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定時郵件
陸承業收到那封郵件。
發件人：周志康。
他以為是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發件時間，今天早上九點整。發件人，一個已經失蹤了四十天的人。
標題：【如果我出事，請看這個】。
陸承業端著茶杯。
他點了進去。
裡面是三百萬的測算原件、牛皮紙袋每一頁的高清掃描，還有一段話：
"陸董，採購負責人孟莞任職以來，利用職務之便牟利約三百萬。證據我早已備份，此郵件設為定時發送，每周一我手動取消一次。若您看到此信，說明我已無法取消。請查證。"
陸承業盯著"每周一我手動取消一次"。
他明白了。
這是周志康給自己上的保險，他把刀架在孟莞脖子上的時候，順手給自己穿了件防彈衣：你敢動我，證據自動上桌。他以為有了這件防彈衣，孟莞就永遠只能跪著。
他算準了孟莞不敢動他。
他沒算到，有些事，不是"敢不敢"的事。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在生死的三秒鐘里，是不算帳的。
死人定的鬧鐘，響了。
陸承業坐在辦公桌前，把這封郵件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遍，他沒看懂。第二遍，他看懂了。
孟莞，那個簽任命書的時候眼圈紅了的孟莞。
三百萬。
他放下茶杯，茶杯磕在桌面上，"咔"的一聲。
他不是心疼錢。
他是想起那天在辦公室里，她拿著任命書，說"放心吧，陸總"。
放心。
他又想起這一年，她陪他出的那些差，酒桌上替他擋的那些酒，深夜裡酒店走廊上她說"陸總，我送你回房"。想起她生病他讓司機送藥，想起她拿下單子那天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像只等著被誇的貓。想起周會上她一條一條過數據，乾脆利落。
陸承業從抽屜里摸出降壓藥，就著涼茶吞了兩片，然後拿起內線電話，撥了秘書的號碼，只說了兩個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報警。"
放下電話，他在辦公室里又坐了很久。
抽屜里那瓶降壓藥見了底，他把空瓶子捏扁，扔進紙簍。扔完了，他給孟瀾打了個電話。
"晚上別等我，"他說，"公司有點事。"
"嚴重嗎？"孟瀾的聲音從電話那頭過來，"要不要我過去？"
"不用。"他說，"帳上出了點事，你幫不上忙。"
"行。"
電話掛了。
經偵下午進場。
甘源的帳封了，財務部的人抱著電腦和憑證箱，進進出出，整層樓的人都不敢大聲說話。第二天，消息就變了味兒——周志康的失蹤案，和孟莞的職務侵占案，併案了。
孟瀾去公司給陸承業送降壓藥的，她袋子走到財務樓層茶水間門口，正撞上兩個人壓著嗓子說話：
"聽說了嗎，周總就是查了孟總的帳才沒的。"
"不能吧？孟總平時看著——"
"看著？三百萬呢。換你，你不急眼？"
茶水間裡的人一抬頭看見她，臉都白了，杯子一放，低頭就散了。
老闆娘來了，誰還敢嚼這個。
孟瀾面無表情的走過去。
併案。
四十天裡，她設想過無數種案發的樣子，最壞的，是屍體被找到。最好的，是永遠是失蹤。她唯獨沒想到這一種——
死人自己把證據遞了出來。
她想起孟莞說過，周志康有個"原件"，說"你猜在哪兒"。原來在這兒，原來他一邊要挾一邊還給自己留了後手。他以為捏著這個後手，妹妹就只能一直跪著。
周志康，你算錯了一樣東西：人在挨打的時候，是不記得你有後手的。
警車是周三早上停在甘源樓下。
孟莞當時在開會，採購部的月度例會，她坐在主位上，正聽人匯報。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兩個穿制服的警察走進來，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孟莞抬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她什麼都明白了。
她站起來，抬手往下壓了壓，滿屋子的騷動安靜下來。她把自己的筆記本合上，筆帽扣好，說：
"等我一下，我把這個會收個尾。"
警察沒催。
她真把會收完了，三條工作安排：德國那票連接件，合同照簽；下個月的招標，按計劃走；她手上的幾個供應商，全部移交副手。交代得清清楚楚，一條不亂。
