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早晨的陽光
而他的右手——那隻剛才握著我的手、給我試額溫的手——擱在我的被角上。
指腹壓著被子的邊緣，薄薄的棉布被他捏著一角，像攥著一個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東西。他的手指松松的，沒有用力，但那種搭著的姿勢帶著一種"我在這兒"的安心感，即便在睡夢中也保持著最後的接觸。
我側躺著，看著他在月光里的側臉。
鬢角的白髮在暗光里變成銀灰色的細線，嘴角因為歪著頭而被輕微地壓住了，可輪廓還是好看的。這個年紀的男人，睡著了之後反而顯出一種跟他白天不太一樣的氣質——更鬆弛、更柔軟、像一個不會在暗處設防的人。
我沒有出聲。
也沒有動。
就那麼側著身躺著，看著他的手指壓在我的被角上，看著他在一把硬椅子上睡得不太舒服的姿勢，看著那支額溫槍從他手裡滑下去又被他無意識地攥緊了。
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一點點，在地板上鋪開了一小片銀白色的區域。
我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手伸出了被子，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邊緣。他睡著的，沒有醒，手指也沒有動。
我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然後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重新沉進了那股正在退散的滾燙里，慢慢地、安穩地，睡了過去。
這一次沒有醒。
再醒過來的時候，最先感知到的是涼。
額頭上的熱度退了，滾燙的感覺像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留下的是一片舒爽的清涼。脖子後面的汗已經幹了，皮膚上殘留著一層微微的緊繃感，但沒有黏膩。我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腳心的溫度正常了，呼吸也順暢了，喉嚨雖然還有點干，但沒有昨晚那種刀割一樣的刺痛。
我睜開眼。
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已經變成了明亮的金色，不再是凌晨那種朦朦朧朧的灰藍色。太陽升起來了，秋天的早晨光線清澈而柔軟，落在枕頭上薄薄的一層，暖烘烘的。
我翻了個身。
床頭的椅子已經空了。額溫槍不見了，那隻銀白色的外殼不在椅子上了。椅子上疊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是昨晚他穿的那件，疊得不算整齊，袖口對摺了一下，搭在椅背上的時候還垂下來半截。
我撐著手肘慢慢坐起來。頭還有點暈，但比起昨晚那種天旋地轉已經好了太多。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穩當了，我站起來走出臥室，光腳踩在木地板上，腳心被早晨的陽光曬得微微發暖。
客廳里的景象讓我停下了腳步。
王致遠蹲在客廳的地板上，面前坐著果果。果果穿著一件粉色的小T恤，背對著我坐在地墊上，腦袋微微仰著。他正在給她扎辮子——兩隻手各攥著一股細軟的黑髮，笨拙地交叉、纏繞、系皮筋。他扎得很認真，手指間那根粉色的皮筋被他拉扯了三四回才套上去，套上去之後又鬆了，他又重新拆開再來。
果果坐在地墊上一動不動的，偶爾歪一下腦袋配合他的動作，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叔叔，你扎得太松啦，媽媽扎的是緊緊的。"
"叔叔再試試。"他說，嗓音帶著剛醒不久的那種微微的啞，但不疲憊，反而透著一股清早的好精神。他把那股頭髮重新攏起來，手指分開三綹開始編辮子，編了兩下又亂了，三股頭髮在他指縫裡滑來滑去，怎麼也編不成型。
果果從地墊上抓起她的小鏡子看了看，然後咯咯笑了起來。
"叔叔你編的像麻繩！哈哈哈！"
她的笑聲脆生生的，在安靜的清晨客廳里彈開來，像一串玻璃珠子掉在瓷盤上。王致遠也跟著笑了，把手指間滑散的頭髮攏回來重新夾好，嘴裡念叨著"再來再來，我就不信了"。他又試了一遍，這次編得勉強成形了，但編出來的辮子歪歪扭扭的，從頭頂一直斜到耳後，像一條迷了路的小蛇趴在果果的腦袋上。
果果對著鏡子左照右照，笑得前仰後合，整個人在地墊上滾了半圈，拍著地板喊："我的辮子歪啦！歪啦！"
王致遠蹲在旁邊看她笑，自己也跟著笑。他蹲在那裡，膝蓋幾乎貼著地面，雙手還保持著剛才編辮子時那種笨拙的姿勢攤在半空中，嘴角咧開的弧度里沒有半點做作，就是純粹的、被一個孩子的笑容傳染了的開心。
