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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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甘源大樓空空蕩蕩的。

  孟瀾拿著一串鑰匙進的財務部——她的說法是"陸董要一份上季度的報表,我來找找",行政值班的小姑娘連頭都沒抬。

  周志康的辦公室沒鎖。

  也是,人都"失蹤"了,鎖還有什麼意義。

  她站在他的辦公桌前,站了幾秒,先看的不是電腦,是桌面。

  桌面乾淨得反常。

  周志康這個人,她共事快一年,桌上永遠擺著三樣東西:保溫杯、一摞待簽的單子、還有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檯曆。現在,單子被行政收走了,檯曆還在——

  保溫杯沒了。

  他失蹤那天晚上,是帶著杯子走的。

  一個人,周五晚上出門,帶著自己不離手的保溫杯,說明他沒打算"不回來"。他是打算辦完事,周六照常回家的。

  孟瀾把檯曆拿起來,一頁一頁地翻。檯曆上記得很密,大多是工作安排,偶爾有一行私事:"兒子生日,訂蛋糕""房貸""老婆複查"。翻到出事那一周,周五那一格,寫著兩個字:

  【老孟。】

  後面畫了個圈。

  老孟。

  孟莞的孟。

  孟瀾捏著檯曆的那一頁,指尖慢慢收緊。她把檯曆放回原處,擺的角度,跟原來一模一樣。

  電腦有密碼,試不了——她連試都沒試,開機這個動作,系統里都有記錄。抽屜鎖著,黃銅的小鎖,鎖孔周圍磨得發亮,說明天天開,天天鎖。

  天天開天天鎖的抽屜里,裝的是什麼?

  是那個牛皮紙袋的原件?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孟瀾伸出手,指尖在那個小鎖上碰了碰,冰的。

  撬不得。今天她要是開了這個抽屜,明天周志康的案子一立,第一個查的就是這間辦公室——鎖撬過的痕跡,瞞不住。

  她把手收回來,在辦公室里又站了一分鐘,把"看過"的痕跡一樣一樣抹掉,退出來,帶上了門。

  走到樓梯口,行政小姑娘從值班室探出頭:"瀾姐!"

  "嗯?"

  "周總的愛人來了,在樓下呢,帶著孩子,哭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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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樓大廳。

  那個女人孟瀾見過一次,去年公司年會,家屬席上,安安靜靜的一個人。現在她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眼睛腫著,懷裡摟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男孩手裡攥著一輛小汽車,怯生生地看著大廳里的人。

  "嫂子。"孟瀾走過去。

  "瀾姐——"女人一看見她,眼淚又下來了,"我們家老周,他到底——"

  "警方在查。"孟瀾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嫂子,別急,現在全市都在協查,會找到的。"

  手心裡的那隻手,冰涼,還在抖。孟瀾握著,握得很穩,穩得她自己都佩服自己——這隻手,上上個周末,往一隻鐵桶里裝過磚頭。

  "瀾姐,"女人抽噎著,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你看,這是我們上禮拜視頻的時候,他跟兒子說話呢。他說,等這陣子忙完,就帶我們去迪士尼……"

  照片上,周志康穿著家居服,坐在出租屋的桌子前,笑著,屏幕的光打在他眼鏡上。

  那副眼鏡,後來掉在了1806的地毯上。

  孟瀾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伸手,把女人的手機輕輕按下去。

  "會的。"她說,"會找到的。找到了,讓他親自帶你們去。"

  小男孩仰著頭,忽然問:"阿姨,我爸爸是不是出差了?"

  大廳里靜了一瞬。

  "是。"孟瀾聽見自己說,"你爸爸出差了。很遠的地方。"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呀?"

  孟瀾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跟周志康的一點都不像,像他媽,圓圓的,亮亮的。

  "很快的。"她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說完這三個字的。她只知道,說完之後,她在大廳里又多坐了十分鐘,陪著那個女人,把"協查進展"車軲轆話說了三遍,把孩子的外套拉鏈拉好,把他們送上了回老家的車。

  車開走了。

  孟瀾站在公司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走進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

  晚上,錢志遠約她吃飯。

  本來是上周就約好的,他說發現一家湘菜館,剁椒魚頭一絕。孟瀾想推,推不掉——他連位置都發過來了。

  飯桌上,她吃得很少。

  "不合胃口?"錢志遠問。

  "減肥。"

  "你減什麼肥。"他給她夾了一筷子魚肉,把刺挑了,放進她碗裡,"你這陣子,瘦得都脫相了。"

  孟瀾看著碗裡那塊挑乾淨刺的魚肉,沒動筷子。

  "項目多。"她說。

  "項目多也得吃飯。"錢志遠看著她,看了兩秒,"孟瀾,你臉色不好。出什麼事了?"