然後她站起來，理了理衣服，跟滿會議室目瞪口呆的人點了點頭，跟著警察往外走。
走廊里已經圍了不少人，都貼在牆邊，沒人敢出聲。
孟瀾就在走廊的人堆里。
越來越近。
孟莞看見她了。
兩個人的目光，在走廊慘白的燈光底下，碰了一下。
就一眼。
孟莞的腳步沒停，從她身邊走過去了。
警車開走的時候，她還站在窗戶後面看著，看著那兩輛車匯進車流，看不見了，她還看著。手裡的保溫袋，提手的塑料邊，被她攥得變了形。
身後，整層樓炸開了鍋，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行政的小姑娘嚇得直哭，哭著問旁邊的人怎麼辦，旁邊的人也不知道怎麼辦。
沒有人注意到老闆娘是什麼時候走的。
---
訊問室里，孟莞很配合。
三百萬，認得利利索索——哪一年，哪一票，怎麼走的價差，錢在哪張卡里，一條不差。做筆錄的警察都意外：辦了十幾年案，沒見過認帳認得這麼痛快的。
痛快得，像這筆錢跟她沒關係。
其實孟莞心裡清楚得很：錢這個事，紙包不住火，郵件都到陸承業桌上了，認，是唯一的走法。她要守的，從來就不是這三百萬。
"周志康呢？"警察問，"查到你頭上，你們怎麼解決的？"
"他要挾我。"孟莞說，"分三成。"
"你給了？"
"給了兩個月。"
"後來呢？"
"後來他要的不只是錢。"
訊問室里靜了幾秒。
"所以你殺了他。"
"對。"孟莞說，"我殺的。"
三個字，連磕巴都沒打。
做筆錄的警察筆尖停了，抬起頭看她。幹了這麼多年，他見過抵賴的，見過哭的，見過裝的，就是沒見過這種——認得像在念別人家的事。
"說細節。"
"我約他在華庭酒店1806談判。"孟莞的語速很穩，"談崩了。他動手，我還手，檯燈，磕在床腳上。人沒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前閃過的，是那個房間裡的光——昏黃的，一線，從浴室門縫裡漏出來。那個光她這輩子都忘不掉，可她練了四十天，練的就是在說起那道光的時候，臉上什麼都不帶。
"屍體呢？"
"處理了。鐵桶，磚頭，廢磚廠，沉江。"
她甚至說了江段的方位。
警察盯著她："有沒有同夥？"
"沒有。"
"想清楚再說。這麼大的事，一個人？"
"一個人。"孟莞看著他的眼睛，"從頭到尾，我一個人。"
接下來的四輪訊問，換了三個人問，問法換了七八種，她的口供，紋絲不動。
她說的每一個細節都是真的——時間、地點、工具、路線，全都對得上。
除了"一個人"這三個字。
到後半夜，訊問暫停，帶她去看守室。走廊很長，燈很白，她跟著管教走，鐵門一扇一扇地開，又一扇一扇地關。
關上最後一扇門的時候，她靠著牆，慢慢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姐。
她在心裡說。
別來。
---
孟瀾在看守所外面，站了一夜。
鐵門是灰的，牆是高的，門口的燈慘白。她坐在車裡，從夜裡十一點，坐到早上六點，坐得腿都麻了。
她一遍一遍地想那個畫面：孟莞坐在訊問室里，說"我一個人"。
這個傻子。
從小到大就是這樣。小時候偷吃了供桌上的點心，媽問起來，她一個人認；上學了跟人打架，老師叫家長，她一個人站出去；三年前，追尾那件事，她一個人，蹲了三年。
現在，她一個人，要把命案也背走。
孟瀾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抵著手背。
姐這輩子，欠你的，還不清了。
凌晨三點多，下了一場小雨。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一顆一顆，順著玻璃往下爬。孟瀾沒開雨刮器，就看著那些雨點爬，爬成一道一道的水痕，把看守所門口那盞慘白的燈，糊成一團白毛球。
她想起她們小時候，家裡窮，買不起傘，下雨了，姐妹三個擠一件雨衣，大姐披在身上，她和莞莞一人鑽一個胳膊底下。雨衣太小，莞莞的半邊身子永遠在外面，淋得透濕，她還樂，說："我不怕淋。"
這個傻子，從小到大，淋濕的永遠是她。
天蒙蒙亮的時候，看守所的鐵門開了，夜班換崗。孟瀾直起身，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她發動車子，走了。
車開出去兩個路口，她靠邊停下，拿出手機，翻到孟莞的號碼——那個號碼現在打不通了——她看著屏幕上"莞莞"兩個字，看了很久，輕聲說：
