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聞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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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禮那天來了好多人。

  工地的、設計的、材料商,鎮上的鄉親,一間的同事,烏泱泱站了一院子。花圈從靈堂門口一直排到巷子口,黑壓壓的一片。

  工地上的工人來了四十多個,戴著白手套,排著隊鞠躬。領頭的是個姓張的老師傅,五十多歲,鞠完躬,走到溫千愛面前從兜里掏出個東西——一個磨得發亮的捲尺。

  "溫工,這是陸工的。上樑那天他落我兜里了,我一直想還他……"

  他說不下去了,把捲尺塞給溫千愛,抹了把臉退到一邊去了。

  溫千愛捏著那個捲尺。

  捲尺上還貼著一小截膠帶,膠帶上是陸則的字,寫著"陸"。她認得那個字,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像他這個人做什麼事都要多做半分。

  她把捲尺收進了口袋,接著回禮。

  她沒哭。從頭到尾,一滴眼淚都沒有。來弔唁的人跟她說話,她點頭,說"謝謝",臉上的表情不悲不喜。

  有人背後小聲說:這媳婦,心真硬。

  許可聽見了,想去懟人家,被溫執拉住了。

  那天晚上許可去溫千愛家裡,進門看見她在廚房裡炸醬。灶台前的她,繫著圍裙——倒油,下醬,小火,拿鏟子一下一下地推,推得醬色發亮。麵條過了一遍涼水,碼上黃瓜絲,擺了兩碗麵條。

  一碗放在陸則的位置上。筷子擺的整整齊齊的。

  溫千愛坐下來,自己那碗吃得很慢,吃完,把陸則那碗用保鮮膜封好放進了冰箱。

  第二天,倒掉。第三天,又炸一鍋。第四天,還是兩碗。

  許可第五天來的時候,脫了外套,坐下來陪她一起吃。兩個人對著兩碗炸醬麵吃完了,許可去洗碗,溫千愛站在她身後,說:

  "醬要炸干一點。"

  "嗯。"

  "他只吃炸乾的。"

  許可背對著她,水龍頭開著,水嘩嘩的響,

  她不敢回頭。

  ---

  葬禮上,沈述來了。

  沒戴墨鏡,沒遮臉,就站在人群里,黑西裝,黑傘。那天沒下雨,他帶著傘,傘尖拄著地,人站得筆直。

  好些人認出他了,竊竊私語:"那不是……沈氏的……""他怎麼來了……""前夫的……"

  他站在那兒,任他們看,任他們議。

  有個材料商模樣的人湊過來跟他打招呼:"沈總?您也來了?"

  "嗯。"沈述說,"來送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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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跟陸工熟?"

  "不熟。"沈述說,"他修的東西好。"

  那人討了個沒趣,訕訕地走了。

  溫千愛也看見他了。

  隔著一院子的人兩個人的視線碰了一下,她沒躲,看完了就把目光挪開了,接著給下一位弔唁的客人回禮。

  沈述在人群里站了一個鐘頭。

  他看著她在人群里穿梭,回禮,答話,給老人搬凳子,給小孩讓路,每一件事都做的妥帖,每一個動作都在該在的位置上。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剛結婚那陣子,她也是這樣,家裡來客人她一個人張羅一桌菜,忙得腳不沾地,臉上還笑著。

  那時候他以為,她天生就是這麼能幹。

  現在他知道了,不是能幹。

  是她在拿"做事",填一個填不滿的洞。

  他站夠了一個鐘頭,鞠了躬,走了。

  走的時候,他把一個厚厚的白包,放進了弔唁台的禮金箱裡,沒寫名字。後來許可整理禮金的時候,看見那個沒有名字的白包,拆開,裡面除了錢,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節目單——《斷橋》的舊節目單。

  許可看了溫千愛一眼。

  ---

  老太太攥著那把長命鎖,攥了三天。

  鎖是溫千愛還給她的,靈堂上她把鎖遞過去說:"奶奶,這個,您留著。"

  老太太當時沒接。她看著那把鎖,看了很久,問了一句:"他走的時候,疼不疼?"

