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我想聽戲了
秀芬灌香腸的時候手還利索得很。
肉要選後腿的，三分肥七分瘦，鹽要炒過，花椒要焙香，灌的時候不能灌太緊，緊了晾不透。她一邊灌一邊跟溫千愛念叨，念叨得跟往年一模一樣。
只是灌著灌著她會停下來。
手停在肉盆上，眼睛看著窗外，看一會兒，再接著灌。溫千愛坐在旁邊幫她系棉線，看見了也不問。
問了也沒用，秀芬會說："走神了。"
臘月初八那天，秀芬熬了臘八粥。
糯米、紅豆、花生、棗、桂圓、蓮子、栗子、杏仁，一樣一樣地下，小火咕嘟了兩個鐘頭。她給溫千愛裝了一保溫桶，又盛了一碗，自己端著，深一腳淺一腳的給老太太送過去。
"媽，喝粥。"
老太太喝了兩口，說："咸了。"
"臘八粥哪來的鹹的？"
"我說咸就咸。"
"行行行，咸了，下回少放鹽。"
婆媳倆鬥了兩句嘴，秀芬回來，洗漱，上炕。臨睡前她把枕頭底下的長命鎖摸出來，攥在手裡，攥著攥著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溫千愛來還保溫桶，敲門沒人應。
她推門進去，屋裡很整齊。
粥鍋刷的乾乾淨淨扣在灶台上，鹹菜罈子的蓋壓得好好的，炕桌上擺著一副老花鏡，鏡片擦得鋥亮。
人躺在炕上，像睡著了。
被子蓋到胸口，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被面上，手裡攥著那把長命鎖。
溫千愛站在門口，站了很久，才走過去，輕聲喊："媽。"
沒應。
"媽，我來還桶了。"
沒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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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輕輕碰了碰秀芬的手。
涼的。
後來辦喪事的時候，人殮師想把她手裡那把鎖取出來，掰了兩次，沒掰開。.
溫千愛說："別掰了。"
"就讓她拿著吧。"
那把鎖跟著她進了爐子。
鎖片底下那幾個小鈴鐺，往後再也沒有響過。
鄰居們說，前一天晚上聽見秀芬在屋裡說話。
說了半宿，高高興興的，有說有笑，時不時還笑出聲來。
"跟誰說話呢？"有人問。
沒人知道。
她屋裡就她一個人。
溫千愛聽到這個話的時候，正在給秀芬疊衣服。她疊衣服的手停了停，接著疊，疊的整整齊齊的，一邊疊一邊想：
媽，你跟他聊什麼了？
是不是說，香腸灌好了，還是那個方子？是不是說，千愛孝順，每周都來，你放心吧？是不是說，媽身體還硬朗，你交代的事，我都辦到了？
她想著想著，把疊好的衣服抱在懷裡，在秀芬的炕沿上坐著。
屋裡真整齊啊，這個一輩子風風火火的女人，走的時候，把鍋刷了，把鏡子擦了，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攥著孫子的命根子，高高興興的跟人說了半宿話，說了什麼，只有她和那個聽的人知道。
溫千愛坐到日頭偏西，起來把衣服放進樟木箱，跟陸則那件家居服放在了一起。
---
老太太把秀芬送走後不知第幾天開始收拾東西。
攢了二十八年的老虎鞋，一雙一雙從樟木箱裡拿出來，擺在炕上，擺了一炕。紅的，黃的，虎頭的，虎眼的，最大的一巴掌大，最小的，一根手指頭就能挑起來。
她坐在炕沿上，一雙一雙地看，看完了，跟溫千愛說：
"丫頭，這些，分給鎮上有孩子的人家。"
"奶奶——"
"分，老虎鞋這個東西，得穿在腳上才有用。。"
溫千愛拗不過她，陪著她，一家一家地送。送到最後一雙，是鎮上剛滿月的一個娃，老太太親手給娃穿上的，穿好了，她捏著娃的小腳丫看了很久。
"俊。"
回來的路上老太太走的很慢，走到織女廟門口她停下來，仰著頭看那個戲台。
"丫頭。"
"哎。"
"我想聽戲了。"
