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不能讓你一個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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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萬。」

  收費窗口裡的小姑娘把繳費單看了兩遍,抬頭:「孟女士,您確定?」

  「確定。」

  孟瀾把卡從缺口裡遞進去。

  這張卡她用了八年,裡面的錢跟陸承業沒有一分錢關係——是她自己的,這些年一筆一筆攢的。刷完這一筆,卡里就剩個零頭了。

  小姑娘刷卡,打回執,把回執和卡一起推出來。孟瀾簽字。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那個「瀾」字,三點水寫得比平時重。

  簽完她沒走,從包里拿出一張折好的紙,隔著玻璃遞進去:「麻煩轉給王主管。」

  紙上寫著七行字。

  朝南那間。護工要女的。夜裡兩小時查一次房,我媽怕黑。飯要軟,她牙不行。認不得人,別跟她較勁。冬天暖氣要足。她要是找女兒,就說女兒出差了。

  王主管很快出來,站在窗口外面,把那張紙展開看完,又疊好,揣進白大褂兜里。

  「孟女士,這一下交這麼多——」

  「我媽七十二。」孟瀾把回執對摺,放進包里,「夠住幾年?」

  「按最好的標準走,」王主管在心裡算了算,「十年都打不住。您這是要——」

  「那就好。」

  她轉身要走。王主管在後面問:「您這是要出遠門?」

  孟瀾的腳步沒停。

  「嗯。」她說,「遠門。」

  ---

  房間在三樓,朝南,是這一層最大的一間。院方說那間本來有人訂了,她加了兩千,換了下來。

  媽在窗邊坐著。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裡頭在唱戲,咿咿呀呀的,唱的哪一出聽不真。她手裡攥著個塑膠袋,袋子攥得皺皺的,裡頭是半個橘子。護工說,攥了一上午了,誰要都不給。

  門響的時候,媽回過頭。看清是她,眼睛亮了一下。

  「小陳來了。」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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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瀾把包放在椅子上,從牆角搬了張小板凳,坐到媽跟前。

  這個位置她坐過很多回。三年了,媽一直管她叫小陳,她一直應。應到後來,有時候走在路上聽見有人喊小陳,她都會回頭。

  「今天吃餃子了。」媽說。

  「什麼餡的?」

  「韭菜。」媽想了想,又搖頭,「不是,白菜。」

  「白菜好。」

  「戲台子唱戲。」媽抬手指了指窗外,也不知道指的哪兒,「一早上就唱。」

  電視裡那個戲還在唱。孟瀾順著聽了一句,沒聽出名堂,媽倒跟著哼了兩聲,調子跑得老遠,哼得挺高興。

  過了一會兒,媽說:「你臉瘦了。」

  孟瀾頓了一下:「是嗎。」

  「小陳,你別老不吃飯。」

  「哎,我吃。」

  孟瀾從包里拿出指甲刀。

  「媽,我給你剪剪指甲。」

  媽把手伸過來。

  那雙手,手背上全是斑,指節腫著,虎口那兒有一層薄繭——年輕時候的活計留下來的,一輩子沒褪乾淨。無名指上那枚戒指早就摘不下來了,箍在腫起來的指節里,肉從兩邊漫過去。

  孟瀾把媽的手拉到自己膝蓋上,從大拇指開始剪。

  指甲刀咔,咔,咔。

  她剪得很慢。剪完一個,用銼刀磨一磨,再剪下一個。媽的手在她手裡,很乖,一動不動。

  「媽。」

  媽看著電視,沒回頭。

  「我們姐仨,」孟瀾低著頭說,「沒用。」

  這句話她在心裡過了一整夜,以為說出來的時候會哭。

  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換了個角度,接著剪下一個指頭。

  「做了髒事。」

  咔。

  「以後,可能不能回來陪你了。」

  她沒抬頭。她怕一抬頭,就說不下去了。眼睛有點熱,她使勁眨了兩下,把那點兒熱眨回去,接著磨指甲。

  房間裡只有電視裡的戲,和銼刀一下一下的輕響。

  磨到倒數第二個指頭的時候,媽的手從她手心裡抽出去了。

  孟瀾抬起頭。

  媽在看她。

  就是這麼看著她。眼睛裡那層灰,好像退了一點,又好像沒退。孟瀾說不清。

  然後那隻手抬起來,落在她臉上。

  手心很乾,很暖,虎口那層薄繭蹭過她的顴骨。指腹上有一點橘子皮的味兒。

  媽點了點頭。

  孟瀾整個人釘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她連呼吸都放輕了,怕一動,這個瞬間就沒了。那只有薄繭的手在她臉上放著,放了多久,她不知道,大概兩三秒,也大概一個世紀。