  溫千愛說:"不疼。很快。"

  "哦。"老太太點點頭把鎖接過去了,"不疼就好。"

  從那天起,那把鎖就沒離過她的手。吃飯攥著,睡覺攥著,鎖片底下那幾個小鈴鐺,被她的手心捂得溫溫的,一動,就叮叮地響。有天半夜,陪床的親戚聽見她在夢裡說話,說:"則娃子,慢點跑,等等奶奶。"

  秀芬哭暈了三回。

  第三回醒來,她拉著溫千愛的手翻來覆去就說一句話:"閨女,你以後就是我親閨女,你別走,你別走——"

  "我不走,媽,我不走。"

  陸承業站在靈堂側面,一夜之間頭髮白了一圈。有人來勸他節哀,他跟人說:"我不難過,我兒子修的東西我還能看見。"

  後來有人看見他一個人站在靈堂後面的院子裡,對著那棵老槐樹站了很久。他不哭,就是站著,手在兜里攥著一樣東西。後來孟瀾幫他收拾西裝的時候才發現,是一顆水果糖。

  老太太發的糖他沒吃,揣回來了。

  ---

  第九天早上,溫千愛醒來覺得屋裡很靜。

  不是沒有聲音的靜。

  她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是哪裡不對——

  她什麼都沒聞見了。

  院子裡的桂花還開著,這幾日正是最盛的時候,往日裡,開窗就是一股濃香,她能聞出前調的甜、中調的暖、尾調里那一點點苦。今天,她站在窗前,用力吸了一口氣。

  沒有。

  她衝下床,跑到院裡掐了一把桂花,整把湊到鼻子底下用力吸——

  沒有。

  她回屋打開醬油瓶,湊上去聞——沒有。醋——沒有。她拉開衣櫃,把陸則那件帶著雪松味的家居服扯出來,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吸——

  沒有。

  她把他的枕頭抱過來,整張臉埋進去,埋了很久很久,久到幾乎窒息。

  沒有。

  溫千愛坐在床上,抱著那個枕頭,坐了一上午。

  她的鼻子,死了。

  比陸則,晚死九天。

  下午她燒了水把陸則那件家居服洗了,搓的很輕,一遍一遍的過水,晾在院子裡。衣服上的味道洗之前就沒有了,可她還是洗了。好像這是一個儀式,洗完了,疊好了收進樟木箱,就是把那段日子收好了。

  收進去之前,她把臉埋進去最後試了一次。

  還是沒有。

  她關上樟木箱的蓋子,聽見"咔噠"一聲。

  像什麼東西合上了。

  那天夜裡,溫執來看她,帶了一箱橙子。

  他進門的時候,溫千愛正坐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面前的小桌上攤著圖紙,一筆一筆的畫。夜裡的桂花,該是香氣最濃的時候,她坐在那棵樹下畫的很專心。

  "哥。"

  溫執把橙子放下,看了看她,"畫什麼呢?"

  "西廂。"她說,"我要把西廂收拾出來。"

  "收拾那個幹什麼?"

  "做工作室。"她頭也不抬,"說好了的。"

  溫執站在那兒看著她。

  溫執在院子裡坐了很久,陪著她,誰都沒說話。走的時候他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桂花樹下他的妹妹還在畫圖,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人,一筆一筆的畫。

  ---

  頭七之後溫千愛收到一個快遞。

  沒署名,盒子裡是一副眼鏡,黑框的,鏡腿焊好了,鏡片換了新的。

  她拿起來架到自己臉上試了試。

  她在鏡子前面站了很久,看著鏡子裡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女人,摘下來,把它和原來那副碎的,放進同一個盒子裡收進了抽屜。

  她沒猜是誰。

  或者說,猜到了,沒去想。

  那段日子,溫千愛給自己排了一張表。

  幾點起床,幾點吃飯,幾點去西廂,幾點回來,幾點把炸醬麵放進冰箱,幾點倒掉——每一項後面,她都拿鉛筆打了勾,一天不落。

  許可來看她,看見那張表,貼在冰箱上,一整頁,全是勾。

  "千愛,"許可說,"你跟我回一趟公司吧,大傢伙都想你。"

  "不去。"

  "為什麼?"

  "我去了,"溫千愛說,"他們就得小心翼翼的。我不去,他們正常一點。"

  月底,溫千愛回了一趟織女廟。

  工地停了,警戒線撤了,那半截梁處理掉了,料棚的縫裡,長出了一叢一叢的草。她一個人在主殿底下站了很久,仰著頭,看著頭頂那些搭了一半的椽子。

  風從空蕩蕩的殿架里穿過去,嗚嗚地響。

  她站夠了,理了理衣服,說:

  "陸則。"

  風還在響。

  "西廂,我自己修。"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走出工地大門的時候,門口的保安跟她打招呼:"溫工,來了?"

  "來了。"她說,"走了。"

  "慢走啊。"

  "哎。"

  她走出很遠,保安看著她的背影,跟人嘀咕:溫工這個人,真是硬氣,男人沒了,一滴淚都不掉,該幹嘛幹嘛。

  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是不掉,是沒得掉了。

  她這個人,聞不見味道,哭不出眼淚,每天按時起床,按時吃飯,按時把一碗炸醬麵放進冰箱,再按時倒掉——

  像一縷按時上班、按時下班的魂。

  飄在那座她再也聞不見桂花的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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