溫千愛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老人，守了一輩子的戲台，看著它塌，看著它修起來，看著它再開鑼。她說想聽戲了——
"好，我請我媽的戲班來唱《牡丹亭》。"
"就《牡丹亭》。"老太太說，"聽了一輩子的《天仙配》，換換。"
唱戲那天天氣不錯。
戲台上掛著新做的帷幕，台下擺了十幾條長凳，鎮上的老人都來了。老太太坐在頭排正中間，穿得很整齊，藏青的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拐杖立在座位邊上，立著，立的筆直。
戲開場前，她還跟旁邊的老姐妹顯擺："這個杜麗娘，是我兒媳婦她媽扮的。"
"哪個兒媳婦？"
"千愛她媽，親家母。"
老姐妹們笑她："你繞得過來嗎你。"
"繞什麼繞，"老太太一擺手，"都是我家裡人。"
開場鑼鼓一響，她的眼睛就亮了。
溫老師扮杜麗娘，一出場就滿堂彩。老太太跟著打拍子，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穩的很。
溫千愛坐在她旁邊看著她。
看著看著，她想起頭一回見老太太，也是這樣的場合，戲台上唱著，老太太的頭一下一下地打拍子，拐杖戳著地，篤，篤的響。那時候她還想，這老太太真精神。
唱到《遊園》。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溫老師的嗓子挑上去，清凌凌的一條，飄過整個場子。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跟著哼了半句，聲音很輕，然後就不動了。
眼睛閉著，臉上帶著笑，手還搭在膝蓋上保持著打拍子的姿勢。
拐杖好好地立在座位邊上。
台上的杜麗娘還在唱。沒人敢停，也沒人敢動，唱腔一句一句的過去，飄過空蕩蕩的場子，飄過頭排那個安安靜靜的老人。
溫千愛坐在她旁邊，慢慢的握住了她的手。
手，還是溫的。
"奶奶，"她輕聲說，"接著聽，我陪您聽完。"
她就那麼坐著，握著那隻漸漸涼下去的手，把一整出《牡丹亭》，聽完了。
---
兩場白事，陸承業拍了板，說一起送。
"媽和兒媳婦，前後腳走的，黃泉路上做個伴。就一起。"
出殯那天戲台子上掛了兩幅輓聯，白的布，黑的字，風一吹，嘩啦啦的響。
溫千愛捧著秀芬的遺像。
陸承業捧著老太太的。
兩副棺材，從織女廟門口過的時候，戲台上那天的戲還沒散。是戲班給兩個老人加的場，還是那出《牡丹亭》，鑼鼓點正敲到好處，咚，咚，咚，一聲一聲，敲的又穩又亮。
隊伍走的很慢。
溫千愛捧著手裡的相框，相框裡的秀芬，笑的風風火火的，還是那張灌香腸時候的照片。她走一路，看一路，走到戲台子底下，她抬頭看了一眼——
台上的杜麗娘，水袖一甩，正唱到好處。
她覺得這兩個老人這一輩子，值了。
一個守了戲台一輩子，死在戲裡。一個風風火火一輩子，走之前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她們沒輸給這個冬天。
辦完白事回來，溫千愛在聽雨堂坐了一夜。
院子裡很靜，桂花早謝了，枝子上空空的，月亮倒是圓，把院子照得發白。
這個冬天，她送走了三個人。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到院子裡，對著空蕩蕩的夜空，舉了舉。
"奶奶，媽。"
"慢走。"
"到那邊，替我看看他。"
"就說——就說家裡都好，香腸灌了，戲台好著呢，西廂開春就動工。"
她仰頭，把那杯酒喝了。酒很辣，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燒的她眼睛有點熱。
她把酒杯放回桌上。
然後她鋪開西廂的圖紙，擰亮檯燈，拿起了筆。
圖紙是早就畫好了的，她現在做的，是把每一處用料，重新核一遍。哪裡用杉木，哪裡用松木，哪裡的斗拱要原樣復刻，哪裡的窗欞可以改。她核得很慢，很細，核一處，拿鉛筆在旁邊記一筆。
陸則教過她的：圖紙這個東西不能糊弄。
她不想糊弄。
