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毀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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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響了。

  孟莞爬起來,從貓眼裡看了一眼,是姐。她拉開門孟瀾站在走廊里,頭髮是亂的,外套裡面還穿著家居服,看得出來是抓了件衣服就出的門。

  "什麼事——"

  孟瀾的話,在看到床腳那團黑影的時候斷了。

  她站在玄關,整個人站在那裡,眼睛越睜越大,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那團黑影,是人。是個人形,雖然房間裡只有浴室漏出來的一線光,可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人躺著的樣子,和人睡著的樣子,是不一樣的。睡著的人哪怕一動不動,身上也有口氣兒。

  那團黑影沒有。

  "那是……"她的聲音變了調,"那是誰?"

  "周志康。"

  "他——"

  "死了。"

  孟瀾一隻手捂著嘴。

  "姐——"

  "別過來。"孟瀾的聲音從手掌底下出來,"讓我緩一下。"

  她就那麼戰在玄關里。

  孟莞站在旁邊看著她姐的背影,心裡頭比剛才一個人守著屍體的時候還要難受一百倍。屍體是死的,可姐姐是活的,是她一個電話把這個活人拽進了這個房間。

  孟瀾什麼都沒說,她在把自己的魂一點一點的按回身體裡。

  然後她站起來,眼睛是紅的,手已經不抖了。

  "窗簾拉上沒有?"

  "拉了。"

  "門反鎖沒有?"

  "反鎖了。"


  "探過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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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些?"

  "……還搬過檯燈。"

  孟瀾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那個孟瀾,回來了。

  "說。"她走進來,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許漏。"

  孟莞講完了。

  從三百萬的紙袋,到兩成的分成,到上一次的1806,到今晚的錄音筆。

  她講的很慢,可講到上一次的1806,講到那兩巴掌孟瀾打斷了她:"等等。"

  "上一次,"孟瀾盯著她,"他也打你了?"

  孟莞沒吭聲。

  沒吭聲,就是認了。

  孟瀾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她站起身在房間裡走了兩個來回,走到床腳那團黑影旁邊低頭看著。

  "好。"她對著那團黑影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那個"好"字,聽的孟莞後頸發涼。

  孟瀾走回來坐下,緩了兩口氣接著說:"往下講。"

  講到錄音筆被碾碎的時候,孟瀾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講到檯燈那一下,孟瀾站起來走到床邊,看了一眼又走回來,坐下。

  房間裡靜了很久。

  "現在,只有兩條路。"

  "報警。"她伸出一根手指,"你是正當防衛,他先動的手,你身上有傷,說不定說得清,但也說不定。就算說得清,三百萬的帳跟著一起上桌。你進去,我撈不出來你。"

  "第二條呢?"

  "讓他消失。"

  孟瀾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看著孟莞的眼睛,"沒有監控拍到他進這個房間,他自己要偷情,走的一定是偏門。他的身份是財務總監,失蹤了,頭三天沒人會往命案上想。他要是連人都找不到,連案都立不成。莞莞,人找到了你是嫌疑人。人找不到,你就是個普通同事。"

  孟莞看著她姐。

  "姐,"她說,"人是我殺的。你走吧,現在走,就當你沒來過。"

  "放屁。"

  孟瀾兩個字頂回來,頂的又快又狠。

  "三年前你替我進去的時候,說過這話嗎?現在你讓我走?"

  "只有'咱們'。"

  兩個人商量了快一個鐘頭。

  "鐵桶。"孟瀾說,"工地上的大鐵桶,兩百升的那種,柴油桶洗乾淨的。人放進去,塞滿磚頭,封蓋,沉江。"

  "江?"

  "江。"孟瀾說,"埋在土裡,狗能刨出來,施工能挖出來。燒,味兒能飄半條街。扔江里,灌了磚頭,沉底,江底的淤泥幾天就把桶埋了。就算哪天真浮上來——"她頓了頓,"那也是多少年以後的事了,多少年以後什麼都說不清了。"

  "為什麼不現在報警,說他是失足?"孟莞問。

  "失足?"孟瀾搖頭,"莞莞,屍體這個東西,到了法醫手裡,他後腦的傷,是磕的,可磕之前,脖子上有沒有掐痕,臉上有沒有巴掌印,胳膊上有沒有你撓的血印子,法醫一頁一頁都念的出來。他一念出來,你就得進去解釋。"

  孟莞不說話了。

  "所以不能讓他被找到。"孟瀾說,"找不到,就沒有帳。"

  "鐵桶上哪兒弄?"

