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大姐給你們把風
孟真言在城郊跑了三天。
磚廠方向的高速出口一共三個，她一天跑一個。
第一天她把最近那個出口的鎮子轉了個遍，建材店、廢品站，一家一家的問，問有沒有見過有人成批買舊柴油桶，沒有。晚上她住在鎮上的小旅館，床板硬的硌人，她躺著沒睡著，聽著隔壁房間的電視聲，想的是：萬一真問著了什麼呢？問著了，她該怎麼辦？
第二天，廢磚窯她鑽進去了。野草半人高，窯洞裡堆著破筐爛筐，她拿著手電一段一段稍的照，照到中午灰頭土臉的出來，在門口的小賣部買了瓶水，老闆娘看她這一身泥，問她幹什麼的，她說搞測繪的。
"測繪？"老闆娘說，"那破廠子都荒了兩年了，測它幹什麼？"
"政府規劃。"她撒了個謊，臉不紅心不跳。
荒了兩年。
她把這個時間記在本子上——磚廠荒了兩年，也就是說這地方兩年沒人管了。什麼人會知道一個荒了兩年的廢廠子？那就是經常跑工地的人。
比如，陸承業身邊的人。
比如，她二姐。
江岸線十幾里，她沿著水邊走，走到鞋裡灌滿了沙，襪子濕透了，坐在石頭上倒了兩回。
第三天傍晚，她在廢磚廠院牆外面的江坡上看見了一處不對的地方。
坡上的草有一道滾壓過的痕跡。
草倒了，還沒完全立起來，從廠門那個方向一路壓到水邊。那道痕不寬，半米來寬，倒下的草莖都是朝著江的方向。
干她這行的眼睛一眼就讀懂了：很重的東西，從坡上，滾下去了。
她順著那道痕往下滑，坡很陡，她抓著草滑到一半摔了一跤，褲子上全是泥。滑到坡底的水線邊上，她蹲下來在泥里摸。
摸到第三把摸到了。
半截嵌在泥里的紅磚。
磚是半塊磚，斷口是新的。
翻到磚面那一側，看見那個指甲蓋大小的凹痕，和凹痕里卡著的一點暗色，她的呼吸就沉下去了。
裝桶的時候，一桶磚掉了一塊在這兒。
沒人看見。
她蹲在坡底，把那塊磚托在手裡，江風把她的頭髮糊了一臉，她沒去攏。
不用多想了，往下想的每一步她都走得到：送檢，比對，立案，打撈，查那天夜裡出城的車。這條路的盡頭站著誰，她比誰都清楚。
她掏出手機翻到孟瀾的號碼。
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懸了很久。
撥出去說什麼呢。
她想起媽，媽今年七十三，住在養老院裡，逢人就說她有三個閨女。
孟真言把手機揣回去了。
她坐在江邊看著江水一層一層地往岸上推。
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褲腿上的泥涼了，貼在腿上。
她也懶得拍。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家裡窮，媽去廠里上工，她帶著兩個妹妹在家。有一回小妹發高燒，燒得說胡話，二姐嚇得直哭，是她背著小妹走了五里地去的衛生所。那時候她才多大？十二？十三？反正背上的小妹死沉死沉的，她走到一半就走不動了，蹲在路邊哭，哭完了接著走。
那天也是這樣的風。
她一邊走一邊跟背上的小妹說：別怕，大姐在呢。
其實她自己也怕得要死。
後來小妹退了燒，媽從廠里趕回來抱著她仨哭。
她沒哭，她跟媽說：我是大姐。
我是大姐。
這四個字她背了一輩子。
孟真言在江邊坐到最後一絲天光收乾淨，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扶著旁邊的石頭緩了好一會兒。
"犟吧。"她對著江水說，"大姐給你們把風。"
她把那塊磚，用兜里的紙巾包好裝進了外套的內袋裡。
她開車回城。
磚在內袋裡，她一路上都在想怎麼處理它，扔回江里不行，水線一變還會衝出來。就近埋了更不行，埋在這兒跟立個碑沒區別。只能帶遠點，找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砸碎，砸成末，摻在土裡埋了。
碎成末的磚，就不是磚了，是一把土，土這個東西哪兒都有。
高速上，下起了雨。
雨刮器一下，一下。
她把副駕上那條毛巾拿過來，蓋在放著磚的座位上，像給什麼睡著的東西蓋上了一層被。
雨越下越大。
前方，一輛大貨車的尾燈，在雨幕里晃，紅的一團，糊的。她跟在後面，跟了大概兩分鐘，看了看後視鏡，打燈，變道，準備超過去——
對面車道的遠光，就在那時候晃進了她的眼睛。
一聲很短的剎車聲。
雨還在下。
第二天上午，交警隊的電話打到了孟瀾的手機上。
G60高速，雨天追尾，當場死亡。車裡沒有別人，請家屬來認屍，認領遺物。
