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朋友圈的脆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喝完之後還是渴,那種乾渴從喉嚨一直延伸到胃裡,像一條乾涸的河床無論如何都填不滿。我靠在桌沿上喘了幾口氣,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淌下來,划過耳廓邊沿落進領口裡。

  藥箱在廚房吊櫃裡。

  我走過去打開櫃門,把那隻白色塑料藥箱抱了下來。藥箱裡東西不算多,退燒藥、止痛藥、創可貼、碘伏棉簽,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我翻出那盒退燒藥拿起來看了一眼,塑封膜還沒拆,可盒底印著的保質期截止日期已經過去四個月了。

  我又翻了翻,把藥箱裡所有的藥品都翻出來攤在灶台上。沒有一盒是還在有效期內的。止痛藥的錫紙板包裝背面印著去年的日期,感冒沖劑的袋子邊緣已經起了毛邊,幾包應急用的退熱栓更是過期了大半年。整隻藥箱像一個被時間遺忘了的角落,裡面所有的東西都安靜地腐朽著,在我需要它們的時候集體失了效。

  我拿著那盒過期的退燒藥蹲在廚房地板上,後背靠著冰箱門。冰箱的壓縮機嗡嗡地震動著,隔著衣服傳來一陣微弱而持續的震感。我的手掌撐著瓷磚地面,指尖發涼,小腿肚因為蹲著而微微發顫。

  手機就在手邊,屏幕亮著,相機功能打開了。我對著那支體溫計拍了一張照片——三十九度二,汞柱頂在紅色刻度的末端,在檯燈底下泛著幽微的冷光。照片拍好了之後我坐在原地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拍了一張藥箱裡攤開的過期藥品。

  兩張照片。

  我打開朋友圈,把兩張照片都選了進去,編輯了一行字:"一個人扛不住的時候,才發現連倒水的人都沒有。"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了幾秒。

  這行字發了出去,會有人看見。同事們會看見,果果幼兒園的老師會看見,我媽如果還沒睡也會看見,還有他。

  我的拇指在屏幕上輕輕挪了一下,想把它刪掉。可眼眶忽然酸了,那種湧上來的熱意和身體的滾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灼人。一個人蹲在廚房地板上,後背貼著冰箱,手心裡全是冷汗,桌角那杯水已經空了,手機屏幕上那行字還亮著。

  我把拇指挪回了發送鍵,按了下去。

  發送成功。小圓圈轉了一下變成了綠色對勾。然後我鎖了屏,把手機放在地板上,額頭擱在膝蓋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又燙又沉,耳朵里嗡嗡地響著,像有一窩蜜蜂在裡面築巢。

  窗外還是黑的。

  凌晨兩點半。

  我在黑暗中安靜地蹲著,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在喉嚨里發出粗重的摩擦音。

  手機屏幕在腳邊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沒有再拿起來看。

  朋友圈發出去之後,我在地板上又蹲了幾分鐘。

  腿麻了才扶著灶台慢慢站起來,腦袋裡灌了鉛一樣沉,每一次站直身體都像有錘子在太陽穴上敲了一下。我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回客廳,癱在沙發上,從茶几下層翻出一隻很久沒用過的水杯,接了一杯溫水放在嘴邊慢慢地抿著。水是涼的,可嘴唇燙得失去了對溫度的敏銳感知,只感覺到液體滑過喉嚨時那種微微的刺痛。

  我裹著一張薄毯蜷在沙發角落裡,空調開到了二十六度,可身體裡的燥熱一點都沒有退下去。額頭上的汗剛擦掉又滲出來,後頸被汗浸濕之後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手機被我丟在了茶几上,屏幕朝上,偶爾亮一下——有人點讚了,有人評論了"鎣鎣你怎麼了",我看到了,但沒有力氣回。

  大概是發出去將近半小時的時候,門鈴響了。

  叮咚。

  在凌晨兩點四十多分的深夜裡,那一聲門鈴像一道電流順著牆壁爬進來,貫穿了整間屋子。我蜷在沙發上的身體僵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凌晨兩點多,誰會按我家的門鈴?

  叮咚。

  又一聲。

  我撐著沙發扶手慢慢坐直,頭重腳輕地站起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每一步都發飄。我扶著牆壁走到玄關,手搭在門把手上,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著。一個人影站在門外面,側對著貓眼,身形很高,肩膀寬闊,穿著深灰色外套。他左手拎著一隻白色的藥店塑膠袋,塑膠袋的提手勒在他虎口上,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白印。右手端著一隻深藍色的保溫壺,蓋子擰得嚴嚴實實的,壺身上冒著極細的白色水汽。樓道里的燈在他頭頂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把鬢角那幾根白髮照得分外清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

  王致遠。

  我拉開門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防盜門合頁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門扇打開之後樓道里的涼風裹著夜色灌進來,吹在我的臉上,涼颼颼的,激得我打了個寒顫。

  他站在門口,外面的夜風把他外套下擺吹動了半下又落回去。他的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在樓道燈光下泛著微微的水光,順著太陽穴的方向滲進鬢角里。頭髮比白天亂了一些,幾縷碎發被風吹得搭在額前,呼吸比平時急了一點,胸膛微微起伏著。

  "看到你那條朋友圈了。"他說,聲音有點啞,像是一路趕過來沒有停歇,"家裡有沒有吃的?"

  我扶著門框站在原地,嗓子幹得發不出完整的句子,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自己都分不清想表達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再問。

  "先喝粥,再吃藥。"他抬了抬右手那隻保溫壺,聲音放輕了半度,像怕驚到什麼似的,"我車上正好有一壺小米粥,還溫著。退燒藥也買了,你看看是什麼牌子的你過敏不過敏。"

  他說完就邁了一步進來,側身從門框裡擠進玄關,動作自然流暢,像已經來過很多次了一樣。外套的布料擦過我的胳膊時帶著一陣夜風的涼意,和我身上滾燙的皮膚撞在一起,冷熱交替的一瞬間我打了個哆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