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搬離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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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敏把三份協議書收起來,在每一份的最後一頁蓋上了律所的章。印泥摁下去的時候紅色的圓形章印在紙面上清清楚楚,邊緣有一圈細小的文字,像給整件事打上了一個最終確認的句號。

  "協議已簽署完畢。"周敏把其中一份裝進文件袋遞給我,另一份遞給湯名揚,第三份留檔備查。

  湯名揚接過文件袋的時候,手在袋口上按了一下,指尖壓著牛皮紙的邊角,遲遲沒有收回去。他低著頭,盯著那個文件袋看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很低、很啞,像嗓子裡塞了東西,每一個字都是從縫隙里擠出來的。

  "鎣鎣,我這輩子……對不起你。"

  我站起來,把文件袋夾在胳膊下面,看向他。

  "不用說了。"

  他抬起了頭,眼眶裡有一點很淺的紅色,但沒有淚。他只是看著我,嘴唇微微顫著,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像是有很多話堵在那裡,最後只剩一個"對不起"翻來覆去地碾。

  "以後對果果好一點。"我說。語氣很平,像在叮囑一個遠房親戚,"按時給撫養費。周末接她的時候準時到,別讓她等。"

  "我會的。"他用力地點頭,"我一定會。"

  我拎起包,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偏過頭,最後看了他一眼。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漏在他肩上,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裡攥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整個人縮成了一小團影子。

  和跟蹤的時候相比,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了。

  沒有恨,沒有痛,沒有惋惜,也沒有解脫的狂喜。

  只有一種很平的、很輕的、像熬過了漫長季節之後終於迎來晴天的那種平靜。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氣比辦公室涼一些,空調出風口呼呼地吹著。我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了。我邁進去,轉過身,看著那扇正在合攏的門。

  鏡面不鏽鋼的門上映出我的臉。

  比一個月前好看了一些。眼底的青色淡了,嘴角的細紋好像也淺了那麼一點點。頭髮新剪過,齊肩,發尾微微內扣,看上去利落而精神。

  電梯門合攏了。

  數字開始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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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17、16、15……一路往下。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的手指上,無名指那圈戴了五年的婚戒印痕還在,淺白色的、一圈淺淺的凹痕。我轉了一下無名指,指腹蹭過那道印痕,皮膚微微發癢。

  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果果的幼兒園老師發了條消息:"我今天能早點接果果嗎?想帶她去吃個冰淇淋。"

  老師回復得很快:"好的,果果媽媽,隨時來接。"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朝停車場走過去。

  今天是周三。

  明天也是周三。

  日子還在繼續。

  而我,已經準備好了。

  搬家那天是個大晴天。

  陽光從窗戶外面直直地灌進來,鋪在客廳的地板上,像一張巨大而柔軟的金色毯子。我蹲在臥室的地上,把最後幾件衣服疊好放進紙箱裡,封箱帶撕拉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四個紙箱。

  果果的玩具和繪本裝了一個,我的衣服裝了一個,幾本舊書和雜物塞了一個,廚房裡那些我用了五年的鍋碗瓢盆——我挑了兩隻用得最順手的、一口炒鍋和一把湯勺,塞進了第四個箱子裡。其他的都留在櫥櫃裡了,整整齊齊地擺著,蓋子扣好,鍋柄朝外,和過去每一天一樣。

  客廳里少了很多東西。

  沙發還擺在那裡,茶几也還在,牆上那張全家福已經被我取下來了,留下一個淺色的長方形印痕在牆面上,灰塵沿著邊界線圍了一圈。電視柜上果果的塗鴉被我揭走了,冰箱上貼著的字母磁鐵也拆下來了,統統收進了紙箱裡。

  整個家忽然變大了。

  空曠的、安靜的、像一間被抽走了氣味和溫度的樣板間。

  湯名揚坐在沙發上。

  他穿著一件舊T恤,頭髮沒有打理,歪歪地塌在額頭上。他的兩條腿岔開著,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兩隻手垂在膝蓋之間,手指鬆鬆地蜷著。他從我剛開始打包的時候就坐在這裡了,一直沒有換過姿勢。他看著我把衣櫃清空,看著我蹲在地上封箱,看著我把果果的布偶兔子塞進紙箱最上層,看著我把玄關鞋柜上我的拖鞋收進了袋子裡,他的那雙還留在原地。

  我彎腰把封箱帶按平,指腹在膠帶表面壓了一道,確保封口嚴實。四個紙箱整齊地碼在玄關旁邊,大小差不多,邊角都被我用膠帶加固。

  然後我直起身來,拍掉膝蓋上蹭到的灰。

  "我搬完了。"

  湯名揚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坐在沙發上仰著頭看我,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翻湧,像一鍋已經燒乾了的粥,底下還有一點點黏稠的殘餘在咕嘟冒泡。他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麼東西糊住了,發出了幾聲零碎的氣流聲,最後擠出來一句:"我幫你搬下樓吧。"

  "不用了。"我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蟬鳴蓋過去,"我叫了貨拉拉,師傅已經在樓下等著。"

  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次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彎下腰,把最大的那個紙箱抱起來。箱子比我想像的重一點,大概是果果的繪本裝得太滿了。我調整了一下姿勢,讓箱子的底部抵住腹部,兩隻胳膊箍住箱體兩側,穩穩地抱了起來。

  然後我又彎腰拎起第二個箱子的提手。

  兩趟。

  我上下樓梯的時候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蕩。老小區的樓梯窄而陡,拐角處的牆皮剝落了一小塊,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水泥。我從它旁邊經過的時候,目光掃過那道缺口,想起五年前第一次來看房的時候,這塊牆皮就是這樣的。五年了它一直沒有被修補過,像一個在這棟樓里住了很久的、沉默的見證者。

  第二趟回到門口的時候,湯名揚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站在客廳和玄關之間的那個位置,兩手垂著,看著我彎腰拎起最後兩個紙箱。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喉結上下滾動,像是憋了一萬句話在嗓子裡卻挑不出一句合適的。

  "鎣鎣,"他終於擠出來三個字,聲音啞得像石子摩擦過砂紙,"你……你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我已經抱著紙箱走到了門外。

  樓道里的穿堂風灌過來,吹起我額前的碎發。陽光從樓道盡頭的窗戶里照進來,落在我腳前的台階上,亮得晃眼。

  我沒有回頭。

  "不用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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