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租房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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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邁步朝樓下走去,腳步聲一聲一聲地響在樓梯間裡,從四樓到三樓,從三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一樓。

  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的,沒有停頓,沒有猶豫。

  一樓單元門推開的時候,外面的陽光鋪天蓋地地涌過來。貨拉拉的師傅正站在車旁邊抽菸,看見我出來掐了菸頭,幫我把箱子往後車廂里搬。

  後車廂的門砰地關上了。

  我站在那輛銀色的小貨車旁邊,看著車廂上貼著的物流公司Logo,忽然想笑。四隻紙箱,一隻拎包,一個牽著媽媽手的五歲小女孩——這就是我在這段婚姻里攢下的一切。

  可我竟然覺得很輕。

  比我想像中的輕太多了。

  我以為我會難過,會捨不得,會像割肉一樣疼。可當我把最後一隻紙箱搬上車、關上車門、坐進副駕駛座的時候,我心裡只有一種鬆快。那種鬆快像一扇關了很久的窗戶被人猛地推開,風呼呼地灌進來,把屋子裡積了好幾年的灰、霉、濁氣全部吹散了,只剩下一屋子乾乾淨淨的陽光和空氣。

  貨拉拉的師傅發動了車子,問我:"女士,按照手機的地址,直接走嗎?"

  我系好安全帶,靠上椅背,窗外的陽光打在我臉上,暖融融的。

  "走。"

  車子啟動的時候,我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棟老樓。五年的光陰裝在一扇扇窗戶後面,那些窗簾、陽台晾衣架、空調外機上積的灰,都離我越來越遠。

  新房子在果果幼兒園後面那條街,步行六分鐘,中間只過一個紅綠燈。

  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姓孫,退休教師,話不多,把鑰匙交給我之後只說了一句"牆上破了的地方你隨便貼貼,我不計較",就拎著菜籃子走了。她說這話的時候頭也沒回,好像對這套老房子也沒什麼留戀。

  兩室一廳,六十平出頭。客廳不大,擺完一張二手沙發就只剩走路的過道了。兩個臥室並排著,一扇朝南的窗戶橫貫了整面牆,窗框是舊式的鐵質,油漆斑駁脫落,露出底下一層褐色的鏽跡。陽台窄窄的一條,只夠站一個人,但朝向極好,上午的陽光從窗戶爬進來,一直爬到客廳的中央。

  牆皮確實斑駁。

  客廳那面東牆下半截有一條從踢腳線蔓延到半人高的裂紋,像一道乾涸的河床。天花板的角落有一片水漬洇開的黃印子,邊緣是模糊的,像一朵開敗了的花。臥室的牆面有幾塊牆皮翹了起來,手指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粉末,細白的,落在指腹上像麵粉。

  我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空蕩蕩的,連回音都比老房子那邊大一些。

  但我抬頭看了一眼那扇朝南的窗戶,陽光穿過窗玻璃灑進來,在布滿灰塵的木地板上鋪了一整片明晃晃的金色。

  "夠亮了。"我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捲起了袖子。

  第一天下午,我買了三卷壁紙。

  淺米色的,帶極淡的豎條紋,不是多貴的牌子,但顏色溫潤。我把客廳那面有裂紋的牆擦了又擦,抹掉所有浮灰,然後把壁紙裁成合適的尺寸,一截一截地貼上去。壁紙膠是那種塗在背面的預塗膠,沾了水就能粘。我踮著腳從天花板往下一寸一寸地壓實,手指在壁紙表面來回抹平,把每一個氣泡都擠出去,邊角用刮板壓得服服帖帖。

  貼完之後退後兩步看了看。那道裂紋被遮住了,整面牆變成了溫暖柔和的米色,迎著光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

