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姐，你一個人來
說好的"就這一回"，只管了兩個星期。
兩個星期里周志康的分成按月改成按筆結，每走一單他就在微信里發一句"合作愉快"，附一個帳號。孟莞一筆一筆地轉，轉得心裡那把算盤噼啪響：照這個速度年底他能拿走四十萬。
錢還是小事。
公司里他看她的眼神變了，以前是看一個同事，後來是看一個把柄，現在是看一件自己的東西。開會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遊走。走廊里碰見他笑的格外和氣，和氣的她後背發涼。
【老地方，1806。】
孟莞盯著這條消息。
就這一回，這是他在1806親口應的，放屁。
她該回什麼？回"不去"？那三百萬的紙袋，下周一就上陸承業的桌子。回"去"？那就是默認這個局，一回，兩回，往後的每一回，都由他說了算。
她在辦公椅上坐著，把那支筆轉了十幾圈，最後回了一個字：
【好。】
回完，她拉開抽屜，從化妝品夾層里摸出一支錄音筆。
去，是要去的。
但不是白去，能錄下他親口承認要挾的話，三百萬的紙袋就燒掉一半。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條不用一直跪著的路。
她下班回家洗了個澡，化了個淡妝，換了一條裙子。
鏡子裡的人，氣色很好，眼神很靜。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跟自己說：去談判，得有個談判的樣子。
錄音筆在包的夾層里，硌著她的手心。
---
1806，還是那個角房。
周志康開的門，看見她這一身眼睛亮了一下："今天像話多了。"
"周總。"孟莞進門，把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站著沒往裡走，"先談個事。"
"談什麼？"周志康往床邊一坐，"進來談。"
"就在這兒談，兩成我照給，一分不少。今晚這事到此為止，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周志康看著她，像聽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孟莞，你搞搞清楚，規矩是我定的。"
"規矩？"孟莞往前走了兩步，"周志康，你自己說過的話，敲詐勒索，金額巨大，判十年起步。你現在每個月收我的錢，每周叫我上這兒來，這不叫規矩，這叫要挾。"
錄音筆在包里，包在玄關離她三步遠。
"你再說一遍？"周志康站起來。
"我說，你這是要挾。"孟莞看著他的眼睛，"刑事犯罪。"
周志康沒有立刻發作。
他站在床邊看著她，看了足有五秒，忽然笑了："行啊，孟莞。長進了，敢跟我提法條了。"他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地踱過來，"刑事犯罪？那你猜猜，是你先進去，還是我先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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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都進去，我也認。"
"你認？"周志康的臉一下子沉下來了，"你算個什麼東西，拉著我一起認？"
他一步跨過來，抓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直接伸向玄關的包——
孟莞的心咯噔一下。
她撲過去攔，沒攔住，包被他整個倒過來，口紅、鑰匙、紙巾，嘩啦啦撒了一地，還有那支錄音筆，黑色的，小小的，在地毯上滾了半圈。
房間裡靜了一秒。
那一秒里，孟莞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不是"被發現了"的完，是另一種完了，她最後一條能站著走出去的路，就躺在那塊地毯上，黑色的，小小的，馬上要被這個男人踩在腳底下。
"跟我玩這個？"
周志康彎腰，撿起那支錄音筆，兩隻手指捏著舉到她眼前，輕輕晃了晃像在欣賞一件戰利品。
"錄音筆。"他說，"孟莞，你可以啊。"
"周志康，"她的聲音乾乾的，"你聽我——"
"閉嘴。"
他當著她的面，往地上一摔，一腳碾上去。塑料殼碎裂的聲音，咯吱，咯吱，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
孟莞看著地上那堆碎片眼睛都沒眨。
碎了就碎了吧，她想。
反正該錄的剛才那幾句已經錄進去了，可她隨即想起來，錄音筆是即時存儲，摔成這樣存儲卡還在不在只有天知道。
"孟莞，"周志康直起身，"你真是不長記性。"
巴掌比上次來得更快。