"你一個人？"
"做夢。"
發件人：周志康。
他以為是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發件時間，今天早上九點整。發件人，一個已經失蹤了四十天的人。
標題：【如果我出事，請看這個】。
陸承業端著茶杯。
他點了進去。
裡面是三百萬的測算原件、牛皮紙袋每一頁的高清掃描，還有一段話：
"陸董，採購負責人孟莞任職以來，利用職務之便牟利約三百萬。證據我早已備份，此郵件設為定時發送，每周一我手動取消一次。若您看到此信，說明我已無法取消。請查證。"
陸承業盯著"每周一我手動取消一次"。
他明白了。
這是周志康給自己上的保險，他把刀架在孟莞脖子上的時候，順手給自己穿了件防彈衣：你敢動我，證據自動上桌。他以為有了這件防彈衣，孟莞就永遠只能跪著。
他算準了孟莞不敢動他。
他沒算到，有些事，不是"敢不敢"的事。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在生死的三秒鐘里，是不算帳的。
死人定的鬧鐘，響了。
陸承業坐在辦公桌前，把這封郵件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遍，他沒看懂。第二遍，他看懂了。
孟莞，那個簽任命書的時候眼圈紅了的孟莞。
三百萬。
他放下茶杯，茶杯磕在桌面上，"咔"的一聲。
他不是心疼錢。
他是想起那天在辦公室里，她拿著任命書，說"放心吧，陸總"。
放心。
他又想起這一年，她陪他出的那些差，酒桌上替他擋的那些酒，深夜裡酒店走廊上她說"陸總，我送你回房"。想起她生病他讓司機送藥，想起她拿下單子那天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像只等著被誇的貓。想起周會上她一條一條過數據，乾脆利落。
陸承業從抽屜里摸出降壓藥，就著涼茶吞了兩片，然後拿起內線電話，撥了秘書的號碼，只說了兩個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報警。"
放下電話，他在辦公室里又坐了很久。
抽屜里那瓶降壓藥見了底，他把空瓶子捏扁，扔進紙簍。扔完了，他給孟瀾打了個電話。
"晚上別等我，"他說，"公司有點事。"
"嚴重嗎？"孟瀾的聲音從電話那頭過來，"要不要我過去？"
"不用。"他說，"帳上出了點事，你幫不上忙。"
"行。"
電話掛了。
經偵下午進場。
甘源的帳封了，財務部的人抱著電腦和憑證箱，進進出出，整層樓的人都不敢大聲說話。第二天，消息就變了味兒——周志康的失蹤案，和孟莞的職務侵占案，併案了。
孟瀾去公司給陸承業送降壓藥的，她袋子走到財務樓層茶水間門口，正撞上兩個人壓著嗓子說話：
"聽說了嗎，周總就是查了孟總的帳才沒的。"
"不能吧？孟總平時看著——"
"看著？三百萬呢。換你，你不急眼？"
茶水間裡的人一抬頭看見她，臉都白了，杯子一放，低頭就散了。
老闆娘來了，誰還敢嚼這個。
孟瀾面無表情的走過去。
併案。
四十天裡，她設想過無數種案發的樣子，最壞的，是屍體被找到。最好的，是永遠是失蹤。她唯獨沒想到這一種——
死人自己把證據遞了出來。
她想起孟莞說過，周志康有個"原件"，說"你猜在哪兒"。原來在這兒，原來他一邊要挾一邊還給自己留了後手。他以為捏著這個後手，妹妹就只能一直跪著。
周志康，你算錯了一樣東西：人在挨打的時候，是不記得你有後手的。
警車是周三早上停在甘源樓下。
孟莞當時在開會，採購部的月度例會，她坐在主位上，正聽人匯報。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兩個穿制服的警察走進來，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孟莞抬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她什麼都明白了。
她站起來，抬手往下壓了壓，滿屋子的騷動安靜下來。她把自己的筆記本合上，筆帽扣好，說：
"等我一下，我把這個會收個尾。"
警察沒催。
她真把會收完了，三條工作安排：德國那票連接件，合同照簽；下個月的招標，按計劃走；她手上的幾個供應商，全部移交副手。交代得清清楚楚，一條不亂。
然後她站起來，理了理衣服，跟滿會議室目瞪口呆的人點了點頭，跟著警察往外走。
