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加微信的理由
那天下午回到辦公室之後，我打開電腦準備整理會議筆記。登錄微信的時候，通訊錄那一欄跳出一個小紅點——新的好友申請。
我點開看了一眼。
頭像是一隻檯燈。黃銅底座，墨綠色燈罩，那種老式樣子的書桌檯燈，燈罩邊緣有一點輕微的磕碰痕跡，底座上殘留著經年累月使用才會形成的氧化斑點。整體看起來舊舊的，但放在那個四四方方的頭像框裡，反而有一種安靜的書卷氣。
申請備註只有一行字："王致遠，方便項目溝通。"
我盯著那隻檯燈的頭像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通過"。
"薛策劃，今天辛苦了。會議記錄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隨時問我。"
我靠著椅背，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懸了一下，然後打了一行字："王總客氣。會議記錄我整理好了發您。"停頓了一下，我又加了一句："您這頭像還挺特別的。檯燈很有年代感。"
發送之後我又看了一遍，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多。可消息已經發出去了。
那邊很快回了過來。
"用了很多年了。捨不得換。"
很短的六個字。我盯著這六個字看了兩秒，覺得這話題好像不太適合再往下接了——"用了很多年"、"捨不得換"，聽起來就是那種有故事的語氣。我沒追問，回了一個"好的，那方案初稿下周一見"就放下了手機。
可那個檯燈的頭像留在了我的印象里。
之後幾天項目溝通中，我陸陸續續通過郵件和微信跟王致遠有過幾次工作往來。他回復消息的時間不太固定，有時候上午秒回，有時候晚上十點多才回，但每條消息都措辭精準、語氣溫和，沒有任何敷衍的短句或語氣詞。他打字不發語音，所有的溝通都是文字，長短適中，標點符號用得規範，像一封封寫在屏幕上的信。
那個檯燈的頭像一直在對話框左上角安安靜靜地亮著。
有一天下午我跟同事小李在茶水間等咖啡，小李隨口問起那個項目，說"致遠那邊的王總你見過本人了吧？人怎麼樣？"
"挺好的，專業、乾脆，不拖沓。"
"那你知不知道他家裡的情況？"小李端著咖啡杯湊近了點，"我聽說他太太前幾年去世了，好像就是生了一場急病走得特別突然。他那之後好幾年基本不怎麼在行業聚會上露面，這兩年才出來。"
我握著一次性紙杯的手停住了。杯壁的熱氣烘著我的掌心，溫熱的水汽貼在皮膚上。
"他太太去世了？"
"嗯，聽說有六七年了。"小李嘆了口氣，端著咖啡走了，"挺可惜的，好像兩個人感情特別好。"
我回到工位上，拿起手機，打開了王致遠的微信對話框。
那隻檯燈的頭像還在那裡。黃銅底座，墨綠色燈罩，邊角一處輕微的磕碰痕跡，底座上斑駁的氧化點。
我又想起那天在醫院走廊里他跟我說話時的樣子。他說"我女兒不懂事"的時候，語氣平和，可我注意到他垂了一下眼。那個瞬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回想根本捕捉不到。他當時垂眼的那一下，是在想念自己的亡妻嗎？在想"如果她還活著，我們的女兒不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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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很多年的這盞檯燈，原來是他太太生前用過的。
捨不得換。
四個字，背後藏了整整六年的光陰。
我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上，屏幕朝下。窗外的陽光還是和平時一樣，可我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很輕，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響聲，但水面確實動了。
下班後我去接果果，她牽著我手走回家的時候問："媽媽，那個給我糖的王叔叔，還會來看我們嗎？"
"他是媽媽工作的甲方，最近經常要聯繫。"
"哦。"果果蹦了兩下，"那你幫我謝謝他的糖。"
"好，下次媽媽幫你轉達。"
推開家門的時候，冰箱門上那幅三個小人的畫還在那裡，被四顆彩色磁鐵固定著，在暖黃色的燈光里安安靜靜地待著。果果已經跑去房間翻她的蠟筆了，我站在玄關換鞋，目光落在那幅畫上。左邊那個穿裙子的小人，中間那個扎揪揪的小人，右邊那個穿藍色衣服、帶歪歪扭扭鬍子的"王叔叔"。
三個小人手拉著手，站在綠色的草地上。
我放下包，走進廚房。
洗菜的時候水聲嘩嘩響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展覽會之前，我們已經見過面了。在他還不是"甲方王總"、我還不是"項目負責人薛策劃"的時候。醫院走廊里他問我"你還好嗎"，我哭著說"我的家沒了"——那才是最真實的一次見面。
而他還記得我。
聚餐安排在項目啟動後的第二周，甲方作東，地點選在會展中心附近一家粵菜館。包間裝修考究，深褐色的木質桌椅，暗金色的吊燈，桌面上轉盤中間擺了一盆白瓷盆的松茸雞湯，熱氣裊裊地升著。
我到的時候已經坐了八九個人，甲方那邊來了項目經理和兩個業務骨幹，嚴慧帶隊，加我一共四個乙方。王致遠坐在主位上，深灰色襯衫外面套了一件薄開衫，領口隨意地敞著一顆扣子，比上次會議時看起來鬆弛不少，端著茶杯聽旁邊的人說話，偶爾點一下頭。
我在靠門的位置坐下，旁邊正好空了兩個座位，王致遠隔著大半個圓桌，能看見他的側臉。暖黃色的燈光落在他鬢角那幾根白髮上，不顯老，反而襯得輪廓分明。
菜上了一半，酒也開了。甲方項目經理老周是東北人，熱情爽朗，連開了兩瓶白酒，挨個兒給桌上的人倒了一圈。轉到我的時候我正夾了一塊燒鵝，還沒來得及說話，老周已經把杯子放在了我面前。