"啪"的一聲，她整個人被扇得撞在牆上，後腦磕在牆面上，眼前金星亂冒。牆皮擦著她的手肘，火辣辣的一道。她順著牆往下滑，眼前的東西都是重影的，只看見周志康的影子壓過來，揪著她的胳膊把她拽起來往床那邊拖。
"周志康！"她掙，"你放開——"
"放開？"他把她甩到床上，床墊彈了一下，他壓上來，一隻手掐著她的兩隻手腕按在床頭，另一隻手去扯她的裙子，"我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規矩——"
裙子的拉鏈在他手底下"刺啦"一聲。
孟莞瘋了似的掙。
上回她忍，是因為帳還算得過來。這回不一樣——錄音筆碎了，她的活路被他一腳碾碎了，往後這個人只會越來越貪，越來越狠，一年，兩年，十年，她得一直跪在這個房間裡跪到老。
她不能跪了。
跪久了就真的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的膝蓋往上頂，被他整個人壓住，壓的她胸口發悶。她偏過頭一口咬下去，咬在他掐著她手腕的那隻手上，用了死勁，牙齒陷進皮肉里，嘗到了腥味兒，他"嗷"的一聲，手鬆了半分。她趁機抽出一隻手，指甲照著他的臉撓過去，撓出一道紅痕。
"賤人！"他眼睛紅了，反手又是一巴掌，這一巴掌扇得她半邊腦袋都木了，耳朵里轟隆隆的，像有一列火車開過去，"敢咬我？敢撓我？"
他掐著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床頭。
手越掐越緊。
孟莞的腳在床面上亂蹬，蹬到了床頭那盞檯燈，檯燈晃了晃，倒了，砸在兩個人中間，燈泡"啪"地碎了，玻璃碴子濺在她的小腿上，細的疼。房間一下子暗了大半，只剩浴室門縫裡漏出來的一線光。
窒息感漫上來。
先是胸口，再是頭，眼前的黑影一圈一圈地擴大，他的手像一把鐵鉗，掐得她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她的指甲在他胳膊上抓，抓出一道一道的血印，他渾然不覺，臉上的表情，在昏暗裡猙獰得像個魔鬼。
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從她腦子裡浮上來。
死在這兒？死在這個房間裡？死完明天，她就成了新聞里那種"酒店身亡女子"，連名字都得打個馬賽克？
不行。
她這輩子，跪過，求過，挨過打，坐過牢，可沒認過"死在這兒"。
孟莞的手在黑暗裡亂抓，抓過床單，抓過碎燈泡的碴子，抓到一片冰涼的、沉甸甸的東西——
是那盞檯燈。
她沒想，真的什麼都沒想。求生的本能快過了所有的算計，她抓著那個沉甸甸的底座，用盡全身的力氣掄了過去。
"砰。"
一聲悶響。
那聲音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不脆，不響，是悶的，沉的，像有人拿棉被包住了一口鐘，在她耳邊敲了一下。震感順著檯燈底座傳回她的手腕，麻麻的。
掐著她脖子的手鬆了。
周志康的動作停在那裡，像被人按了暫停鍵。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直挺挺地立了一下——
那一秒，漫長的不像話。
她甚至以為他要開口說話，以為他要說"你敢打我"，以為接下來是更狠的巴掌。她的胳膊還舉在半空，檯燈還攥在手裡，整個人繃成一張弓，等著他的下一招。
然後，他往後倒。
不是倒向她，是直直的往後。後腦磕在床腳的銅包角上，"咚"的一聲，像一口袋米砸在地上。
房間裡一下子靜了。
靜得能聽見江上的汽笛，遠遠的響一聲。
孟莞撐著床頭坐起來，喘著，喉嚨里火辣辣的疼，每喘一下，被掐過的地方就像被砂紙磨一下。她看著床腳那團黑影，等了兩秒。
黑影沒動。
"周志康？"
沒聲音。
"周志康。"她的聲音大了一點，"別裝。"
還是沒聲音。
她摸下床，腿是軟的，踩到地上的碎玻璃碴，扎了一下也沒覺出疼。她蹲下去，手伸到他鼻子底下——
沒有。
她不信，又探了一次，手指在他鼻子底下停了足有五秒。
沒有。
一絲都沒有。
她又按他的脖子，找那個跳的地方，手指按上去，皮膚還是溫的，可是溫的皮膚底下，什麼動靜都沒有。她按了很久，按得自己的手指都麻了，那片皮膚底下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血從他的後腦底下，慢慢地，洇進地毯里，借著浴室那一線光，深色的一攤，越洇越大，洇到她的膝蓋邊上了。
她往後挪了挪。
孟莞蹲在原地，手裡還保持著探鼻息的姿勢。
殺人了。
這三個字，從她腦子裡飄過去。
她殺人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還紅著，剛才掄檯燈的那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現，自己在數他後腦那攤血洇開的速度。
一寸，兩寸。
到地毯的接縫了。
她在原地蹲了多久自己都不知道。
