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在查一個女高管
"甘源知道吧？就陸承業那個公司。"
老趙喝多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盤子都跳了："他們一個財務總監，人說沒就沒了！老婆孩子從老家跑來報案，警察查了半個多月連個影都沒有。"
"跑路的吧。"旁邊有人接茬，"現在欠一屁股債跑路的多了。"
"不像。"老趙搖頭，"聽說那哥們失蹤前正幫老闆查自己公司的帳——查的還是個女高管。這裡頭，水深著呢。"
孟真言聽見愣了一下。
甘源、財務查帳、女高管。
"查出來什麼了？"
"誰知道呢，"老趙夾了顆花生米，"反正人沒了。有人說卷了錢跑的，有人說……"他壓低聲音，"被人做了，查帳查到自己老闆頭上，那不是找死嗎。"
滿桌鬨笑，都當酒話聽。
孟真言也笑了，舉杯跟老趙碰了一個。
酒是好酒，喝到嘴裡是苦的。
他想起他妹孟莞，甘源新上任的採購負責人。上個月家庭聚會，媽還念叨說莞莞出息了，簽字筆都歸她了。
那被查到她頭上的帳呢？歸誰？
那天飯局後她什麼都沒做，就是心裡存了個影。干他這行的都知道，影子這個東西你不理它，它自己會長大。
---
影子長出來的過程慢的很。
先是一筆現金。
媽的養老院費用一直是他和孟莞一人一半，這個月他去繳費處補手續，工作人員說："您妹妹上個月一次性繳了一整年，用的現金"
"現金？"
"對，拎了個袋子來的，我們還點了半天。"繳費處的大姐笑著說，"您妹妹真實誠，說趁有錢先給媽存上。"
孟真言"哦"了一聲，笑著說："她是怕忘了。"
從繳費處出來，她在養老院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他妹這個人，什麼時候用過現金？她的錢都走卡，走轉帳，連給媽買水果都是手機付的。一整年的費用她拎著現金去繳——
現金這個東西，最大的好處就是查不到來路。
還有那個"趁有錢先存上"的說法。
一個人得覺得自己往後可能沒錢了，或者沒機會了，才會把一年的費用提前砸出去。
第二件事是車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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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從養老院回家小住，孟瀾開車送，後備箱裡塞滿了輪椅、被褥、尿墊。到家卸東西的時候孟真言搭手把最底下那層後備箱墊掀起來，想把壓住的褥子拽出來——
墊子底下，靠近尾箱鎖扣的那個角落有一小片印子。
暗褐色，滲進絨面里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硬幣大小，邊上還暈著一點更淡的。
她的手停在那兒。
她幹這行十幾年，幫客戶找過出軌的證據，找過藏起來的存摺，找過跑路的人，他見過太多這種印子。洗過，搓過，刷子刷過，可絨面的根部還是咬著一點顏色不放的印子。
"我來吧。"
孟瀾從她他手裡把墊子接過去了，"這個墊子舊了，回頭我換個新的。"
"這怎麼弄的？"
"上回拉了一箱凍魚，化了，應該是滲的。"孟瀾把墊子鋪回去按平，"魚腥，洗了好幾遍都沒洗掉。"
"哦。"
孟真言沒再問。
凍魚，暗褐色的凍魚。
她站在旁邊看著孟瀾把輪椅搬下來，動作麻利，臉上笑著還跟媽說"家裡被子我都曬過了"。太陽底下，誰都看不出什麼，可她記住了那個位置。
當天晚上她下樓倒垃圾，路過地下車庫，鬼使神差的往孟瀾的車位那邊繞了一步。
孟瀾蹲在車位上，就著手機的手電光，拿一塊濕布一遍一遍的擦那個角落。
她擦得很用力，背對著車庫出口看不見她。擦一陣，停下來，把手機湊近了照一照，再擦。感應燈滅了，她跺跺腳，燈亮了她還在那兒蹲著。
那塊濕布孟真言隔得遠都看見了，是紅色的毛巾，紅色的看不出來。
她站在柱子後面看了一會，轉身走了。
扔完垃圾，她在樓下抽了半根煙。
有些事看見了，就得當沒看見，可在當沒看見之前她得先弄明白，自己看見的是什麼。
第三件事，說不上來是什麼事。
就是看媽的時候，姐妹倆都不對勁。
媽在廚房裡忙活，孟瀾坐在沙發上，電視裡放著劇，她看著電視眼睛卻是空的，一盤瓜子擱在腿上，半個小時一顆沒嗑。
媽問孟莞話的時候問了兩遍，她才"啊"一聲回過神來，笑說"剛想工作的事"。媽給她削了個蘋果，她拿著咬了一口就擱在茶几上，蘋果上的牙印慢慢氧化成褐色，她也沒再碰。
她們倆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回媽這兒，一個搶廚房一個搶電視遙控器，吵得房頂都掀了。現在，一個坐著發呆，一個站著走神。
媽私下裡跟她說："你兩個妹妹，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著怪心疼的。"
"是累。"孟真言說，"公司事多。"
"事多也不能這麼個熬法。"媽嘆氣，"瀾瀾，眼圈都是黑的。莞莞更邪乎，上禮拜來，我看她瘦了一圈。"
"回頭我說說她們。"
"你說管用嗎？"媽白她一眼，"你們仨，一個比一個犟。"