  第二天,我去舊貨市場淘了家具。

  一張實木餐桌配兩把椅子,桌面上有一道劃痕,但桌腿結實不晃,一百二。一張單人沙發,深綠色的絨面布,邊角磨得有點發亮,坐著很軟,八十。一個簡易的組裝衣櫃,白色板材,帶三根掛衣杆,一百五。老闆聽說我租房子帶著孩子,多送了我一塊桌布,碎花圖案的,邊角有點抽絲,但我鋪在桌子上試了試,剛好遮住那道劃痕。

  我把家具一樣一樣搬上樓。腿腳酸了,手心磨出了兩道紅印子,但每放好一件東西,屋子裡就多了一分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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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下午,我去花市買了一小盆梔子花,又買了兩盆綠蘿。綠蘿掛在了陽台的鐵欄杆上,枝條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擺著。梔子花放在客廳窗台上,花苞還沒開,但葉子的顏色濃綠油亮,陽光照上去的時候綠得像會發光。

  我把所有東西都歸置好之後,鋪上了新買的床單。

  淺藍色的,純棉,被子上印著小小的白色雲朵圖案。果果的小床靠臥室的南窗擺著,大床在另一邊,中間隔了一個舊床頭櫃,櫃面上放了一盞暖黃色的小檯燈。

  我把果果的布偶兔子放在她枕頭旁邊,又把那本成長日記放在了床頭櫃抽屜里。

  然後我退到臥室門口,看著這個小小的、簡陋的、牆皮上還殘留著沒貼到邊角的舊印子的房間。

  陽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淺藍色的床單上,碎花桌布上,深綠色的沙發上,梔子花的花苞上。

  滿屋子都是光。

  下午四點半,我去幼兒園接了果果。

  果果背著她那隻粉色兔子書包,牽著我的手走回家的路上問我:"媽媽,新家什麼樣呀?"

  "你看了就知道了。"

  推開門的時候,果果站在玄關往裡探了探頭。她的小腦袋轉了一圈,小嘴巴微微張著,目光從沙發滑到餐桌,從餐桌滑到窗台上那盆梔子花,最後落在她自己房間半掩著的門縫上。

  她跑進自己的房間轉了一圈,蹬掉鞋子爬上那張小床滾了兩滾,然後又跑出來站在客廳中央,仰起頭看著我,大眼睛眨了眨。

  "媽媽,"她說,"這裡好小啊。"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著,伸手把她額角上蹭到的一小片牆灰輕輕擦掉。

  "但是很亮,"我說,偏頭看了一眼那扇窗。下午四點半的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整間客廳都鍍成了一層暖金色,落在果果的發頂上,像給她戴了一頂金色的皇冠。"你看,多亮。"

  果果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那片光,然後笑了。

  "亮!"她用力地點了點頭,露出那顆缺了一顆的門牙,"亮堂堂的!"

  她轉身跑到陽台上,踮著腳尖去夠那盆綠蘿垂下來的枝條,夠了幾下沒夠著,又跑回來撲進我懷裡,小腦袋頂著我的下巴,溫熱的、毛茸茸的。

  "媽媽,我們以後就住這裡了嗎?"

  "嗯。"

  "那以後每天都這麼亮嗎?"

  "晴天就亮。陰天可能暗一點,但媽媽會開燈。"

  "那下雨的時候呢?"

  "下雨的時候,"我低頭親了一下她的發頂,"我們就在屋裡聽雨聲,也挺好的。"

  果果在我懷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小聲地說:"我覺得這個家比原來的好。"

  "為什麼?"

  "因為原來的家,爸爸總是很晚才回來。有時候我等他等得睡著了。這裡只有媽媽和我。"她仰起頭看我,"我喜歡只有媽媽和我。"

  我的眼眶熱了一下。

  但這次我忍住了。

  我把她抱起來,走到窗台邊。梔子花的花苞在夕陽里泛著象牙白的光澤,綠蘿的葉子在微風裡翻動著,像在跟我打招呼。

  "好。"我說,"以後就我們倆。"

  陽光落在我們母女倆身上,暖融融的,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淺米色的牆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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