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深夜獨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天夜裡果果睡著之後,我沒有回房間。

  客廳的燈關了,只留了廚房那一盞暖黃色的小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板上鋪了一條窄窄的金線。我推開陽台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陽台很窄,窄到兩隻腳並排放著就占滿了大半寬度。鐵欄杆上纏著綠蘿垂下來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葉子的輪廓在路燈的餘暉里變成一團團模糊的深色剪影。我雙手搭在冰涼的鐵欄杆上,掌心貼上去的瞬間,那股涼意順著胳膊攀上來,在初夏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夜很深了。

  樓下那排老舊的住宅樓里亮著零星的幾扇窗戶,有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有的半敞著露出裡面橘黃色的燈光。更遠處的街道上,路燈一串一串地亮著,延伸到視線盡頭,和這座城市更多的、數不清的燈火連在一起。萬家燈火,從我的角度望出去,像一片被揉碎了的星空,每一粒光都是一戶人家,每一戶人家裡面都裝著各自的故事。

  我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這片燈火里遊走,沒有聚焦在哪一扇窗上。

  腦子裡卻開始回放。

  第一個畫面是我坐在老小區外面的車裡,手機上是那個定位軟體,紅點停在8號樓下。那天下午的太陽很烈,方向盤被曬得燙手,我握著它的時候掌心裡全是汗。

  第二個畫面是那一腳。她的身體往後倒下去的弧線,粉色裙擺在空中翻了一下,玻璃茶几翻倒的巨響。然後是她蜷在地上,血從她腿根處洇出來,暗紅色的,在淺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慢慢擴展。

  第三個畫面是法庭上。周敏把那沓厚厚的資料擺在桌面上的聲音,湯名揚低著的頭頂,法官翻看照片時微微皺起的眉頭。法槌落下,砰的一聲,不大,但足夠讓一段婚姻徹底蓋棺定論。

  第四個畫面是搬家那天。四隻紙箱,一輛貨拉拉,後視鏡里那棟住了五年的老樓越來越遠,最後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這些畫面像幻燈片一樣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每一幀都清晰得能看清細節。可奇怪的是,我站在這個狹窄的陽台上看著它們的時候,心裡沒有任何東西在攪動。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那種"如果再重來一次我絕不會那樣"的遺憾。

  屬於一個叫薛子鎣的女人的過去已經整整齊齊地收進了一個抽屜里,不會再被頻繁拉開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彎的時候,夜風正好吹過來,把我額前的碎發撩起來,痒痒的,我抬手撥到耳後。

  原來把爛掉的部分切掉,真的不會死。

  我是活的。

  心跳還在跳,肺還在呼吸,手還能揉面、包餃子、寫策劃案。早上還能被陽光叫醒,傍晚還能去幼兒園接一個跑過來撲進我懷裡的小炮彈。我還愛、還笑、還會因為一筆五千多塊的工資高興得買了一整隻雞。

  爛掉的部分切掉了,剩下的我,依然是完整的我。

  我身後傳來極輕的動靜。

  回頭看了一眼,果果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穿著那件粉色的棉布睡裙光著腳站在客廳和陽台之間的玻璃門後面,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喊我:"媽媽……"

  我拉開玻璃門走進去,彎腰把她抱起來。她的身體溫熱的、軟乎乎的,小腦袋往我肩窩裡拱了拱,哼唧了兩聲又閉上了眼睛。

  我抱著她走回臥室,輕輕放在小床上,把薄被拉上來蓋住她的小肚子。她翻了個身,手裡攥著布偶兔子的長耳朵,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沉了。

  我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然後直起身,走到隔壁自己的房間裡,躺了下來。

  明天是周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