  她想從媽的眼睛裡找一樣東西——找那個看了她三十多年的人。

  找了很久。

  「媽?」她的聲音有點抖。

  媽的手在她臉上又停留了一會兒,收回去了。媽轉過頭,接著看電視。

  「小陳,」媽說,「我要喝水。」

  孟瀾「哦」了一聲,站起來去倒水。

  水滿了,從杯口漫出來,流到桌面上,她沒看見。

  她端著杯子回來。媽接過去,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把杯子往她手裡一塞,眼睛又回到電視上去了。

  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孟瀾拿著杯子,站在那兒,看著媽的側臉。

  她張了張嘴。

  最後她什麼都沒問。

  她把杯子放下,把媽手邊那個攥皺的塑膠袋換成一個新的,剝了個橘子,掰成一半一半,擺在旁邊。

  「媽,我走了。」

  媽沒應。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媽在電視的光里坐著,手放在膝蓋上,跟剛才一模一樣,像她根本沒來過。

  孟瀾帶上門。

  走廊里,一個護工推著車迎面過來,看見她,笑著點頭:「孟女士,來看阿姨啦。」

  是小陳。真小陳。

  孟瀾也應了一聲,讓開路。

  她看著那張年輕的臉從身邊過去,心裡想:媽認的,是這張臉。

  那剛才那隻手,又是誰放的?

  她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鐘。

  然後接著走。

  ---

  樓下花壇邊停著一輛很乾淨的黑車。

  錢志遠靠在車門上,白襯衫,眼鏡。他大概等了很久,手裡那串鑰匙已經被轉得沒了脾氣,鑰匙扣上的小掛件一下一下磕著鑰匙環。

  看見她,他把鑰匙收進兜里,直起身。

  「孟瀾。」

  她站住。

  「我打聽了。」他說,「孟莞那個案子,經偵接的,不小。」

  孟瀾看著他。

  「我在沈氏有個關係,能搭上一句話,」他說,「你妹妹要是——」

  「錢志遠。」

  「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這事你沾不得。」

  他停住了。

  天陰著,花壇里的月季蔫著頭,風過來,帶著點土腥氣。

  「沈述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孟瀾說,「他要是知道你和陸承業的媳婦有來往,你明天就得搬箱子走人。」

  「我不怕。」

  「我怕。」

  他看著她,沒說話。眼鏡片上落了兩點細灰,他也沒擦。

  「這趟渾水,」她說,「我一個人蹚。」

  她繞過他,往自己的車走。

  「那我等你。」他在後面說。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停。

  走出兩步,她停住,偏了偏頭。左耳上那隻耳環晃了一下。

  「這隻,」她說,「我回頭扔了。」

  錢志遠站在那兒,一個字沒說。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他往前走了兩步,隔著車窗看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

  「今天有雨。」

  「嗯。」

  他其實想說的是,開慢點。

  車開走了。後視鏡里,那個人還站在花壇邊上,一動不動。她拐出大門,沒再回頭。

  ---

  陸家的門是她自己開的。

  玄關的燈沒開。鞋柜上她那雙拖鞋還擺在她擺的角度——左腳比右腳靠前半寸,這是她十幾年的習慣,這個家裡沒人知道,也沒人注意過。

  客廳的燈開著,白得晃眼。

  陸承業坐在沙發上。茶几上一杯茶,涼透了,茶葉沉在底下。他面前壓著一份文件。

  「警察今天下午來找過我。」他說。

  孟瀾換鞋,把包放在鞋柜上,動作跟平時回家一模一樣。

  「坐。」

  她走過去,坐在對面那張單人沙發上。

  他抬眼看她。那一眼很平,像看一個生意上的對手。

  「孟莞,是你妹妹。」

  「是。」

  「什麼時候的事。」

  「從我嫁給你那一天。」

  客廳里靜了一會兒。牆上的掛鍾走字,秒針一格一格的,聽得見。

  他拿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放下。

  「二十年前,城東那個紡織廠。」

  孟瀾看著他。

  「那是我經的手。」他說。

  「那是我爸的。」

  「商場上,各憑本事。」

  孟瀾笑了一下。不是嘲笑,就是笑了一下。

  「對。」她說,「所以我們來了。」

  陸承業沒動。他看了她幾秒,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窗外在飄雨絲。他就那麼站著,站了有半分鐘,肩膀平,背直,一點動靜沒有。