孟瀾和孟莞一起去的，一路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認屍的過程，孟瀾後來一輩子都沒跟人提過。她只在出來的時候，扶著走廊的牆，站了一會兒，跟孟莞說："媽那邊先別說，我來說。"
遺物清單很短，交警一項一項念：
"手機一部。錢包一個，內有現金、銀行卡。鑰匙一串。毛巾一條——"那個年輕的交警頓了頓，"毛巾里裹著半塊磚。估計是路上顛的，從工地路段帶上來的。您看看，沒什麼用的話，我們這邊就按雜物處理了。"
孟瀾的目光落在那半塊磚上。
紅磚，斷口是新的，磚面上那個指甲蓋大小的凹痕里卡著一點暗色。
"不用了。"
交警笑了一下，沒多想，把磚用毛巾包好，連同手機錢包鑰匙一起裝進了遺物袋。
簽字的時候，孟瀾握著筆在"領取人"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戳破了紙。
還有一張紙。
錢包的夾層里，折成四折的一張紙。孟瀾在交警隊的廁所里，鎖上門，才打開的。
紙上是孟真言的字。
失蹤案的報導時間、最後出現的街區、高速出口、城郊、磚廠、江邊。
【埋得更深一點，連自己都忘了。】
大姐全知道了。
孟瀾想起小時候，她偷穿了大姐的新皮鞋，踩進水坑裡，嚇得不敢回家。大姐找到她的時候，天都黑了，大姐看了看那雙鞋，什麼都沒說，蹲下來拿自己的袖子擦鞋。
她大姐就是這樣的人。
一輩子都是這樣。
孟瀾把那張紙按在胸口，坐在交警隊廁所冰涼的瓷磚地上，張開嘴，哭不出聲音，眼淚順著臉往下淌，淌進領子裡。
門外，孟莞在敲："姐？姐，你沒事吧？"
"沒事。"
隔了幾秒，她又說："莞莞。"
"哎。"
"大姐走的時候，"她的聲音隔著門板，"懷裡揣著半塊磚。"
門外沒聲音了。
過了很久，孟莞的聲音才回來，很輕：
"姐，我知道了。"
她把那張紙撕了，撕得很碎，扔進馬桶沖了。她洗了把臉，開門出來把遺物袋遞給孟莞，說：
"回家。"
回家後。
那半塊磚被包在毛巾里放在浴缸里，孟瀾拿著一把榔頭跪坐在浴缸邊上開始砸。
一下，一下。
砸成四塊，砸成八塊，砸成粉末。
磚粉混著水，順著下水口，打著旋兒，下去了。她沖了三遍浴缸，又跪下去把下水口的濾網摳出來，把卡在裡面的磚渣一渣一渣捏乾淨。
磚廠方向的高速出口一共三個，她一天跑一個。
第一天她把最近那個出口的鎮子轉了個遍，建材店、廢品站，一家一家的問，問有沒有見過有人成批買舊柴油桶，沒有。晚上她住在鎮上的小旅館，床板硬的硌人，她躺著沒睡著，聽著隔壁房間的電視聲，想的是：萬一真問著了什麼呢？問著了，她該怎麼辦？
第二天，廢磚窯她鑽進去了。野草半人高，窯洞裡堆著破筐爛筐，她拿著手電一段一段稍的照，照到中午灰頭土臉的出來，在門口的小賣部買了瓶水，老闆娘看她這一身泥，問她幹什麼的，她說搞測繪的。
"測繪？"老闆娘說，"那破廠子都荒了兩年了，測它幹什麼？"
"政府規劃。"她撒了個謊，臉不紅心不跳。
荒了兩年。
她把這個時間記在本子上——磚廠荒了兩年，也就是說這地方兩年沒人管了。什麼人會知道一個荒了兩年的廢廠子？那就是經常跑工地的人。
比如，陸承業身邊的人。
比如，她二姐。
江岸線十幾里，她沿著水邊走，走到鞋裡灌滿了沙，襪子濕透了，坐在石頭上倒了兩回。
第三天傍晚，她在廢磚廠院牆外面的江坡上看見了一處不對的地方。
坡上的草有一道滾壓過的痕跡。
草倒了，還沒完全立起來，從廠門那個方向一路壓到水邊。那道痕不寬，半米來寬，倒下的草莖都是朝著江的方向。
干她這行的眼睛一眼就讀懂了：很重的東西，從坡上，滾下去了。
她順著那道痕往下滑，坡很陡，她抓著草滑到一半摔了一跤，褲子上全是泥。滑到坡底的水線邊上，她蹲下來在泥里摸。
摸到第三把摸到了。
半截嵌在泥里的紅磚。
磚是半塊磚，斷口是新的。
翻到磚面那一側，看見那個指甲蓋大小的凹痕，和凹痕里卡著的一點暗色，她的呼吸就沉下去了。
裝桶的時候，一桶磚掉了一塊在這兒。
沒人看見。
她蹲在坡底，把那塊磚托在手裡，江風把她的頭髮糊了一臉，她沒去攏。
不用多想了，往下想的每一步她都走得到：送檢，比對，立案，打撈，查那天夜裡出城的車。這條路的盡頭站著誰，她比誰都清楚。
她掏出手機翻到孟瀾的號碼。
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懸了很久。
撥出去說什麼呢。
她想起媽，媽今年七十三，住在養老院裡，逢人就說她有三個閨女。
孟真言把手機揣回去了。
她坐在江邊看著江水一層一層地往岸上推。