  "能出什麼事。"

  "那我換個問法。"他放下筷子,"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想說點什麼,又不能說?"

  孟瀾夾菜的手,停了。

  這個男人,眼睛太毒了。毒得她有時候恨他——恨他總能看見她藏得最深的那一層,看見那一層在滲血。

  "吃飯。"她說。

  錢志遠看了她兩秒,沒再問,拿起筷子:"行。吃飯。"

  那頓飯,後半程,誰都沒怎麼說話。

  不說話,倒也不尷尬。他吃他的,她發她的呆,中間他給她續了兩次茶,她"嗯"了兩聲,連謝都忘了說。

  服務員來收空盤的時候,看了他們兩眼——大概以為這是一對鬧彆扭的中年夫妻。

  孟瀾看著那盤幾乎沒動過的剁椒魚頭,說:"打包吧。"

  "打包?"錢志遠挑眉,"你剛才一口沒吃。"

  "帶回去給我妹。"孟瀾說,"她愛吃魚。"

  錢志遠看了她兩秒,招手讓服務員拿打包盒。裝盒的時候,他說:"孟瀾。"

  "嗯。"

  "你妹妹出什麼事了?"

  孟瀾裝盒的手,穩穩的:"她能出什麼事,工作累的。"

  "哦。"錢志遠沒再追問。

  可孟瀾知道,他記下這一筆了。

  ---

  散場,他送她到車旁。

  夜風有點涼,停車場裡空蕩蕩的。孟瀾拉開車門,回頭說了句"走了",錢志遠伸手,把她拉住了。

  "孟瀾。"

  "嗯?"

  他沒說話,低頭,吻了她。

  這個吻,跟前幾次都不一樣。前幾次是火,是搶,是消防通道里的不管不顧;這一次,慢,輕,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麼。他的手扶著她的後腦,拇指在她耳後輕輕地蹭,吻得又深又緩,把一整天堵在她胸口的那團東西,一寸寸地,吻鬆了。

  孟瀾的手,抬起來,抓住他的胳膊。

  抓得很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退開一點,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都是亂的。

  "不想說,就不說。"他說,"我在這兒呢。"

  孟瀾閉著眼,沒說話。

  "上去吧,開車慢點。"

  他替她拉開車門,看她坐進去,關好門,退開兩步,站在原地看著她。

  孟瀾發動車子,開出車位,拐彎的時候,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兒,手插在兜里,路燈底下,一個人。

  ---

  車開出兩個路口,靠邊,停了。

  孟瀾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

  白天那個女人的臉、小男孩的眼睛、檯曆上那個圈著圈的"老孟"、保溫杯、鐵桶、江水、"我爸爸是不是出差了"、"很快的"——一樣一樣,全堵在嗓子眼裡,堵得她喘不上氣。

  她難受。

  難受得五臟六腑都擰在一起,可她哭不出來。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哭,就停不下來了;一停不下來,明天眼睛是腫的,陸承業會問,孟莞會看出來,警察來了她會露怯。她這雙眼,往後不知道還要在多少人面前,說多少句"很快的"。

  它不能腫。

  孟瀾在方向盤上趴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直起來,抽了張紙巾,按了按眼角——

  眼角是乾的。

  她看著那張乾乾淨淨的紙巾,扯了扯嘴角,把它揉成一團,扔進杯架里。

  然後她發動車子,匯入夜裡的車流。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她想,錢志遠剛才說"我在這兒呢"。

  在什麼呢。

  她這樣的女人,背著一條人命的秘密,身邊睡著別人的丈夫——不對,她才是別人的妻子。他在這兒,能在這兒多久呢。

  等他知道了她是什麼樣的人,他還會在這兒嗎?

  孟瀾把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看了很久很久。

  雨刮器沒開,玻璃上有點灰,路燈的光暈在灰里,一圈一圈的,像檯曆上那個圈。

  老孟。

  她猛地把雨刮器打開了。

  颳了兩下,玻璃乾淨了,前面的路,清清楚楚。

  她踩下油門,開進了那條清清楚楚的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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