  然後他走回來,把面前那份文件推過來。

  「簽了。」

  孟瀾低頭看了一眼。離婚協議。落款日期,是今天。

  他動作真快。她想。也是,他什麼時候慢過。

  她沒伸手。

  「陸則的葬禮上,」他說,「你在門口迎客。」

  她沒說話。

  「我兒子走了二十天,你一滴眼淚沒掉。那天我還想,你這人真穩。」

  他停了一下。

  「你這人,是真穩。」

  他說話從頭到尾一個調,不高不低,跟平時交代一件公事沒有分別。沒有拍桌子,沒有摔杯子,沒有一句「你為什麼騙我」。

  孟瀾坐在那兒,認了:這十幾年,她嫁的就是這麼個人。她不怨。帳是兩家的,各自記,各自清。

  「要不是老周那封郵件,」他往樓梯那邊走,「我這輩子都不知道,我媳婦姓孟。」

  「天亮之前,你自己去。你不去,我讓人去。」

  她沒動。

  「去了以後,這個家,跟你沒有關係。」

  皮鞋踩在木樓梯上,一聲,一聲。

  一聲沒停。也沒回頭。

  孟瀾在那張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

  她看了看這個客廳——沙發是她挑的,窗簾是她換過三回的,電視柜上那個青瓷瓶,是她從孟家老宅搬來的,瓶里插的那幾根干蓮蓬,還是去年秋天她親手換的。

  她站起來,把那份協議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回茶几上。

  沒簽。

  簽不簽的,都一樣了。

  出門的時候,她把客廳的燈關了。

  這個家,最後一次經她的手。

  ---

  外面下雨了。

  不大,但是密。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一顆一顆,順著玻璃往下爬。

  孟瀾把雨刮器調到最慢那一檔,看了一會兒那些水痕。

  大姐走的那天晚上,也是這麼一場雨。她去交警隊認領遺物的時候,那半塊磚上的毛巾還是濕的。

  副駕上放著她的包。包里有一個牛皮紙信封,裝著她昨天夜裡寫的東西。

  她寫了幾遍,一遍比一遍短。最後一遍,最上面只留了一行字:

  我叫孟瀾,孟莞的姐姐。

  導航沒開。這條路她認得。看守所外面她守過一整夜,哪個路口有個坑,她都記得。

  走了沒多遠,手機響了。

  中控屏亮起來,來電顯示:錢志遠。

  她看了一眼。

  屏幕亮著,響到第八聲的時候,她伸手,把它翻了過去——屏幕朝下。

  跟那天在酒店裡,她翻陸承業那條消息,是同一個動作。

  前面是一段下坡,坡底一個彎。

  她打了方向盤。

  車輪壓過一攤積水,車頭輕輕偏了一下。

  雨還在下。

  ---

  第二天早上,交警在省道217的彎道下面,把那輛車拖了上來。

  遺物登記在冊的,一共三樣:手機一部,包一個,耳環一隻。

  登記的小姑娘把那隻耳環拿起來看了看,才放進證物袋。白金的小圈,托在塑膠袋裡,很輕。

  錢志遠是第三天來的。這三天裡,他打了三十幾個電話,一個都沒通。最後一個電話撥出去,提示音變成了「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他就知道不對了。

  他站在登記窗口外面。裡面的人把那個袋子推出來。

  「您是家屬?」

  他頓了一下。

  「……同事。」

  他在單子上簽字,一筆一划,比簽過的任何一份文件都工整。

  他把那三樣東西接過來。手機已經沒電了。包的拉鏈拉開,裡面是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里一張寫滿字的紙,字跡很穩。

  他不用全看。只看第一行就夠了。

  那隻耳環躺在袋子最底下。他捏起來——白金,很輕,躺在他手心裡,涼。

  他站了一會兒。

  窗口裡的小姑娘又探出頭:「先生,還有事嗎?」

  「沒了。」

  他把耳環放進襯衫口袋裡,貼著胸口,跟門口的交警點了點頭,說了聲「辛苦」,走了。

  ---

  看守所的訊問室。

  「孟莞,」對面的警官說,「有個事,跟你說一下。」

  她看著他。

  「你姐姐孟瀾,前天夜裡,在省道217出了車禍。」

  孟莞沒說話。

  「人沒救過來。」

  訊問室里很靜,日光燈嗡嗡地響。

  孟莞坐在那兒,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道劃痕,她盯著那道劃痕,看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問了一句對面誰也沒想到的話:

  「哪一段?」

  「什麼?」

  「217。」她說,「哪一段。」

  警官低頭翻了下材料:「下坡那個彎。往城裡的方向。」

  孟莞點了一下頭。

  往城裡的方向。姐那天,是往這兒來的。

  然後她把兩隻手從桌面上拿下去,放在膝蓋上,坐直了。

  「我繼續交代。」

  對面的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從哪兒開始?」

  「從頭。」

  她就從頭講。

  哪一天,幾點,房間是誰開的門。她講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心裡排過一百遍。

  講到那盞燈的時候,她停了半秒。

  就半秒。

  「有沒有同夥?」

  「沒有。」

  「一個人。」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抬著頭,看著對面,眼睛眨都沒眨。

  日光燈還在嗡嗡地響。

  那天晚上,303監室的管教巡夜,手電掃過去的時候,看見孟莞面朝牆躺著,被子蓋得整整齊齊。

  一動不動。

  被子是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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