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整夜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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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玄關彎腰換了鞋子——還是那雙灰色客人拖鞋,鞋碼依然小了半號,後跟露在外面。他換好鞋之後先走進廚房把保溫壺放在灶台上,又把藥店袋子擱在餐桌中央,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我靠在牆邊的樣子,眉頭皺了一下。

  "你先坐。我給你倒粥。"

  他走到我面前的時候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攤開,像在等我把手放上去。"能走到餐桌嗎?要不要扶?"

  我看著他攤開的掌心,乾燥的、溫熱的、穩定地伸在我面前。手指的骨節在燈光下清晰分明,虎口處被塑膠袋提手勒過的那道白印還沒有完全消褪,淡淡的泛著紅痕。

  我猶豫了兩秒。視線已經開始晃了,看東西帶著重影,他的手掌在那兩重影子之間晃動著,像隔著一層搖晃的水面。

  我伸手,把指尖搭在了他的掌心裡。

  溫熱的。比我的體溫低了好幾度,但那種溫熱是穩定的、持續的,不會忽然消散的。他的手指輕輕收攏,握住了我的手指,力道克制而穩妥,像怕捏碎了什麼。然後他帶著我走到餐桌邊,拉開椅子讓我坐下,動作輕緩而耐心。

  我坐下來之後整個人趴在桌面上,胳膊疊在額頭底下,滾燙的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面。眼角餘光里是他轉身去廚房的身影——他擰開了保溫壺的蓋子,小米粥的香氣從壺口溢出來,溫潤的、清甜的,在凌晨三點的房間裡緩緩瀰漫開。

  他端著一隻白瓷碗走回來,放在我面前。粥面上飄著幾粒紅棗和枸杞,熱氣裊裊升起,撲在我發燙的臉上。他從藥店袋子裡拿出一盒退燒藥拆了封,把說明書翻到"用法用量"那一頁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把錫紙板上的藥片摳下來一顆放在一張紙巾上,推到我手邊。

  "先把粥喝了墊墊肚子,然後把藥吃了。"他在我旁邊坐下來,聲音低低的,"我看著你吃完再走。"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裡。溫熱的小米粥滑過喉嚨的時候,那股乾裂的疼痛感被撫平了。粥里的紅棗已經熬得軟爛,甜味在舌尖上化開,順著食道一路暖到胃裡。

  我低頭一口一口地喝著粥,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下來,落在粥面上,暈開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圈。但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問。

  窗外的夜色還是沉沉的,可餐桌上方那盞燈忽然變得很亮。

  很亮,也很暖。

  粥喝了大半碗,藥也咽下去了。退燒藥的藥片很小,白色的一粒,我放在舌尖上灌了一口溫水吞下去的時候幾乎沒有感覺到它的存在,可幾秒鐘之後嘴裡泛上一股淡淡的苦味,我皺了皺鼻子,又喝了一口粥把那股苦味壓下去。

  王致遠一直坐在旁邊看著我吃,直到我把碗底最後一勺粥也刮乾淨了才站起來收碗。他把碗拿到廚房洗了,沖了兩遍,倒扣在瀝水架上。動作稱不上利落,但他做得認真而自然,像這間廚房他來過很多回一樣。

  他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支額溫槍。

  "剛才藥店送的,"他說,在椅子邊彎下腰來,把額溫槍對準了我眉心,"別動。"

  嘀的一聲。屏幕上跳出溫度數字,三十八度七。比剛才退了一點點,但還是高。

  "退了半度,"他把額溫槍放回桌上,走到我旁邊,伸出手,"走,回床上躺著。"

  我看著他的手,那隻手又攤開在我面前,掌心朝上,乾燥溫熱。這一次我沒有猶豫,把手搭了上去。他握著我的手指引我站起來,然後一直握著沒有松,另一隻手虛虛地環在我後背的位置,像一堵會移動的牆,不接觸但隨時準備接住我。

  他把我送到臥室門口,鬆了手。

  "你先進去躺好,我把椅子搬過來。"

  我走進臥室爬上床,裹著被子側躺下來。額頭的熱度還在翻湧,整個人蜷在被子裡像一隻被煮熟的蝦。我聽見客廳里傳來椅子腿在地板上挪動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走近了,他搬著一把餐椅走進臥室,在床頭的側面放下,正對著我的方向。

  椅子放好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

  "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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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閉上了眼。

  耳朵里聽見他在椅子上坐下來的聲音——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一聲,他的重量壓上去之後有一種穩穩的落腳感。然後是布料摩擦的細響,大概是他在調整坐姿,外套的衣料蹭過椅背。

  之後就是安靜了。

  空調的嗡嗡聲在房間裡循環著,窗外的蟲鳴透過紗窗傳進來一聲長一聲短。我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繭,額頭還是燙的,但後背和腳心開始慢慢退涼,藥力似乎在發揮了,渾身的燥熱像退潮一樣一層一層地往後退。

  模糊之中我感覺到一隻手覆上了我的額頭。

  手背的皮膚比我的額頭低了好幾度,涼絲絲的,貼著我的眉心。停留了大約三四秒,然後輕輕抬起來,又落下來,試了一下我的頸側,又抬起來了。每一次觸碰都極輕極短,像怕驚醒我一樣。

  那隻手的手背有微微的粗糙感,帶著一點點經年累月的薄繭,蹭過我皮膚的時候有極其細微的摩擦觸感。

  我的意識在那陣觸感里越來越遠,越來越淺,滑進了一片模糊的混沌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

  大概是一個小時,或者兩個小時。窗戶外面還是黑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來了,光線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條窄窄的銀色細線。

  我醒了。

  沒有燒得那麼燙了,額頭上的熱度退成了溫溫的。喉嚨還是乾的,但比前半夜好了很多。我翻了個身,面朝床頭那一側,睜開眼。


  椅子靠牆放著,他的後背倚著椅背,頭微微偏著向左側歪過去,下巴幾乎碰到了自己的肩膀。兩隻手都搭在膝蓋上,右手的手指鬆鬆地蜷著,指腹朝上,掌心一片安靜的空白。左手裡攥著一樣東西——是那隻額溫槍,銀白色的塑料外殼被他的手指半握著,槍口朝下,安安靜靜地垂在他的膝蓋旁邊。

  他的眼睛閉著。眼瞼的皮膚在月光里泛著淺淡的青色,能看見細密的睫毛在眼窩邊緣投下的陰影。呼吸均勻而綿長,胸膛的起伏很輕很穩。他歪著頭的那個角度看起來不算舒服,頸側的肌肉因為半側著而微微繃著一條弧線,可他睡著了,整個人蜷在那把不寬敞的餐椅里,睡得毫無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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