我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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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朝南的窗戶湧進來，鋪滿了整間客廳。淺米色的壁紙被照得暖融融的，綠蘿的影子在牆上投下一片搖搖晃晃的斑駁。餐桌上的白瓷碗排成一排，裡面盛著白粥、水煮蛋、小鹹菜，冒著裊裊的熱氣。碗筷擺得整整齊齊，連筷子都頭朝里尾朝外地碼好了。
我走過去，在餐桌邊坐下來。
王致遠聽見動靜轉過頭，看見我醒了，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退了？"
"退了。"
"那就好。"他站起來，腿蹲得有點麻，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才打直。他走到桌邊把那碗白粥往我面前推了推，"趁熱吃。雞蛋我給你剝好了。"
碟子裡的水煮蛋確實剝好了，殼剝得完整，蛋白光滑，沒有一塊碎殼粘在上面。蛋放在碟子正中，旁邊擺了一小碟鹹菜和兩根油條。
果果從地墊上爬起來跑過來扒著桌沿，歪著腦袋看著我說："媽媽，叔叔早上六點就來了！他買了粥還有雞蛋，還給我扎頭髮！雖然他扎得好醜！"
"六點？"我抬頭看他。
他正在彎腰把地墊上果果散落的積木攏到一邊，聽見我的問話頭也沒回："睡不著了，就起來買了早點過來。想著你們醒了可以直接吃。"
我低下頭看著面前那隻剝好了的雞蛋，蛋白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我拿起筷子，夾起蛋咬了一口，蛋黃細膩綿軟，溫溫熱熱的。
果果已經把王致遠拽回地墊上去繼續研究她的辮子了。客廳里又傳來他的"再來"和果果的笑聲，間或夾雜著皮筋崩開的輕響和"叔叔你又弄亂了"的抗議。
我坐在餐桌邊，一口一口地喝著粥，陽光鋪在我臉上、身上、手背上，暖融融的。粥很燙，要小口小口地吹著喝，可我一點也不著急。
窗台上的梔子花又開了兩朵。白色的花瓣在陽光里半透明地亮著，像一枚枚被晨光浸透了的小月亮。
我低頭把剩下的半顆雞蛋吃完了，然後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乾淨。嘴角沾了一點粥漬，我用手指蹭掉了，指尖壓在嘴唇上的時候，感覺到了一個彎著的弧度。
指腹壓著被子的邊緣，薄薄的棉布被他捏著一角，像攥著一個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東西。他的手指松松的，沒有用力，但那種搭著的姿勢帶著一種"我在這兒"的安心感，即便在睡夢中也保持著最後的接觸。
我側躺著，看著他在月光里的側臉。
鬢角的白髮在暗光里變成銀灰色的細線，嘴角因為歪著頭而被輕微地壓住了，可輪廓還是好看的。這個年紀的男人，睡著了之後反而顯出一種跟他白天不太一樣的氣質——更鬆弛、更柔軟、像一個不會在暗處設防的人。
我沒有出聲。
也沒有動。
就那麼側著身躺著，看著他的手指壓在我的被角上，看著他在一把硬椅子上睡得不太舒服的姿勢，看著那支額溫槍從他手裡滑下去又被他無意識地攥緊了。
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一點點，在地板上鋪開了一小片銀白色的區域。
我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手伸出了被子，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邊緣。他睡著的，沒有醒，手指也沒有動。
我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然後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重新沉進了那股正在退散的滾燙里，慢慢地、安穩地，睡了過去。
這一次沒有醒。
再醒過來的時候，最先感知到的是涼。
額頭上的熱度退了，滾燙的感覺像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留下的是一片舒爽的清涼。脖子後面的汗已經幹了，皮膚上殘留著一層微微的緊繃感，但沒有黏膩。我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腳心的溫度正常了，呼吸也順暢了，喉嚨雖然還有點干，但沒有昨晚那種刀割一樣的刺痛。
我睜開眼。
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已經變成了明亮的金色，不再是凌晨那種朦朦朧朧的灰藍色。太陽升起來了，秋天的早晨光線清澈而柔軟，落在枕頭上薄薄的一層，暖烘烘的。