可能一分鐘，可能十分鐘。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的腿麻了，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檯燈撿起來，想放回原處，舉到一半，停住了——不行，這是兇器，得帶走。
第二件，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嚴。十八層，對面沒有樓，可她還是把兩層窗簾都拉死了。
第三件，她找到自己的手機，屏幕碎了還能用，站在床邊看著地毯上那個人。
報警？
她腦子裡閃了一下這個念頭，正當防衛，他先動的手，他掐著她的脖子，她身上有傷，脖子上有指印，臉上有巴掌印，說不定能說得清。
說不定。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撕破的裙子，手腕上的掐痕，還有包里的東西撒了一地。一個被敲詐的、剛剛走馬上任的採購負責人，周五晚上，出現在被敲詐者的酒店房間裡。就算說得清，這三百萬的帳，也得跟著一起清。
說不清的。
她從碎了屏幕的手機上，翻出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通了。
"姐。"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啞的不像話。
"華庭酒店，1806。你現在就來，別帶任何人。"
電話那頭孟瀾只說了一個字："好。"
掛了電話，孟莞靠著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毯上，離那個人三米遠。
坐下了，她才發現自己在抖。
不是手抖，是整個人，從骨頭縫裡往外抖，抖得牙齒咯咯地響。她把膝蓋抱起來，把自己縮成一團，咬著牙，等那陣抖過去。
抖了大概兩分鐘，不抖了。
停下來以後，腦子裡反倒清明了，她開始清點：檯燈她碰過，有指紋。他的手機在床頭柜上，微信里有他給她發的【老地方，1806】。她的車停在地下車庫，入口有監控。走廊里也有監控。
一樣一樣，都是窟窿。
窟窿越多，越不能亂。她深吸一口氣，把"怎麼辦"三個字拆開，一樣一樣擺在地上：等他姐來了，先聽她的。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天大的事，姐來了就有辦法了。
她看著三米外的那個人，看著看著：
"周志康。"
"別往臉上招呼。"
兩個星期里周志康的分成按月改成按筆結，每走一單他就在微信里發一句"合作愉快"，附一個帳號。孟莞一筆一筆地轉，轉得心裡那把算盤噼啪響：照這個速度年底他能拿走四十萬。
錢還是小事。
公司里他看她的眼神變了，以前是看一個同事，後來是看一個把柄，現在是看一件自己的東西。開會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遊走。走廊里碰見他笑的格外和氣，和氣的她後背發涼。
【老地方，1806。】
孟莞盯著這條消息。
就這一回，這是他在1806親口應的，放屁。
她該回什麼？回"不去"？那三百萬的紙袋，下周一就上陸承業的桌子。回"去"？那就是默認這個局，一回，兩回，往後的每一回，都由他說了算。
她在辦公椅上坐著，把那支筆轉了十幾圈，最後回了一個字：
【好。】
回完，她拉開抽屜，從化妝品夾層里摸出一支錄音筆。
去，是要去的。
但不是白去，能錄下他親口承認要挾的話，三百萬的紙袋就燒掉一半。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條不用一直跪著的路。
她下班回家洗了個澡，化了個淡妝，換了一條裙子。
鏡子裡的人，氣色很好，眼神很靜。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跟自己說：去談判，得有個談判的樣子。
錄音筆在包的夾層里，硌著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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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6，還是那個角房。
周志康開的門，看見她這一身眼睛亮了一下："今天像話多了。"
"周總。"孟莞進門，把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站著沒往裡走，"先談個事。"
"談什麼？"周志康往床邊一坐，"進來談。"
"就在這兒談，兩成我照給，一分不少。今晚這事到此為止，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周志康看著她，像聽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孟莞，你搞搞清楚，規矩是我定的。"
