溫執說的那幾種「意外」在心裡過了一遍，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帶班的師傅交代：夜裡留人值守，廟裡廟外，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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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外的馬路上，領頭的黑色轎車裡。
陸承業靠在椅背上，核桃已經不盤了。
「紡織巷這個項目，董事會壓了死命令，年內必須動土。」他閉著眼，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座破廟，擋了我八個億的盤子。」
助理低聲問：「那溫顧問那邊……」
「先禮後兵。」陸承業說，「禮數盡到了，她不接——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睜開眼，想起什麼：
「後面出來的那個年輕的男的，叫陸則。去查一查他的履歷，他的事務所，他的家底。」
他睜開眼，望著窗外飛退的老房子，補了一句：
「重點查一下，他媽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