我翻了個身。
床頭的椅子已經空了。額溫槍不見了，那隻銀白色的外殼不在椅子上了。椅子上疊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是昨晚他穿的那件，疊得不算整齊，袖口對摺了一下，搭在椅背上的時候還垂下來半截。
我撐著手肘慢慢坐起來。頭還有點暈，但比起昨晚那種天旋地轉已經好了太多。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穩當了，我站起來走出臥室，光腳踩在木地板上，腳心被早晨的陽光曬得微微發暖。
客廳里的景象讓我停下了腳步。
王致遠蹲在客廳的地板上，面前坐著果果。果果穿著一件粉色的小T恤，背對著我坐在地墊上，腦袋微微仰著。他正在給她扎辮子——兩隻手各攥著一股細軟的黑髮，笨拙地交叉、纏繞、系皮筋。他扎得很認真，手指間那根粉色的皮筋被他拉扯了三四回才套上去，套上去之後又鬆了，他又重新拆開再來。
果果坐在地墊上一動不動的，偶爾歪一下腦袋配合他的動作，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叔叔，你扎得太松啦，媽媽扎的是緊緊的。"
"叔叔再試試。"他說，嗓音帶著剛醒不久的那種微微的啞，但不疲憊，反而透著一股清早的好精神。他把那股頭髮重新攏起來，手指分開三綹開始編辮子，編了兩下又亂了，三股頭髮在他指縫裡滑來滑去，怎麼也編不成型。
果果從地墊上抓起她的小鏡子看了看，然後咯咯笑了起來。
"叔叔你編的像麻繩！哈哈哈！"
她的笑聲脆生生的，在安靜的清晨客廳里彈開來，像一串玻璃珠子掉在瓷盤上。王致遠也跟著笑了，把手指間滑散的頭髮攏回來重新夾好，嘴裡念叨著"再來再來，我就不信了"。他又試了一遍，這次編得勉強成形了，但編出來的辮子歪歪扭扭的，從頭頂一直斜到耳後，像一條迷了路的小蛇趴在果果的腦袋上。
果果對著鏡子左照右照，笑得前仰後合，整個人在地墊上滾了半圈，拍著地板喊："我的辮子歪啦！歪啦！"
王致遠蹲在旁邊看她笑，自己也跟著笑。他蹲在那裡，膝蓋幾乎貼著地面，雙手還保持著剛才編辮子時那種笨拙的姿勢攤在半空中，嘴角咧開的弧度里沒有半點做作，就是純粹的、被一個孩子的笑容傳染了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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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朝南的窗戶湧進來，鋪滿了整間客廳。淺米色的壁紙被照得暖融融的，綠蘿的影子在牆上投下一片搖搖晃晃的斑駁。餐桌上的白瓷碗排成一排，裡面盛著白粥、水煮蛋、小鹹菜，冒著裊裊的熱氣。碗筷擺得整整齊齊，連筷子都頭朝里尾朝外地碼好了。
我走過去，在餐桌邊坐下來。
王致遠聽見動靜轉過頭，看見我醒了，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退了？"
"退了。"
"那就好。"他站起來，腿蹲得有點麻，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才打直。他走到桌邊把那碗白粥往我面前推了推，"趁熱吃。雞蛋我給你剝好了。"
碟子裡的水煮蛋確實剝好了，殼剝得完整，蛋白光滑，沒有一塊碎殼粘在上面。蛋放在碟子正中，旁邊擺了一小碟鹹菜和兩根油條。
果果從地墊上爬起來跑過來扒著桌沿，歪著腦袋看著我說："媽媽，叔叔早上六點就來了！他買了粥還有雞蛋，還給我扎頭髮！雖然他扎得好醜！"
"六點？"我抬頭看他。
他正在彎腰把地墊上果果散落的積木攏到一邊，聽見我的問話頭也沒回："睡不著了，就起來買了早點過來。想著你們醒了可以直接吃。"
我低下頭看著面前那隻剝好了的雞蛋，蛋白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我拿起筷子，夾起蛋咬了一口，蛋黃細膩綿軟，溫溫熱熱的。
果果已經把王致遠拽回地墊上去繼續研究她的辮子了。客廳里又傳來他的"再來"和果果的笑聲，間或夾雜著皮筋崩開的輕響和"叔叔你又弄亂了"的抗議。
我坐在餐桌邊，一口一口地喝著粥，陽光鋪在我臉上、身上、手背上，暖融融的。粥很燙，要小口小口地吹著喝，可我一點也不著急。
窗台上的梔子花又開了兩朵。白色的花瓣在陽光里半透明地亮著，像一枚枚被晨光浸透了的小月亮。
我低頭把剩下的半顆雞蛋吃完了，然後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乾淨。嘴角沾了一點粥漬，我用手指蹭掉了，指尖壓在嘴唇上的時候，感覺到了一個彎著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