"規矩？"孟莞往前走了兩步，"周志康，你自己說過的話，敲詐勒索，金額巨大，判十年起步。你現在每個月收我的錢，每周叫我上這兒來，這不叫規矩，這叫要挾。"
錄音筆在包里，包在玄關離她三步遠。
"你再說一遍？"周志康站起來。
"我說，你這是要挾。"孟莞看著他的眼睛，"刑事犯罪。"
周志康沒有立刻發作。
他站在床邊看著她，看了足有五秒，忽然笑了："行啊，孟莞。長進了，敢跟我提法條了。"他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地踱過來，"刑事犯罪？那你猜猜，是你先進去，還是我先進去？"
本書首發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兩個都進去，我也認。"
"你認？"周志康的臉一下子沉下來了，"你算個什麼東西，拉著我一起認？"
他一步跨過來，抓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直接伸向玄關的包——
孟莞的心咯噔一下。
她撲過去攔，沒攔住，包被他整個倒過來，口紅、鑰匙、紙巾，嘩啦啦撒了一地，還有那支錄音筆，黑色的，小小的，在地毯上滾了半圈。
房間裡靜了一秒。
那一秒里，孟莞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不是"被發現了"的完，是另一種完了，她最後一條能站著走出去的路，就躺在那塊地毯上，黑色的，小小的，馬上要被這個男人踩在腳底下。
"跟我玩這個？"
周志康彎腰，撿起那支錄音筆，兩隻手指捏著舉到她眼前，輕輕晃了晃像在欣賞一件戰利品。
"錄音筆。"他說，"孟莞，你可以啊。"
"周志康，"她的聲音乾乾的，"你聽我——"
"閉嘴。"
他當著她的面，往地上一摔，一腳碾上去。塑料殼碎裂的聲音，咯吱，咯吱，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
孟莞看著地上那堆碎片眼睛都沒眨。
碎了就碎了吧，她想。
反正該錄的剛才那幾句已經錄進去了，可她隨即想起來，錄音筆是即時存儲，摔成這樣存儲卡還在不在只有天知道。
"孟莞，"周志康直起身，"你真是不長記性。"
巴掌比上次來得更快。
"啪"的一聲，她整個人被扇得撞在牆上，後腦磕在牆面上，眼前金星亂冒。牆皮擦著她的手肘，火辣辣的一道。她順著牆往下滑，眼前的東西都是重影的，只看見周志康的影子壓過來，揪著她的胳膊把她拽起來往床那邊拖。
"周志康！"她掙，"你放開——"
"放開？"他把她甩到床上，床墊彈了一下，他壓上來，一隻手掐著她的兩隻手腕按在床頭，另一隻手去扯她的裙子，"我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規矩——"
裙子的拉鏈在他手底下"刺啦"一聲。
孟莞瘋了似的掙。
上回她忍，是因為帳還算得過來。這回不一樣——錄音筆碎了，她的活路被他一腳碾碎了，往後這個人只會越來越貪，越來越狠，一年，兩年，十年，她得一直跪在這個房間裡跪到老。
她不能跪了。
跪久了就真的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的膝蓋往上頂，被他整個人壓住，壓的她胸口發悶。她偏過頭一口咬下去，咬在他掐著她手腕的那隻手上，用了死勁，牙齒陷進皮肉里，嘗到了腥味兒，他"嗷"的一聲，手鬆了半分。她趁機抽出一隻手，指甲照著他的臉撓過去，撓出一道紅痕。
"賤人！"他眼睛紅了，反手又是一巴掌，這一巴掌扇得她半邊腦袋都木了，耳朵里轟隆隆的，像有一列火車開過去，"敢咬我？敢撓我？"
他掐著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床頭。
手越掐越緊。
孟莞的腳在床面上亂蹬，蹬到了床頭那盞檯燈，檯燈晃了晃，倒了，砸在兩個人中間，燈泡"啪"地碎了，玻璃碴子濺在她的小腿上，細的疼。房間一下子暗了大半，只剩浴室門縫裡漏出來的一線光。
窒息感漫上來。
先是胸口，再是頭，眼前的黑影一圈一圈地擴大，他的手像一把鐵鉗，掐得她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她的指甲在他胳膊上抓，抓出一道一道的血印，他渾然不覺，臉上的表情，在昏暗裡猙獰得像個魔鬼。
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從她腦子裡浮上來。
死在這兒？死在這個房間裡？死完明天，她就成了新聞里那種"酒店身亡女子"，連名字都得打個馬賽克？
不行。
她這輩子，跪過，求過，挨過打，坐過牢，可沒認過"死在這兒"。
孟莞的手在黑暗裡亂抓，抓過床單，抓過碎燈泡的碴子，抓到一片冰涼的、沉甸甸的東西——
是那盞檯燈。
她沒想，真的什麼都沒想。求生的本能快過了所有的算計，她抓著那個沉甸甸的底座，用盡全身的力氣掄了過去。