孟真言笑了笑沒接話。
她替她們圓了過去。可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出租屋的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把三件事擺在一起：現金、血印子、兩個失魂落魄的女人。
周日全家在媽那兒吃飯，孟莞去洗手間，手機落在客廳茶几上。
手機屏幕自己亮了。
彈出來一條微信，備註是"姐"：
【警察今天又來公司了，記住，什麼都別做。】
孟真言坐在沙發上，離茶几一臂遠。
那條消息在屏幕上停了十幾秒，暗下去了。
廚房裡，媽在切水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洗手間裡，水聲嘩嘩。
她坐在那兒。
孟莞從洗手間出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按滅，揣回兜里，坐下來接著陪媽說話，臉上什麼變化都沒有。
"今天的蘋果挺甜。"孟真言說。
"甜吧，"媽說，"瀾瀾買的。"
那天下午，她照常陪媽看了兩集戲，照常吃了晚飯，照常搶著把碗洗了。走的時候，她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媽家亮著的窗戶。
窗戶里，孟莞在笑，孟瀾在削蘋果。
她不知道那扇窗戶里，裝著多大的一個秘密。她只知道，她這個當姐的，得在窗戶外面把風。
---
周一，孟真言跟公司請了年假。
同事問她幹嘛去，她說家裡有點事。
家裡確實有點事。
她打開電腦，把甘源財務總監失蹤案的公開報導全部調出來，時間、地點、最後出現的街區，一條一條，記在紙上。然後她翻到地圖，從孟瀾那張高速票根的出口往下捋，票根是她上回借車時在手套箱裡看見的，當時她什麼都沒說放回去了。
城郊。磚廠方向。江邊。
她盯著地圖上那一小段江岸線，看了很久。
看著看著，她從抽屜里摸出煙，點了一根，沒抽，就夾在指頭上，看煙自己燒。
煙燒到頭，燙了手，她回神，把煙摁滅。
干她這行，有一條鐵律：有些真相，查出來之前是活路，查出來之後是絕路。她幫客戶查小三，查出來，客戶的家就散了；幫公司查內鬼，查出來，內鬼就進去了。
這回，她要查的，是自己妹妹。
窗外，天亮了。
孟真言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貼身的口袋出門。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她希望什麼都找不到。
車開上高架的時候，她又想，萬一真找到了什麼呢。
找到了，她就把它埋得更深一點，深到連她自己，都忘了它在哪兒。
老趙喝多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盤子都跳了："他們一個財務總監，人說沒就沒了！老婆孩子從老家跑來報案，警察查了半個多月連個影都沒有。"
"跑路的吧。"旁邊有人接茬，"現在欠一屁股債跑路的多了。"
"不像。"老趙搖頭，"聽說那哥們失蹤前正幫老闆查自己公司的帳——查的還是個女高管。這裡頭，水深著呢。"
孟真言聽見愣了一下。
甘源、財務查帳、女高管。
"查出來什麼了？"
"誰知道呢，"老趙夾了顆花生米，"反正人沒了。有人說卷了錢跑的，有人說……"他壓低聲音，"被人做了，查帳查到自己老闆頭上，那不是找死嗎。"
滿桌鬨笑，都當酒話聽。
孟真言也笑了，舉杯跟老趙碰了一個。
酒是好酒，喝到嘴裡是苦的。
他想起他妹孟莞，甘源新上任的採購負責人。上個月家庭聚會，媽還念叨說莞莞出息了，簽字筆都歸她了。
那被查到她頭上的帳呢？歸誰？
那天飯局後她什麼都沒做，就是心裡存了個影。干他這行的都知道，影子這個東西你不理它，它自己會長大。
---
影子長出來的過程慢的很。
先是一筆現金。
媽的養老院費用一直是他和孟莞一人一半，這個月他去繳費處補手續，工作人員說："您妹妹上個月一次性繳了一整年，用的現金"
"現金？"
"對，拎了個袋子來的，我們還點了半天。"繳費處的大姐笑著說，"您妹妹真實誠，說趁有錢先給媽存上。"
孟真言"哦"了一聲，笑著說："她是怕忘了。"
從繳費處出來，她在養老院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他妹這個人，什麼時候用過現金？她的錢都走卡，走轉帳，連給媽買水果都是手機付的。一整年的費用她拎著現金去繳——
現金這個東西，最大的好處就是查不到來路。
還有那個"趁有錢先存上"的說法。
一個人得覺得自己往後可能沒錢了，或者沒機會了，才會把一年的費用提前砸出去。
第二件事是車墊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媽從養老院回家小住，孟瀾開車送，後備箱裡塞滿了輪椅、被褥、尿墊。到家卸東西的時候孟真言搭手把最底下那層後備箱墊掀起來，想把壓住的褥子拽出來——
墊子底下，靠近尾箱鎖扣的那個角落有一小片印子。
暗褐色，滲進絨面里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硬幣大小，邊上還暈著一點更淡的。
