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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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門的時候陸則在玄關磨嘰了一會兒。

  先是手機忘了,回去拿。拿了手機又說圖紙卷沒拿,拿了圖紙卷,他站在門口,看著正在繫鞋帶的溫千愛說:"晚上想吃你做的炸醬麵。"

  "昨天不是剛吃過?"

  "昨天是昨天的,今天是封頂,封頂要吃麵,順溜。"

  "行。"溫千愛系好鞋帶站起來,"面。"

  "醬要炸得干一點。"

  "知道——"她拖長了聲音,"陸師傅,再不走吉時過了。"

  他笑了,拉開門先出去了。

  溫千愛跟在後面,帶上門。

  院子裡桂花開得正盛,落了一地。

  她後來想,那天早上他要是再磨嘰十分鐘就好了。

  再磨嘰十分鐘,吉時就過了。

  吉時過了,就得改日子。

  封頂那天,工地上掛了紅綢。

  綢子是秀芬扯的,三丈六,從腳手架這頭拉到那頭,風一吹嘩啦啦的響。老太太也來了,坐在項目部搭的棚子底下,手裡攥著一把水果糖見著戴安全帽的就發:"吃糖!上樑大喜!"

  溫千愛到的早,沒穿裙子,穿的工裝。秀芬說她:"今天是家屬,穿什麼工裝。"

  "我不是家屬,"她接過安全帽扣上,"我是技術合伙人。"

  "就你犟。"秀芬笑著罵她,轉頭又跟人說,"我兒媳婦,技術合伙人。"

  吉時是九點十八。

  九點整,陸則從項目部出來,一眼就在人堆里找到了她,好找,全場就她的安全帽是白的,帽檐上貼了個小小的貼紙,是許可貼的,一個咧嘴笑的太陽。

  他走過來,伸手把她的帽帶緊了緊。

  "鬆了。"

  "我自己會緊。"

  "你會,"他說,"可我想給你緊。"

  旁邊幾個工人起鬨,溫千愛耳朵紅了,抬腳要踹他,他笑著躲開了,一邊躲一邊回頭看吊車:"吉時到了。"

  九點十八,哨聲響了。

  吊車把最後一根正梁從平板車上吊起來,那根梁是整根的老杉木,三丈二,兩個人合抱那麼粗,從選料那天起就養在工地的料棚里,陸則隔三差五就去看它,拿指節敲聽聲。

  梁升到主殿上空,慢慢落位。

  榫頭對準卯口,往下,往下——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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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咬合了。

  全工地鼓掌,秀芬在棚子底下抹眼睛,老太太的水果糖撒了一地,溫千愛仰頭看著手掌都拍紅了。

  按規矩,梁落位,得有人上去驗最後一遍。

  一個年輕工人把安全帶往身上系,陸則擺擺手:"我來。"

  "陸工,我年輕,腿腳快。"

  "我驗的,"陸則把安全帽的帶子勒緊,"我上去。"

  他順著爬梯往上爬,動作很熟,一級,一級,不慌不忙。這根梁,從選料、開榫、試裝到今天,他驗了十一遍。每一遍的報告都簽著他的名字。

  溫千愛在底下仰著頭看。

  九月底的太陽還高,有點晃眼。她眯著眼看見他爬到梁架那兒,翻身,蹲上樑面,動作穩的像在平地上。

  他開始驗。

  從梁尾往梁頭,一截一截的敲,耳朵貼著聽。敲到中段的時候,他停了。

  溫千愛後來無數次回放那個瞬間,他停了,整個人頓在樑上低下頭,看著梁木上某個只有他看得見的東西。

  她當時還以為他發現了什麼,後來才明白,他那兩秒是已經知道了。

  "陸則?"她在底下喊了一聲,風大,他聽不見。

  他也確實沒有回頭。

  咔嚓。

  一聲脆響。

  像有人在耳邊撅斷了一根筷子。

  沒有慢鏡頭。

  後來溫千愛跟人說,電影裡都是騙人的,那種時候,時間不快也不慢,它就是斷了——"咔嚓"一聲,人就下來了,跟著半截梁。

  腳手架的鋼管被撞的嗡嗡地響,響了很久。

  溫千愛沒喊,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整個人釘在原地,工裝褲的褲腿在抖。

  周圍的聲音全是糊的:有人在喊"陸工",有人在跑,安全帽掉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滾,老太太的拐杖"哐當"倒了,秀芬的哭聲從一個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她跑過去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跑過去的,等她跪在他旁邊的時候,膝蓋已經磕在碎石上了。

