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重返職場
聯繫前公司總監那天，我坐在新家的餐桌前面，手裡握著手機，盯著通訊錄里那個名字看了整整五分鐘。
嚴總監。嚴慧。我從前在會展公司的直屬上司，四十出頭，短髮，說話語速極快，走路帶風。我在她手下幹了五年，從助理做到項目主管。離職的時候她挽留過我，說"鎣鎣你再考慮考慮，你這個崗位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人替"。我說"我老公想讓我在家專心帶孩子"，她看了我半晌，最後只說了句"隨時歡迎你回來"。
"隨時歡迎你回來。"
她說了那句話，可我花了三年才有臉撥這個號碼。
我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嚴慧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語速依然飛快："你好，哪位？"
"嚴總監，我是薛子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鎣鎣？"她的聲音明顯抬了一度，帶著意外和一點喜色，"你終於想起來聯繫我了？三年來頭一回啊，怎麼了，有事直說。"
我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上，深吸了一口氣。
"嚴總監，我想回來上班。我知道這個要求冒昧，我已經三年沒做這一行了，行業變化快，我現在可能跟不上節奏，但我可以學。什麼職位都可以，哪怕從最基層的專員做起，工資多少我都不挑，外場跑場地、搬展架、盯搭建，我都能幹。我需要一份工作，我需要……"
我頓了一下，把那個"證明我能養活自己"咽回去了半截，換了個說法："我需要重新開始。"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短暫的安靜。我聽見鍵盤敲擊的聲音，大概是她一邊聽電話一邊在處理別的事。然後鍵盤聲停了。
"你離婚了？"她直接問。
"……嗯。"
"為了孩子？"
"為了我自己。"
她又沉默了幾秒，然後"嗯"了一聲，這個"嗯"比我認識她這麼多年聽到的任何一次都要輕、都要緩。
"你運氣不錯，"她說，"我手頭正好缺一個有經驗的策劃專員。工資不高，稅前六千，五險一金，試用期三個月。需要跑外場，時不時周末要加班跟搭建，搬搬抬抬的體力活也不少，你受得了嗎？"
"受得了。"
"職位比你原來低了兩級，你介意嗎？"
"不介意。"
"那行，明天上午九點來公司面試。走個流程，但基本定了。地址沒變，你還記得吧？"
"鎣鎣。"
她叫了我一聲，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透過話筒傳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我很多年沒有聽到過的篤定。
"明天穿精神點，別讓我覺得你垮了。"
"不會的。"
掛了電話之後，我在餐桌邊坐了很久。陽台上的梔子花在風裡輕輕晃著，綠蘿的枝條垂下來，影子落在桌面上，細細的一縷。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後映出我自己的臉，嘴角有一點點向上的弧度，不太明顯，但確實在那裡。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半就醒了。
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洗完澡從衣櫃裡翻出那套黑色的西裝裙。三年前的款式，收腰，膝蓋上方三指，裙擺微微外擴。我穿上去的時候腰腹處比三年前緊了一些，但沒有到繃著的地步。拉鏈拉上去的時候發出順暢的沙沙聲，我從頭到腳都套進了這套舊衣服里。
然後我坐在那張舊餐桌前面，把從老房子裡翻出來的化妝品擺在桌面上。
粉底液、眉筆、睫毛膏、腮紅、還有那支——正紅色的口紅。
這支口紅是我結婚前天買的。正紅，櫃姐說這是"每個女人都該有一支的正宮紅"。我塗著它結了婚，後來每天被柴米油鹽浸著，把它忘在了抽屜最深處。離婚那天收拾東西的時候看見了它，膏體還剩大半截，旋出來的時候依然鮮紅如新。
我把口紅旋出來，對著鏡子一筆一畫地塗滿嘴唇。
正紅色。
明艷的、不妥協的、帶一點點藍調的大紅色。塗上之後整張臉都亮了一度，襯得皮膚白了幾分，連眼底那一點殘餘的青色都顯得不那麼扎眼了。
我對著鏡子抿了一下嘴，唇色均勻地服帖在唇紋里。
好看。
我很久沒有覺得自己好看了。
出門的時候我換了一雙黑色的中跟皮鞋，鞋跟五厘米，不高不矮，走路穩當。包是那隻舊的真皮斜挎包，邊角磨得發亮，但擦乾淨了之後反而有一種用了很久的人情味。
公司還是老地址。老城區一棟寫字樓的十六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那種熟悉的、混合著咖啡和列印紙油墨的氣味撲面而來。走廊盡頭的玻璃門上還貼著同樣的Logo，"鼎盛會展"四個字，字體和四年前一模一樣。
嚴慧站在前台旁邊等著我。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捲髮盤成利落的髮髻，手裡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杯子。看見我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她的目光先落在我的臉上停了兩秒，上下掃了一遍。
我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把杯子放到前台檯面上，上下打量了我最後一遍。
"你狀態比以前好。"她說。
我愣了一下。
"比以前好？我以前狀態很差嗎？"
"你以前當然不差。"嚴慧的嘴角彎了一下，眼睛裡有一種看透了什麼東西的通透，"但你以前那種好，是那種為了誰所以要把自己打理好的好。是怕丟人、怕被看不起、怕給誰丟臉的那種好。今天你的好，是你自己的好。你自己照鏡子的時候，覺得滿意。"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偏了偏頭示意我往裡走。
"走吧，面試去。走個過場就行，但我得讓你把這個過程走一遍。咱們是正規公司。"
我跟在她後面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陽光從走廊盡頭的大窗戶里照進來，落在我的肩膀上。
那支正紅色的口紅在我的嘴唇上安安靜靜地待著，第一次沒有被我覺得"太過張揚"。
