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送回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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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遊樂場的最後一站是湖邊的摩天輪。果果在最高處趴著窗戶往外看,嘴裡喊著"媽媽你看我們的家在那裡",小手在玻璃上拍出一片霧蒙蒙的指印。下來之後她又跑到草坪上追了一會兒鴿子,力氣像用不完似的,繞著噴泉跑了三圈才肯被我們拉住。

  回程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果果坐在後排的安全座椅上,手裡攥著她在遊樂場贏來的小風車,塑料葉片在車窗吹進來的風裡呼呼轉著。王致遠開車很穩,速度均勻,過彎道的時候特別輕,像怕驚著後排的人一樣。車載音響放著很輕的鋼琴曲,音量低到幾乎只剩旋律的輪廓,混在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里,像一層薄薄的毯子蓋在車廂里。

  果果的呼吸聲從後面傳來,慢慢變深了,均勻了。我回頭看了一眼,她的小腦袋歪在安全座椅的側翼上,小風車還攥在手心裡,但手指已經鬆開了,葉片耷拉下去,像一朵蔫了的花。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的亮痕,睡得毫無防備。

  車在出租屋樓下停穩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起來在擋風玻璃上映出兩團圓圓的黃光。

  "睡著了。"王致遠熄了火,偏頭往後看了一眼,聲音不自覺壓低了半度。

  "我抱她上去就行,今天麻煩你了——"

  他已經解開了安全帶,推開車門下去了。我聽見後車門被輕輕拉開的聲音,然後是安全帶扣彈開的咔嗒一聲,再然後是一陣很輕的、被刻意放緩了節奏的窸窣——他在把果果從安全座椅里抱出來。

  我下車繞到另一邊,看見他正彎著腰從后座往外退。果果整個人軟趴趴地伏在他肩膀上,小腦袋搭在他肩窩裡,臉蛋埋在他頸側,呼吸均勻而安穩。他一隻手托著她的背,另一隻手托著她的腿彎,動作調整了好幾次才找到一個平衡的姿勢。起身的時候腰繃了一下,大概是果果雖然小但睡得全身放鬆之後反而更沉了。


  我走在前頭開了單元門,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照在斑駁的牆面上。王致遠抱著果果跟在後面,上樓梯的時候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腳,大概是怕顛醒了她。他的皮鞋底在台階上發出沉穩的摩擦聲,和他的呼吸頻率差不多節奏。

  四樓。

  我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因為側身低頭的時候看見他正垂著眼看懷裡的果果。果果的手蜷著搭在他領口處,指尖鬆鬆地攥著他那件淺藍襯衫的領子邊緣,像攥著一件捨不得放的東西。他低頭看她的目光很安靜,沒有多餘的表情,可那種安靜本身就帶著一種讓人沒辦法忽視的溫柔。

  我推開門,側身讓出位置。

  王致遠走進玄關,在門口彎腰把果果輕輕放了下來——他的動作極慢,先是托著背的手緩緩撤出,然後是托著腿彎的手一點點鬆開,最後讓她整個人的重心平穩地落在我的胳膊上。我接住果果的時候她還是沒醒,只是小臉在我胸口蹭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含混的夢話,又沉沉睡過去了。

  我抱著她站在玄關的燈下面。王致遠直起身來,往後退了一步,腳已經退到了門框外面。他伸手輕輕帶了一下門,門扇合攏到還剩一掌寬的縫隙時停住了,他探頭進來,聲音壓得極輕極低,像夜風拂過窗沿。

  "進去吧,別把小可愛吵醒了。"

  然後門就被他無聲地帶上了。

  我抱著果果站在玄關里,聽見門鎖咔嗒合上的輕響,然後是樓道里漸遠的腳步聲——皮鞋踩在台階上,從四樓到三樓,從三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一樓。每一步都比前一步遠一點,輕一點,像一顆石子投入水中之後越來越小的漣漪。

  腳步聲最終消失在了單元門關上那一聲悶響里。

  我站在原地,懷裡抱著女兒,胳膊因為抱了太久有點發酸。果果的呼吸聲還在耳邊響著,溫熱的氣流拂過我的鎖骨,帶著一點點奶味的甜。

  玄關那盞燈是暖黃色的,光落在門板上留下一塊橢圓形的光斑。我盯著那塊光斑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肩膀的酸意從微微發酸變成了隱隱發麻,才動了動身子,把果果往臥室抱去。

  進了果果的房間把她放在小床上,她翻了個身,把布偶兔子摟進懷裡,嘴角抿了一下,又鬆開了。那雙剛坐過旋轉木馬、牽過兩個人的手、攥過小風車的手指頭鬆鬆地蜷著,搭在兔子耳朵上,像攥著一整個下午的快樂。

  我給她蓋好被子,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退出來輕輕帶上了房門。

  客廳里很安靜。

  我走到窗邊,撥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路燈下面,王致遠的車還停在那裡,沒有熄火,尾燈亮著兩團暗紅色的光。我看見駕駛座那扇車窗搖下來一半,他朝樓上我看的方向抬了一下手,像剛才來接我們時一樣擺了擺。

  我隔著四層樓的距離,也抬了一下手。

  然後他的車燈轉了個彎,尾燈匯入主路的車流里,兩團暗紅色越來越遠,最終融進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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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放下窗簾,轉身靠在窗台上。

  屋子裡很安靜,果果的房間裡傳出一兩聲輕輕的夢囈。廚房的冰箱在嗡嗡響著,窗台上的梔子花在月光里泛著一層象牙白的微光。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還殘留著剛才抱果果的餘溫,掌心裡空落落的。我慢慢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指尖在掌心輕輕蹭過,像在確認什麼感覺一樣,又放了下來。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樓頂正上方,銀白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條窄窄的亮痕。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彎著一個很小的弧度,像一條安靜的不太會被人發現的細線。

  那天晚上我睡著的時候還好好的。

  裹著新曬過的被子,枕頭上有洗衣液的淡香,窗外有細碎的蟲鳴,一切都跟這段時間每一個安穩的夜晚一樣。果果七點半就睡了,我在餐桌上改完最後幾頁方案,十一點躺下,大約過了十分鐘就迷迷糊糊地滑進了睡眠里。狀態好得甚至有點過分。

  然後凌晨兩點左右我被自己燙醒了。

  醒來的那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意識像被一團濕棉花裹著,四肢都沉在床墊里抬不起來。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喉嚨——幹得發疼,咽口水的動作像是蹭過一把粗砂紙,連帶耳根都跟著一抽一抽地疼。然後才是熱。從後頸開始往下蔓延的燥熱,整個人像被塞進了一隻正在慢烤的烤箱裡,皮膚表面滾燙而緊繃,滲出薄薄一層黏膩的汗。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掌心貼上去的瞬間燙得自己縮了一下手,指腹蹭過前額皮膚時留下了短暫的熱度殘留。我側過身想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手指伸出去摸了個空——水杯在餐桌上,睡前忘記拿進來了。

  我撐著床墊坐了起來,那一瞬間天旋地轉,視野像被倒進了攪拌機里一樣,天花板和牆壁攪成一團模糊的色塊。我閉上眼等了幾秒,等那股眩暈稍微平息了一些,才慢慢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板上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虛浮而緩慢。

  客廳里一片漆黑。我摸著牆走過去,手指蹭過開關打開了燈。那一瞬間燈光刺得我眯了眼,等視線恢復之後我朝餐桌走過去,水杯還在原處,裡面還剩半杯涼透了的白開水。我端起來仰頭灌下去,水順著喉嚨滑過的刺痛感讓我的眉頭皺了一下,連吞咽都變得費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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