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褲腿上的泥涼了，貼在腿上。
她也懶得拍。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家裡窮，媽去廠里上工，她帶著兩個妹妹在家。有一回小妹發高燒，燒得說胡話，二姐嚇得直哭，是她背著小妹走了五里地去的衛生所。那時候她才多大？十二？十三？反正背上的小妹死沉死沉的，她走到一半就走不動了，蹲在路邊哭，哭完了接著走。
那天也是這樣的風。
她一邊走一邊跟背上的小妹說：別怕，大姐在呢。
其實她自己也怕得要死。
後來小妹退了燒，媽從廠里趕回來抱著她仨哭。
她沒哭，她跟媽說：我是大姐。
我是大姐。
這四個字她背了一輩子。
孟真言在江邊坐到最後一絲天光收乾淨，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扶著旁邊的石頭緩了好一會兒。
"犟吧。"她對著江水說，"大姐給你們把風。"
她把那塊磚，用兜里的紙巾包好裝進了外套的內袋裡。
她開車回城。
磚在內袋裡，她一路上都在想怎麼處理它，扔回江里不行，水線一變還會衝出來。就近埋了更不行，埋在這兒跟立個碑沒區別。只能帶遠點，找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砸碎，砸成末，摻在土裡埋了。
碎成末的磚，就不是磚了，是一把土，土這個東西哪兒都有。
高速上，下起了雨。
雨刮器一下，一下。
她把副駕上那條毛巾拿過來，蓋在放著磚的座位上，像給什麼睡著的東西蓋上了一層被。
雨越下越大。
前方，一輛大貨車的尾燈，在雨幕里晃，紅的一團，糊的。她跟在後面，跟了大概兩分鐘，看了看後視鏡，打燈，變道，準備超過去——
對面車道的遠光，就在那時候晃進了她的眼睛。
一聲很短的剎車聲。
雨還在下。
第二天上午，交警隊的電話打到了孟瀾的手機上。
G60高速，雨天追尾，當場死亡。車裡沒有別人，請家屬來認屍，認領遺物。
孟瀾和孟莞一起去的，一路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認屍的過程，孟瀾後來一輩子都沒跟人提過。她只在出來的時候，扶著走廊的牆，站了一會兒，跟孟莞說："媽那邊先別說，我來說。"
遺物清單很短，交警一項一項念：
"手機一部。錢包一個，內有現金、銀行卡。鑰匙一串。毛巾一條——"那個年輕的交警頓了頓，"毛巾里裹著半塊磚。估計是路上顛的，從工地路段帶上來的。您看看，沒什麼用的話，我們這邊就按雜物處理了。"
孟瀾的目光落在那半塊磚上。
紅磚，斷口是新的，磚面上那個指甲蓋大小的凹痕里卡著一點暗色。
"不用了。"
交警笑了一下，沒多想，把磚用毛巾包好，連同手機錢包鑰匙一起裝進了遺物袋。
簽字的時候，孟瀾握著筆在"領取人"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戳破了紙。
還有一張紙。
錢包的夾層里，折成四折的一張紙。孟瀾在交警隊的廁所里，鎖上門，才打開的。
紙上是孟真言的字。
失蹤案的報導時間、最後出現的街區、高速出口、城郊、磚廠、江邊。
【埋得更深一點，連自己都忘了。】
大姐全知道了。
孟瀾想起小時候，她偷穿了大姐的新皮鞋，踩進水坑裡，嚇得不敢回家。大姐找到她的時候，天都黑了，大姐看了看那雙鞋，什麼都沒說，蹲下來拿自己的袖子擦鞋。
她大姐就是這樣的人。
一輩子都是這樣。
孟瀾把那張紙按在胸口，坐在交警隊廁所冰涼的瓷磚地上，張開嘴，哭不出聲音，眼淚順著臉往下淌，淌進領子裡。
門外，孟莞在敲："姐？姐，你沒事吧？"
"沒事。"
隔了幾秒，她又說："莞莞。"
"哎。"
"大姐走的時候，"她的聲音隔著門板，"懷裡揣著半塊磚。"
門外沒聲音了。
過了很久，孟莞的聲音才回來，很輕：
"姐，我知道了。"
她把那張紙撕了，撕得很碎，扔進馬桶沖了。她洗了把臉，開門出來把遺物袋遞給孟莞，說：
"回家。"
回家後。
那半塊磚被包在毛巾里放在浴缸里，孟瀾拿著一把榔頭跪坐在浴缸邊上開始砸。
一下，一下。
砸成四塊，砸成八塊，砸成粉末。
磚粉混著水，順著下水口，打著旋兒，下去了。她沖了三遍浴缸，又跪下去把下水口的濾網摳出來，把卡在裡面的磚渣一渣一渣捏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