它本來就是我的顏色。
嚴總監。嚴慧。我從前在會展公司的直屬上司，四十出頭，短髮，說話語速極快，走路帶風。我在她手下幹了五年，從助理做到項目主管。離職的時候她挽留過我，說"鎣鎣你再考慮考慮，你這個崗位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人替"。我說"我老公想讓我在家專心帶孩子"，她看了我半晌，最後只說了句"隨時歡迎你回來"。
"隨時歡迎你回來。"
她說了那句話，可我花了三年才有臉撥這個號碼。
我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嚴慧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語速依然飛快："你好，哪位？"
"嚴總監，我是薛子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鎣鎣？"她的聲音明顯抬了一度，帶著意外和一點喜色，"你終於想起來聯繫我了？三年來頭一回啊，怎麼了，有事直說。"
我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上，深吸了一口氣。
"嚴總監，我想回來上班。我知道這個要求冒昧，我已經三年沒做這一行了，行業變化快，我現在可能跟不上節奏，但我可以學。什麼職位都可以，哪怕從最基層的專員做起，工資多少我都不挑，外場跑場地、搬展架、盯搭建，我都能幹。我需要一份工作，我需要……"
我頓了一下，把那個"證明我能養活自己"咽回去了半截，換了個說法："我需要重新開始。"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短暫的安靜。我聽見鍵盤敲擊的聲音，大概是她一邊聽電話一邊在處理別的事。然後鍵盤聲停了。
"你離婚了？"她直接問。
"……嗯。"
"為了孩子？"
"為了我自己。"
她又沉默了幾秒，然後"嗯"了一聲，這個"嗯"比我認識她這麼多年聽到的任何一次都要輕、都要緩。
"你運氣不錯，"她說，"我手頭正好缺一個有經驗的策劃專員。工資不高，稅前六千，五險一金，試用期三個月。需要跑外場，時不時周末要加班跟搭建，搬搬抬抬的體力活也不少，你受得了嗎？"
"受得了。"
"職位比你原來低了兩級，你介意嗎？"
"不介意。"
"那行，明天上午九點來公司面試。走個流程，但基本定了。地址沒變，你還記得吧？"
"鎣鎣。"
她叫了我一聲，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透過話筒傳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我很多年沒有聽到過的篤定。
"明天穿精神點，別讓我覺得你垮了。"
"不會的。"
掛了電話之後，我在餐桌邊坐了很久。陽台上的梔子花在風裡輕輕晃著，綠蘿的枝條垂下來，影子落在桌面上，細細的一縷。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後映出我自己的臉，嘴角有一點點向上的弧度，不太明顯，但確實在那裡。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半就醒了。
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洗完澡從衣櫃裡翻出那套黑色的西裝裙。三年前的款式，收腰，膝蓋上方三指，裙擺微微外擴。我穿上去的時候腰腹處比三年前緊了一些，但沒有到繃著的地步。拉鏈拉上去的時候發出順暢的沙沙聲，我從頭到腳都套進了這套舊衣服里。
然後我坐在那張舊餐桌前面，把從老房子裡翻出來的化妝品擺在桌面上。
粉底液、眉筆、睫毛膏、腮紅、還有那支——正紅色的口紅。
這支口紅是我結婚前天買的。正紅，櫃姐說這是"每個女人都該有一支的正宮紅"。我塗著它結了婚，後來每天被柴米油鹽浸著，把它忘在了抽屜最深處。離婚那天收拾東西的時候看見了它，膏體還剩大半截，旋出來的時候依然鮮紅如新。
我把口紅旋出來，對著鏡子一筆一畫地塗滿嘴唇。
正紅色。
明艷的、不妥協的、帶一點點藍調的大紅色。塗上之後整張臉都亮了一度，襯得皮膚白了幾分，連眼底那一點殘餘的青色都顯得不那麼扎眼了。
我對著鏡子抿了一下嘴，唇色均勻地服帖在唇紋里。
好看。
我很久沒有覺得自己好看了。
出門的時候我換了一雙黑色的中跟皮鞋，鞋跟五厘米，不高不矮，走路穩當。包是那隻舊的真皮斜挎包，邊角磨得發亮，但擦乾淨了之後反而有一種用了很久的人情味。
公司還是老地址。老城區一棟寫字樓的十六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那種熟悉的、混合著咖啡和列印紙油墨的氣味撲面而來。走廊盡頭的玻璃門上還貼著同樣的Logo，"鼎盛會展"四個字，字體和四年前一模一樣。
嚴慧站在前台旁邊等著我。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捲髮盤成利落的髮髻，手裡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杯子。看見我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她的目光先落在我的臉上停了兩秒，上下掃了一遍。
我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把杯子放到前台檯面上，上下打量了我最後一遍。
"你狀態比以前好。"她說。
我愣了一下。
"比以前好？我以前狀態很差嗎？"
"你以前當然不差。"嚴慧的嘴角彎了一下，眼睛裡有一種看透了什麼東西的通透，"但你以前那種好，是那種為了誰所以要把自己打理好的好。是怕丟人、怕被看不起、怕給誰丟臉的那種好。今天你的好，是你自己的好。你自己照鏡子的時候，覺得滿意。"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偏了偏頭示意我往裡走。
"走吧，面試去。走個過場就行，但我得讓你把這個過程走一遍。咱們是正規公司。"
我跟在她後面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陽光從走廊盡頭的大窗戶里照進來，落在我的肩膀上。
那支正紅色的口紅在我的嘴唇上安安靜靜地待著，第一次沒有被我覺得"太過張揚"。
它本來就是我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