"砰。"
一聲悶響。
那聲音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不脆，不響，是悶的，沉的，像有人拿棉被包住了一口鐘，在她耳邊敲了一下。震感順著檯燈底座傳回她的手腕，麻麻的。
掐著她脖子的手鬆了。
周志康的動作停在那裡，像被人按了暫停鍵。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直挺挺地立了一下——
那一秒，漫長的不像話。
她甚至以為他要開口說話，以為他要說"你敢打我"，以為接下來是更狠的巴掌。她的胳膊還舉在半空，檯燈還攥在手裡，整個人繃成一張弓，等著他的下一招。
然後，他往後倒。
不是倒向她，是直直的往後。後腦磕在床腳的銅包角上，"咚"的一聲，像一口袋米砸在地上。
房間裡一下子靜了。
靜得能聽見江上的汽笛，遠遠的響一聲。
孟莞撐著床頭坐起來，喘著，喉嚨里火辣辣的疼，每喘一下，被掐過的地方就像被砂紙磨一下。她看著床腳那團黑影，等了兩秒。
黑影沒動。
"周志康？"
沒聲音。
"周志康。"她的聲音大了一點，"別裝。"
還是沒聲音。
她摸下床，腿是軟的，踩到地上的碎玻璃碴，扎了一下也沒覺出疼。她蹲下去，手伸到他鼻子底下——
沒有。
她不信，又探了一次，手指在他鼻子底下停了足有五秒。
沒有。
一絲都沒有。
她又按他的脖子，找那個跳的地方，手指按上去，皮膚還是溫的，可是溫的皮膚底下，什麼動靜都沒有。她按了很久，按得自己的手指都麻了，那片皮膚底下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血從他的後腦底下，慢慢地，洇進地毯里，借著浴室那一線光，深色的一攤，越洇越大，洇到她的膝蓋邊上了。
她往後挪了挪。
孟莞蹲在原地，手裡還保持著探鼻息的姿勢。
殺人了。
這三個字，從她腦子裡飄過去。
她殺人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還紅著，剛才掄檯燈的那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現，自己在數他後腦那攤血洇開的速度。
一寸，兩寸。
到地毯的接縫了。
她在原地蹲了多久自己都不知道。
可能一分鐘，可能十分鐘。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的腿麻了，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檯燈撿起來，想放回原處，舉到一半，停住了——不行，這是兇器，得帶走。
第二件，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嚴。十八層，對面沒有樓，可她還是把兩層窗簾都拉死了。
第三件，她找到自己的手機，屏幕碎了還能用，站在床邊看著地毯上那個人。
報警？
她腦子裡閃了一下這個念頭，正當防衛，他先動的手，他掐著她的脖子，她身上有傷，脖子上有指印，臉上有巴掌印，說不定能說得清。
說不定。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撕破的裙子，手腕上的掐痕，還有包里的東西撒了一地。一個被敲詐的、剛剛走馬上任的採購負責人，周五晚上，出現在被敲詐者的酒店房間裡。就算說得清，這三百萬的帳，也得跟著一起清。
說不清的。
她從碎了屏幕的手機上，翻出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通了。
"姐。"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啞的不像話。
"華庭酒店，1806。你現在就來，別帶任何人。"
電話那頭孟瀾只說了一個字："好。"
掛了電話，孟莞靠著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毯上，離那個人三米遠。
坐下了，她才發現自己在抖。
不是手抖，是整個人，從骨頭縫裡往外抖，抖得牙齒咯咯地響。她把膝蓋抱起來，把自己縮成一團，咬著牙，等那陣抖過去。
抖了大概兩分鐘，不抖了。
停下來以後，腦子裡反倒清明了，她開始清點：檯燈她碰過，有指紋。他的手機在床頭柜上，微信里有他給她發的【老地方，1806】。她的車停在地下車庫，入口有監控。走廊里也有監控。
一樣一樣，都是窟窿。
窟窿越多，越不能亂。她深吸一口氣，把"怎麼辦"三個字拆開，一樣一樣擺在地上：等他姐來了，先聽她的。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天大的事，姐來了就有辦法了。
她看著三米外的那個人，看著看著：
"周志康。"
"別往臉上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