  "磚廠。"孟瀾說,"前年我跟陸承業去城郊看過一塊地,旁邊有個廢磚廠,老闆跑路了,廠子荒到現在。那種地方,柴油桶,磚頭,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沒有人。"

  "現在,"孟瀾看了看表,凌晨一點二十,"幹活。"

  先處理房間。

  血地毯,孟瀾用孟莞的指甲刀,把洇血的那一塊,一圈一圈割了下來,割得很慢,很小心,割完捲起來,塞進孟莞那隻28寸的行李箱底層。那隻箱子是孟莞新買的,出差用的,誰都不會多想。

  割出來的缺口,她把床往那邊推了半米,壓住了。

  碎燈泡和檯燈,用兩條浴巾包好,也放進箱子。檯燈是兇器,上面全是她的指紋,必須帶走。

  然後是擦。

  床頭櫃、門把手、床腳的銅包角,銅包角她擦了三遍,擦完,從浴室拿來牙膏又抹了一遍。

  "牙膏幹什麼?"

  "老法子。"孟瀾說,"工地上處理鐵鏽用的。血滲進銅縫裡,擦是擦不掉的,牙膏里有研磨的料,能把縫裡的東西帶出來。"

  她抹完,用濕毛巾擦淨,又用自己的手機手電筒,貼著銅包角照了一圈。

  看不見了。

  最難的是人。

  把一個人裝進28寸的箱子,是兩個女人這輩子幹過的最難的事。

  不是力氣的事,是心理上的事。手伸過去,碰到他的時候孟莞的手縮了兩次,第三次才按住。皮膚還是溫的,跟睡著了一樣,可就是這份"溫"最瘮人。

  兩個人一個抬頭,一個抬腿,往箱子裡放。放到一半怎麼都放不進去,人是直的,箱子是方的,胳膊肘卡在外面。

  "彎一下。"孟瀾按住他的膝蓋往下壓。

  關節"咔"的一聲。

  孟莞的胃裡一陣翻江,她別過頭死死咬住牙。

  "別吐。"孟瀾頭也不抬,"吐在這兒,還得收拾。"

  "我沒吐。"

  話音沒落,孟瀾自己先撐不住了,衝進衛生間吐了。

  孟莞站在床邊,聽著衛生間裡的水聲,看著地毯上那隻敞開的箱子,和箱子外面那半截沒裝進去的人,覺得這一切荒唐得像一場噩夢,幾個小時前她還在想明天的例會穿什麼,現在她和她姐,在酒店房間裡往行李箱裡裝一個人。

  孟瀾吐完漱了口接著抬。

  "姐,對不起。"

  "閉嘴,省點力氣。"

  終於裝進去了。

  拉鏈拉到一半,卡住拉不動。孟瀾跪在地毯上,用兩隻手捏著拉鏈頭,一截一截的拽,拽一下,停一下,拽到最後一寸,她的手在抖,不是沒力氣了,是看見那根拉鏈齒上沾著一點暗紅。

  她盯著那點暗紅,看了兩秒,用濕毛巾擦掉了。

  "咔噠。"

  拉鏈合上了。

  兩個女人跪坐在箱子兩邊,誰都沒說話,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喘氣聲。

  ---

  凌晨三點四十,後巷。

  孟瀾的SUV停在消防通道後面的巷子裡,後備箱開著。孟莞拖著行李箱從消防樓梯下來,十八層,箱子的輪子在樓梯上不能響,兩個人一前一後一級一級的抬,抬兩層歇一層,誰都沒說話。

  裝車,關後備箱。

  出巷子的時候,一輛夜班出租慢慢開過來,車燈掃過來。孟瀾握著方向盤,沒躲,沒加速,穩穩的讓那輛車先過去了。

  "記住,"她說,"越躲越顯眼。"

  磚廠比孟瀾記憶里更荒。

  大門上的鎖鏽得不成樣子,她用後備箱裡的扳手撬開的。廠院裡黑黢黢的,半人高的野草,幾排塌了半邊的窯洞,月光底下,像一排張著的嘴。

  柴油桶在窯洞後面找到三個,挑了個最結實的。

  磚頭遍地都是。

  凌晨四點半,那隻兩百升的鐵桶被兩個人滾到了江邊的緩坡上。封蓋的時候,孟瀾用扳手把桶蓋的邊沿,一圈一圈,砸的死死的。把桶推下江之前,孟莞站在江邊說了一句:

  "周志康。"

  江水嘩嘩地響。

  "下輩子,做個乾淨人。"

  桶滾下去,砸進水裡,"咚"的一聲悶響,水花濺起來,又落回去。

  江面晃了晃,很快就平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回城的時候,天蒙蒙亮了。

  姐妹倆在車裡坐了很久,誰都沒說話。

  "從今天起,你忘了這個晚上。沒去過華庭,不認識1806,周志康這個人就是個普通同事。他問你要過錢、約你去過酒店,你一概不知。他的手機——"

  她從兜里掏出周志康的手機,下車前卸了卡。

  "手機,扔江里了。卡——"她把那張小小的SIM卡掰成兩半,搖下車窗,揚手撒進了路邊的排水溝,"餵魚了。"

  ---

  周一早上,甘源公司,財務部。

  周志康沒來上班。

  他的辦公桌上,檯曆翻在上星期五,筆帽扣得好好的,桌角的綠蘿葉子有點蔫了。

  沒人知道他在哪兒。

  只有江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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