我點開看了一眼。
頭像是一隻檯燈。黃銅底座，墨綠色燈罩，那種老式樣子的書桌檯燈，燈罩邊緣有一點輕微的磕碰痕跡，底座上殘留著經年累月使用才會形成的氧化斑點。整體看起來舊舊的，但放在那個四四方方的頭像框裡，反而有一種安靜的書卷氣。
申請備註只有一行字："王致遠，方便項目溝通。"
我盯著那隻檯燈的頭像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通過"。
"薛策劃，今天辛苦了。會議記錄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隨時問我。"
我靠著椅背，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懸了一下，然後打了一行字："王總客氣。會議記錄我整理好了發您。"停頓了一下，我又加了一句："您這頭像還挺特別的。檯燈很有年代感。"
發送之後我又看了一遍，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多。可消息已經發出去了。
那邊很快回了過來。
"用了很多年了。捨不得換。"
很短的六個字。我盯著這六個字看了兩秒，覺得這話題好像不太適合再往下接了——"用了很多年"、"捨不得換"，聽起來就是那種有故事的語氣。我沒追問，回了一個"好的，那方案初稿下周一見"就放下了手機。
可那個檯燈的頭像留在了我的印象里。
之後幾天項目溝通中，我陸陸續續通過郵件和微信跟王致遠有過幾次工作往來。他回復消息的時間不太固定，有時候上午秒回，有時候晚上十點多才回，但每條消息都措辭精準、語氣溫和，沒有任何敷衍的短句或語氣詞。他打字不發語音，所有的溝通都是文字，長短適中，標點符號用得規範，像一封封寫在屏幕上的信。
那個檯燈的頭像一直在對話框左上角安安靜靜地亮著。
有一天下午我跟同事小李在茶水間等咖啡，小李隨口問起那個項目，說"致遠那邊的王總你見過本人了吧？人怎麼樣？"
"挺好的，專業、乾脆，不拖沓。"
"那你知不知道他家裡的情況？"小李端著咖啡杯湊近了點，"我聽說他太太前幾年去世了，好像就是生了一場急病走得特別突然。他那之後好幾年基本不怎麼在行業聚會上露面，這兩年才出來。"
我握著一次性紙杯的手停住了。杯壁的熱氣烘著我的掌心，溫熱的水汽貼在皮膚上。
"他太太去世了？"
"嗯，聽說有六七年了。"小李嘆了口氣，端著咖啡走了，"挺可惜的，好像兩個人感情特別好。"
我回到工位上，拿起手機，打開了王致遠的微信對話框。
那隻檯燈的頭像還在那裡。黃銅底座，墨綠色燈罩，邊角一處輕微的磕碰痕跡，底座上斑駁的氧化點。
我又想起那天在醫院走廊里他跟我說話時的樣子。他說"我女兒不懂事"的時候，語氣平和，可我注意到他垂了一下眼。那個瞬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回想根本捕捉不到。他當時垂眼的那一下，是在想念自己的亡妻嗎？在想"如果她還活著，我們的女兒不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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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很多年的這盞檯燈，原來是他太太生前用過的。
捨不得換。
四個字，背後藏了整整六年的光陰。
我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上，屏幕朝下。窗外的陽光還是和平時一樣，可我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很輕，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響聲，但水面確實動了。
下班後我去接果果，她牽著我手走回家的時候問："媽媽，那個給我糖的王叔叔，還會來看我們嗎？"
"他是媽媽工作的甲方，最近經常要聯繫。"
"哦。"果果蹦了兩下，"那你幫我謝謝他的糖。"
"好，下次媽媽幫你轉達。"
推開家門的時候，冰箱門上那幅三個小人的畫還在那裡，被四顆彩色磁鐵固定著，在暖黃色的燈光里安安靜靜地待著。果果已經跑去房間翻她的蠟筆了，我站在玄關換鞋，目光落在那幅畫上。左邊那個穿裙子的小人，中間那個扎揪揪的小人，右邊那個穿藍色衣服、帶歪歪扭扭鬍子的"王叔叔"。
三個小人手拉著手，站在綠色的草地上。
我放下包，走進廚房。
洗菜的時候水聲嘩嘩響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展覽會之前，我們已經見過面了。在他還不是"甲方王總"、我還不是"項目負責人薛策劃"的時候。醫院走廊里他問我"你還好嗎"，我哭著說"我的家沒了"——那才是最真實的一次見面。
而他還記得我。
聚餐安排在項目啟動後的第二周，甲方作東，地點選在會展中心附近一家粵菜館。包間裝修考究，深褐色的木質桌椅，暗金色的吊燈，桌面上轉盤中間擺了一盆白瓷盆的松茸雞湯，熱氣裊裊地升著。
我到的時候已經坐了八九個人，甲方那邊來了項目經理和兩個業務骨幹，嚴慧帶隊，加我一共四個乙方。王致遠坐在主位上，深灰色襯衫外面套了一件薄開衫，領口隨意地敞著一顆扣子，比上次會議時看起來鬆弛不少，端著茶杯聽旁邊的人說話，偶爾點一下頭。
我在靠門的位置坐下，旁邊正好空了兩個座位，王致遠隔著大半個圓桌，能看見他的側臉。暖黃色的燈光落在他鬢角那幾根白髮上，不顯老，反而襯得輪廓分明。
菜上了一半，酒也開了。甲方項目經理老周是東北人，熱情爽朗，連開了兩瓶白酒，挨個兒給桌上的人倒了一圈。轉到我的時候我正夾了一塊燒鵝，還沒來得及說話，老周已經把杯子放在了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