糊弄了，往後見了面，沒法交代。
這座西廂，是她說好了的。說好了的東西，她溫千愛，一樣一樣都得給他辦到。
畫到後半夜，筆尖在紙上沙沙的響。
肉要選後腿的，三分肥七分瘦，鹽要炒過，花椒要焙香，灌的時候不能灌太緊，緊了晾不透。她一邊灌一邊跟溫千愛念叨，念叨得跟往年一模一樣。
只是灌著灌著她會停下來。
手停在肉盆上，眼睛看著窗外，看一會兒，再接著灌。溫千愛坐在旁邊幫她系棉線，看見了也不問。
問了也沒用，秀芬會說："走神了。"
臘月初八那天，秀芬熬了臘八粥。
糯米、紅豆、花生、棗、桂圓、蓮子、栗子、杏仁，一樣一樣地下，小火咕嘟了兩個鐘頭。她給溫千愛裝了一保溫桶，又盛了一碗，自己端著，深一腳淺一腳的給老太太送過去。
"媽，喝粥。"
老太太喝了兩口，說："咸了。"
"臘八粥哪來的鹹的？"
"我說咸就咸。"
"行行行，咸了，下回少放鹽。"
婆媳倆鬥了兩句嘴，秀芬回來，洗漱，上炕。臨睡前她把枕頭底下的長命鎖摸出來，攥在手裡，攥著攥著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溫千愛來還保溫桶，敲門沒人應。
她推門進去，屋裡很整齊。
粥鍋刷的乾乾淨淨扣在灶台上，鹹菜罈子的蓋壓得好好的，炕桌上擺著一副老花鏡，鏡片擦得鋥亮。
人躺在炕上，像睡著了。
被子蓋到胸口，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被面上，手裡攥著那把長命鎖。
溫千愛站在門口，站了很久，才走過去，輕聲喊："媽。"
沒應。
"媽，我來還桶了。"
沒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秀芬的手。
涼的。
後來辦喪事的時候，人殮師想把她手裡那把鎖取出來，掰了兩次，沒掰開。.
溫千愛說："別掰了。"
"就讓她拿著吧。"
那把鎖跟著她進了爐子。
鎖片底下那幾個小鈴鐺，往後再也沒有響過。
鄰居們說，前一天晚上聽見秀芬在屋裡說話。
說了半宿，高高興興的，有說有笑，時不時還笑出聲來。
"跟誰說話呢？"有人問。
沒人知道。
她屋裡就她一個人。
溫千愛聽到這個話的時候，正在給秀芬疊衣服。她疊衣服的手停了停，接著疊，疊的整整齊齊的，一邊疊一邊想：
媽，你跟他聊什麼了？
是不是說，香腸灌好了，還是那個方子？是不是說，千愛孝順，每周都來，你放心吧？是不是說，媽身體還硬朗，你交代的事，我都辦到了？
她想著想著，把疊好的衣服抱在懷裡，在秀芬的炕沿上坐著。
屋裡真整齊啊，這個一輩子風風火火的女人，走的時候，把鍋刷了，把鏡子擦了，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攥著孫子的命根子，高高興興的跟人說了半宿話，說了什麼，只有她和那個聽的人知道。
溫千愛坐到日頭偏西，起來把衣服放進樟木箱，跟陸則那件家居服放在了一起。
---
老太太把秀芬送走後不知第幾天開始收拾東西。
攢了二十八年的老虎鞋，一雙一雙從樟木箱裡拿出來，擺在炕上，擺了一炕。紅的，黃的，虎頭的，虎眼的，最大的一巴掌大，最小的，一根手指頭就能挑起來。
她坐在炕沿上，一雙一雙地看，看完了，跟溫千愛說：
"丫頭，這些，分給鎮上有孩子的人家。"
"奶奶——"
"分，老虎鞋這個東西，得穿在腳上才有用。。"
溫千愛拗不過她，陪著她，一家一家地送。送到最後一雙，是鎮上剛滿月的一個娃，老太太親手給娃穿上的，穿好了，她捏著娃的小腳丫看了很久。
"俊。"
回來的路上老太太走的很慢，走到織女廟門口她停下來，仰著頭看那個戲台。
"丫頭。"
"哎。"
"我想聽戲了。"
溫千愛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老人，守了一輩子的戲台，看著它塌，看著它修起來，看著它再開鑼。她說想聽戲了——
"好，我請我媽的戲班來唱《牡丹亭》。"
"就《牡丹亭》。"老太太說，"聽了一輩子的《天仙配》，換換。"
唱戲那天天氣不錯。