  有人要抬那半截梁,有人在喊"別動他",有人打了120,對著電話喊地址,喊了兩遍,地址都喊錯了。

  陸則躺在那兒,安全帽滾出去老遠,半截梁壓在他腿邊,差一點,就差一點就壓著他了。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

  "陸則。"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陸則,你看著我。"

  他的眼珠慢慢的轉過來找到她了。

  找到了,就不動了。

  胸口還起伏了一下。

  嘴唇動了動。

  她俯下去,耳朵貼到他嘴邊。他的聲音很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含混的,漏風的,可她聽清了。

  他說的是:"梁……"

  就一個字。

  一個字還沒說完,尾音就散了。

  然後那口氣,就沒了。

  她趴在他胸口,等著那口氣再回來。

  工地上所有的聲音都沒了。

  那口氣,沒回來。

  ---

  搶救室的紅燈亮了四個小時。

  溫千愛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懷裡抱著兩頂安全帽,她的一頂,他的一頂,白色那頂帽檐上還貼著那個咧嘴笑的太陽。兩頂帽子扣在一起,她分不出來哪頂是哪頂,也不想分了。

  秀芬來了,一路哭進來的,被兩個親戚架著。陸承業來了,一句話沒說,站在搶救室門口,站了四個小時沒動過。老太太被溫老師攙著來了,坐在長椅那頭,手裡還攥著那把沒發完的水果糖,一粒一粒攥得死緊。

  許可和溫執是後半夜趕到的。許可一看見溫千愛,眼圈就紅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就在她旁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溫千愛的手是涼的。

  "千愛,"許可說,"你喝口水。"

  她搖頭。

  "那你靠著我。"

  她還是搖頭。

  她就那麼坐著,抱著兩頂安全帽,看著搶救室門上那盞紅燈眼睛一眨不眨。

  她在心裡跟他算帳:你說過封頂完了收拾西廂的。你說過西廂給我做工作室的。你說過婚期想往前挪的,挪完了,你跑了?

  陸則,你不講信用。

  你早上還要吃炸醬麵。醬要炸得干一點。

  面我還沒做呢。

  凌晨三點,紅燈滅了。

  醫生出來,摘下口罩說了那句話。

  所有電視劇里都會說的那句話。

  秀芬當場就癱了下去,哭聲撕開了整條走廊。陸承業扶住了牆,這個六十歲的男人,扶在牆上的那隻手抖得不成樣子。

  溫千愛沒哭。

  她抱著兩頂安全帽,站起來走到醫生面前問:

  "他的眼鏡呢?"

  醫生愣住了。

  "他戴一副黑框眼鏡,驗梁的時候,揣在胸前口袋裡,掉在工地了。"

  "我得給他找回來。"

  "他看不見不行。"

  ---

  當天夜裡,溫千愛一個人回了織女廟工地。

  工地被封了,黃色的警戒線圍著,門口的保安認識她,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最後背過身去,裝作沒看見。

  她鑽進去,打著手電走到那根梁墜落的地方。

  半截梁還在那兒,沒人動。另外半截還架在主殿上,黑黢黢的,懸在月光里。

  她蹲下來,手電貼著地,一尺一尺地挪。

  找到後半夜,終於找到了。

  那副黑框眼鏡,卡在兩塊碎石中間,一條鏡腿斷了,鏡片碎了一片。

  溫千愛跪坐在泥地里,把眼鏡捧在手裡。

  她用手把鏡片上的土擦了,擦不乾淨,土和著淚,越擦越糊。

  她把眼鏡慢慢的架到了自己臉上。

  一條鏡腿是斷的,掛不住,她就那麼用手扶著,透過那半片碎鏡片,看著眼前這片黑黢黢的工地。

  碎的。

  她看見的這個世界,是碎的。

  然後她哭出了聲。

  哭聲很大,驚起了旁邊樹上的鳥,撲啦啦飛了一片。她跪在那兒,抱著那副碎了的眼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要把這輩子的眼淚都還給這塊地——

  頭頂上,那半截沒斷的梁在月光里懸著。

  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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