她的手停在那兒。
她幹這行十幾年，幫客戶找過出軌的證據，找過藏起來的存摺，找過跑路的人，他見過太多這種印子。洗過，搓過，刷子刷過，可絨面的根部還是咬著一點顏色不放的印子。
"我來吧。"
孟瀾從她他手裡把墊子接過去了，"這個墊子舊了，回頭我換個新的。"
"這怎麼弄的？"
"上回拉了一箱凍魚，化了，應該是滲的。"孟瀾把墊子鋪回去按平，"魚腥，洗了好幾遍都沒洗掉。"
"哦。"
孟真言沒再問。
凍魚，暗褐色的凍魚。
她站在旁邊看著孟瀾把輪椅搬下來，動作麻利，臉上笑著還跟媽說"家裡被子我都曬過了"。太陽底下，誰都看不出什麼，可她記住了那個位置。
當天晚上她下樓倒垃圾，路過地下車庫，鬼使神差的往孟瀾的車位那邊繞了一步。
孟瀾蹲在車位上，就著手機的手電光，拿一塊濕布一遍一遍的擦那個角落。
她擦得很用力，背對著車庫出口看不見她。擦一陣，停下來，把手機湊近了照一照，再擦。感應燈滅了，她跺跺腳，燈亮了她還在那兒蹲著。
那塊濕布孟真言隔得遠都看見了，是紅色的毛巾，紅色的看不出來。
她站在柱子後面看了一會，轉身走了。
扔完垃圾，她在樓下抽了半根煙。
有些事看見了，就得當沒看見，可在當沒看見之前她得先弄明白，自己看見的是什麼。
第三件事，說不上來是什麼事。
就是看媽的時候，姐妹倆都不對勁。
媽在廚房裡忙活，孟瀾坐在沙發上，電視裡放著劇，她看著電視眼睛卻是空的，一盤瓜子擱在腿上，半個小時一顆沒嗑。
媽問孟莞話的時候問了兩遍，她才"啊"一聲回過神來，笑說"剛想工作的事"。媽給她削了個蘋果，她拿著咬了一口就擱在茶几上，蘋果上的牙印慢慢氧化成褐色，她也沒再碰。
她們倆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回媽這兒，一個搶廚房一個搶電視遙控器，吵得房頂都掀了。現在，一個坐著發呆，一個站著走神。
媽私下裡跟她說："你兩個妹妹，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著怪心疼的。"
"是累。"孟真言說，"公司事多。"
"事多也不能這麼個熬法。"媽嘆氣，"瀾瀾，眼圈都是黑的。莞莞更邪乎，上禮拜來，我看她瘦了一圈。"
"回頭我說說她們。"
"你說管用嗎？"媽白她一眼，"你們仨，一個比一個犟。"
孟真言笑了笑沒接話。
她替她們圓了過去。可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出租屋的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把三件事擺在一起：現金、血印子、兩個失魂落魄的女人。
周日全家在媽那兒吃飯，孟莞去洗手間，手機落在客廳茶几上。
手機屏幕自己亮了。
彈出來一條微信，備註是"姐"：
【警察今天又來公司了，記住，什麼都別做。】
孟真言坐在沙發上，離茶几一臂遠。
那條消息在屏幕上停了十幾秒，暗下去了。
廚房裡，媽在切水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洗手間裡，水聲嘩嘩。
她坐在那兒。
孟莞從洗手間出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按滅，揣回兜里，坐下來接著陪媽說話，臉上什麼變化都沒有。
"今天的蘋果挺甜。"孟真言說。
"甜吧，"媽說，"瀾瀾買的。"
那天下午，她照常陪媽看了兩集戲，照常吃了晚飯，照常搶著把碗洗了。走的時候，她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媽家亮著的窗戶。
窗戶里，孟莞在笑，孟瀾在削蘋果。
她不知道那扇窗戶里，裝著多大的一個秘密。她只知道，她這個當姐的，得在窗戶外面把風。
---
周一，孟真言跟公司請了年假。
同事問她幹嘛去，她說家裡有點事。
家裡確實有點事。
她打開電腦，把甘源財務總監失蹤案的公開報導全部調出來，時間、地點、最後出現的街區，一條一條，記在紙上。然後她翻到地圖，從孟瀾那張高速票根的出口往下捋，票根是她上回借車時在手套箱裡看見的，當時她什麼都沒說放回去了。
城郊。磚廠方向。江邊。
她盯著地圖上那一小段江岸線，看了很久。
看著看著，她從抽屜里摸出煙，點了一根，沒抽，就夾在指頭上，看煙自己燒。
煙燒到頭，燙了手，她回神，把煙摁滅。
干她這行，有一條鐵律：有些真相，查出來之前是活路，查出來之後是絕路。她幫客戶查小三，查出來，客戶的家就散了；幫公司查內鬼，查出來，內鬼就進去了。
這回，她要查的，是自己妹妹。
窗外，天亮了。
孟真言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貼身的口袋出門。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她希望什麼都找不到。
車開上高架的時候，她又想，萬一真找到了什麼呢。
找到了，她就把它埋得更深一點，深到連她自己，都忘了它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