戲台上掛著新做的帷幕，台下擺了十幾條長凳，鎮上的老人都來了。老太太坐在頭排正中間，穿得很整齊，藏青的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拐杖立在座位邊上，立著，立的筆直。
戲開場前，她還跟旁邊的老姐妹顯擺："這個杜麗娘，是我兒媳婦她媽扮的。"
"哪個兒媳婦？"
"千愛她媽，親家母。"
老姐妹們笑她："你繞得過來嗎你。"
"繞什麼繞，"老太太一擺手，"都是我家裡人。"
開場鑼鼓一響，她的眼睛就亮了。
溫老師扮杜麗娘，一出場就滿堂彩。老太太跟著打拍子，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穩的很。
溫千愛坐在她旁邊看著她。
看著看著，她想起頭一回見老太太，也是這樣的場合，戲台上唱著，老太太的頭一下一下地打拍子，拐杖戳著地，篤，篤的響。那時候她還想，這老太太真精神。
唱到《遊園》。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溫老師的嗓子挑上去，清凌凌的一條，飄過整個場子。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跟著哼了半句，聲音很輕，然後就不動了。
眼睛閉著，臉上帶著笑，手還搭在膝蓋上保持著打拍子的姿勢。
拐杖好好地立在座位邊上。
台上的杜麗娘還在唱。沒人敢停，也沒人敢動，唱腔一句一句的過去，飄過空蕩蕩的場子，飄過頭排那個安安靜靜的老人。
溫千愛坐在她旁邊，慢慢的握住了她的手。
手，還是溫的。
"奶奶，"她輕聲說，"接著聽，我陪您聽完。"
她就那麼坐著，握著那隻漸漸涼下去的手，把一整出《牡丹亭》，聽完了。
---
兩場白事，陸承業拍了板，說一起送。
"媽和兒媳婦，前後腳走的，黃泉路上做個伴。就一起。"
出殯那天戲台子上掛了兩幅輓聯，白的布，黑的字，風一吹，嘩啦啦的響。
溫千愛捧著秀芬的遺像。
陸承業捧著老太太的。
兩副棺材，從織女廟門口過的時候，戲台上那天的戲還沒散。是戲班給兩個老人加的場，還是那出《牡丹亭》，鑼鼓點正敲到好處，咚，咚，咚，一聲一聲，敲的又穩又亮。
隊伍走的很慢。
溫千愛捧著手裡的相框，相框裡的秀芬，笑的風風火火的，還是那張灌香腸時候的照片。她走一路，看一路，走到戲台子底下，她抬頭看了一眼——
台上的杜麗娘，水袖一甩，正唱到好處。
她覺得這兩個老人這一輩子，值了。
一個守了戲台一輩子，死在戲裡。一個風風火火一輩子，走之前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她們沒輸給這個冬天。
辦完白事回來，溫千愛在聽雨堂坐了一夜。
院子裡很靜，桂花早謝了，枝子上空空的，月亮倒是圓，把院子照得發白。
這個冬天，她送走了三個人。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到院子裡，對著空蕩蕩的夜空，舉了舉。
"奶奶，媽。"
"慢走。"
"到那邊，替我看看他。"
"就說——就說家裡都好，香腸灌了，戲台好著呢，西廂開春就動工。"
她仰頭，把那杯酒喝了。酒很辣，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燒的她眼睛有點熱。
她把酒杯放回桌上。
然後她鋪開西廂的圖紙，擰亮檯燈，拿起了筆。
圖紙是早就畫好了的，她現在做的，是把每一處用料，重新核一遍。哪裡用杉木，哪裡用松木，哪裡的斗拱要原樣復刻，哪裡的窗欞可以改。她核得很慢，很細，核一處，拿鉛筆在旁邊記一筆。
陸則教過她的：圖紙這個東西不能糊弄。
她不想糊弄。
糊弄了，往後見了面，沒法交代。
這座西廂，是她說好了的。說好了的東西，她溫千愛，一樣一樣都得給他辦到。
畫到後半夜，筆尖在紙上沙沙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