走廊里已經圍了不少人，都貼在牆邊，沒人敢出聲。
孟瀾就在走廊的人堆里。
越來越近。
孟莞看見她了。
兩個人的目光，在走廊慘白的燈光底下，碰了一下。
就一眼。
孟莞的腳步沒停，從她身邊走過去了。
警車開走的時候，她還站在窗戶後面看著，看著那兩輛車匯進車流，看不見了，她還看著。手裡的保溫袋，提手的塑料邊，被她攥得變了形。
身後，整層樓炸開了鍋，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行政的小姑娘嚇得直哭，哭著問旁邊的人怎麼辦，旁邊的人也不知道怎麼辦。
沒有人注意到老闆娘是什麼時候走的。
---
訊問室里，孟莞很配合。
三百萬，認得利利索索——哪一年，哪一票，怎麼走的價差，錢在哪張卡里，一條不差。做筆錄的警察都意外：辦了十幾年案，沒見過認帳認得這麼痛快的。
痛快得，像這筆錢跟她沒關係。
其實孟莞心裡清楚得很：錢這個事，紙包不住火，郵件都到陸承業桌上了，認，是唯一的走法。她要守的，從來就不是這三百萬。
"周志康呢？"警察問，"查到你頭上，你們怎麼解決的？"
"他要挾我。"孟莞說，"分三成。"
"你給了？"
"給了兩個月。"
"後來呢？"
"後來他要的不只是錢。"
訊問室里靜了幾秒。
"所以你殺了他。"
"對。"孟莞說，"我殺的。"
三個字，連磕巴都沒打。
做筆錄的警察筆尖停了，抬起頭看她。幹了這麼多年，他見過抵賴的，見過哭的，見過裝的，就是沒見過這種——認得像在念別人家的事。
"說細節。"
"我約他在華庭酒店1806談判。"孟莞的語速很穩，"談崩了。他動手，我還手，檯燈，磕在床腳上。人沒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前閃過的，是那個房間裡的光——昏黃的，一線，從浴室門縫裡漏出來。那個光她這輩子都忘不掉，可她練了四十天，練的就是在說起那道光的時候，臉上什麼都不帶。
"屍體呢？"
"處理了。鐵桶，磚頭，廢磚廠，沉江。"
她甚至說了江段的方位。
警察盯著她："有沒有同夥？"
"沒有。"
"想清楚再說。這麼大的事，一個人？"
"一個人。"孟莞看著他的眼睛，"從頭到尾，我一個人。"
接下來的四輪訊問，換了三個人問，問法換了七八種，她的口供，紋絲不動。
她說的每一個細節都是真的——時間、地點、工具、路線，全都對得上。
除了"一個人"這三個字。
到後半夜，訊問暫停，帶她去看守室。走廊很長，燈很白，她跟著管教走，鐵門一扇一扇地開，又一扇一扇地關。
關上最後一扇門的時候，她靠著牆，慢慢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姐。
她在心裡說。
別來。
---
孟瀾在看守所外面，站了一夜。
鐵門是灰的，牆是高的，門口的燈慘白。她坐在車裡，從夜裡十一點，坐到早上六點，坐得腿都麻了。
她一遍一遍地想那個畫面：孟莞坐在訊問室里，說"我一個人"。
這個傻子。
從小到大就是這樣。小時候偷吃了供桌上的點心，媽問起來，她一個人認；上學了跟人打架，老師叫家長，她一個人站出去；三年前，追尾那件事，她一個人，蹲了三年。
現在，她一個人，要把命案也背走。
孟瀾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抵著手背。
姐這輩子，欠你的，還不清了。
凌晨三點多，下了一場小雨。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一顆一顆，順著玻璃往下爬。孟瀾沒開雨刮器，就看著那些雨點爬，爬成一道一道的水痕，把看守所門口那盞慘白的燈，糊成一團白毛球。
她想起她們小時候，家裡窮，買不起傘，下雨了，姐妹三個擠一件雨衣，大姐披在身上，她和莞莞一人鑽一個胳膊底下。雨衣太小，莞莞的半邊身子永遠在外面，淋得透濕，她還樂，說："我不怕淋。"
這個傻子，從小到大，淋濕的永遠是她。
天蒙蒙亮的時候，看守所的鐵門開了，夜班換崗。孟瀾直起身，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她發動車子，走了。
車開出去兩個路口，她靠邊停下，拿出手機，翻到孟莞的號碼——那個號碼現在打不通了——她看著屏幕上"莞莞"兩個字，看了很久，輕聲說：
"你一個人？"
"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