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一次庭審
法庭的門比我預想的小。
區人民法院三號庭，一扇普通的棕色木門，門上嵌著半透明的磨砂玻璃，貼著"庭審中"三個紅字。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排椅上一共坐了不到十個人，稀稀拉拉的。
法官還沒到。
我坐在原告席上，面前是一張窄長的桌子，桌面上擺著我的資料袋、一支筆、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周敏坐在我旁邊，黑色西裝筆挺，手邊攤開一沓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文件夾，每一個角都對齊了。
對面是湯名揚和他的律師。
湯名揚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正裝外套，領帶打得緊繃繃的，勒得喉結像要擠出來。可那件外套的袖口長了一截，蓋住了半個手背，大概是臨時借來的。他坐在被告席上低著頭，雙手交握著放在桌面上，指節像被捆綁住的繩子結，死死地絞在一起。
他的律師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姓吳，頭髮梳得服帖，笑容溫和又圓滑。
"肅靜。"
法官進來了，穿黑色法袍，坐定之後翻開卷宗。書記員在下面敲鍵盤，咔嗒咔嗒的。法庭里的空氣很乾燥，空調打得足，冷風從我後頸掃過去，涼颼颼的。
"原告薛子鎣訴被告湯名揚離婚糾紛一案，現在開庭。"
周敏先站起來陳述。
她的聲音不高，但條理分明，像一把尺子在紙上劃線，一寸一寸地量清楚了。"我方請求判決離婚。婚姻存續期間被告與他人存在不正當關係，且存在婚內與他人同居並致孕的事實。原告主張：解除婚姻關係；夫妻共同財產依法分割；婚生女撫養權歸原告；被告支付撫養費。"
對面的吳律師站起來，推了一下眼鏡，笑了一下。
"我方對'感情破裂'這一事實不認可。我方當事人表示對原告仍有感情，願意挽回婚姻。夫妻之間難免有摩擦，但感情尚存，建議法庭給予和解機會。"
感情尚存。
那四個字從那個律師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指甲邊緣很乾淨，沒有倒刺。周敏昨天帶我去做了個護理，說"上法庭別露怯"。
然後周敏站起來了。
"審判長，我方有證據證明被告存在婚內與他人同居的事實，且該行為持續時間長、情節嚴重，足以證明夫妻感情確已破裂，無和好可能。"
她打開文件夾，一份一份地呈上去。
"第一組證據：行車記錄儀音頻及軌跡記錄。記錄顯示被告於2025年6月期間多次在工作日下班後進入本市某高檔住宅小區，停留時間平均三至五小時，最早離開時間為晚九點以後。該小區非被告日常居住地及工作地，且每次進入均無正當理由。"
書記員在播放設備上點了一下。行車記錄儀的音頻在法庭里響起來——引擎聲、轉向燈滴答聲、道閘抬起的嗡鳴，然後是一段清晰的對話錄音。湯名揚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帶著那種我聽了十五天的甜蜜溫柔："寶貝我到了，你下來還是我上去？"
對面那把椅子上，湯名揚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的頭更低了，低到幾乎要埋進桌面里去。
"第二組證據：商場消費記錄及商品照片。2025年6月15日上午，被告於本市金沙天街某奢侈品品牌店鋪刷卡消費人民幣五萬八千元整，用於購買女士外套一件。購衣過程中被告與一名非原告身份的女性存在親密肢體接觸，原告有現場拍攝照片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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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把四張連拍照片呈上去。法庭里安靜了幾秒，法官拿起照片翻了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第三組證據：小區進出記錄照片及視頻。被告車輛多次進出該高檔小區，且該小區內某住宅內有被告私人物品，包括衣物、隨身用品等。原告於2025年6月期間多次在該小區樓下拍攝到被告在該住宅單元出現的事實。"
一張一張的照片被投到法庭的屏幕上。
湯名揚的白SUV停在8號樓下的照片。
11樓暖黃色燈光的窗戶。
垃圾桶里翻出來的購物小票，進口牛排，保險套。
那隻星巴克杯沿上豆沙粉的唇印。
粉色卡片上嬌俏的字跡："親愛的，今天要買包哦～"
最後四張連拍，畫面里的兩個人頭挨著頭，他的嘴唇落在她額頭正中。
法官一張一張看過去，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翻到第四張的時候，他翻照片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照片，目光從證物上抬起來，落在了對面的被告席上。
湯名揚整個人縮在椅子裡面，西裝外套的領子蹭到了他的耳根，他低著頭看著桌面，頭髮遮住了半邊臉。我能看見他握著的那雙手在發抖，指節白得像骨頭露在外面。
"被告方，"法官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這些證據，你們有什麼異議？"
吳律師站起來，又推了一下眼鏡，聲音明顯比剛才虛了幾分："我方……對部分證據的真實性提出質疑。行車記錄儀音頻可能存在剪輯，照片也可能存在……"
"記錄儀完整保存了全程音頻流，"周敏直接截斷了他，乾脆利落得像一把刀，"從被告出發到抵達，中間沒有剪切痕跡。我方願意提供原始存儲卡供技術鑑定。另外，購物小票已與超市方核實，確認為該日期該時段消費記錄。"
吳律師張了張嘴，沒說出完整的話。他低頭看了湯名揚一眼，可湯名揚根本沒抬頭，整個人像一尊被抽去了靈魂的雕塑，僵在椅子裡一動不動。
法官翻了一下手裡的卷宗，然後抬頭看著對面。
"被告本人，你對以上證據有無異議？"
湯名揚的肩膀猛地繃緊了。
他的頭抬起來一點點，又垂下去，喉嚨里擠出一個含混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氣管。"我……"
"有，還是沒有。"法官的聲音平穩，但語氣里有種不容逃避的篤定。
湯名揚的嘴唇抖了半天。
"……沒有。"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擠出來的時候輕得像蚊子哼，可在安靜的法庭里，誰都聽見了。
我坐在原告席上，手指平放在桌面上，紋絲不動。
法官合上了卷宗，鋼筆在紙面上記了一筆。
區人民法院三號庭，一扇普通的棕色木門，門上嵌著半透明的磨砂玻璃，貼著"庭審中"三個紅字。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排椅上一共坐了不到十個人，稀稀拉拉的。
法官還沒到。
我坐在原告席上，面前是一張窄長的桌子，桌面上擺著我的資料袋、一支筆、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周敏坐在我旁邊，黑色西裝筆挺，手邊攤開一沓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文件夾，每一個角都對齊了。
對面是湯名揚和他的律師。
湯名揚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正裝外套，領帶打得緊繃繃的，勒得喉結像要擠出來。可那件外套的袖口長了一截，蓋住了半個手背，大概是臨時借來的。他坐在被告席上低著頭，雙手交握著放在桌面上，指節像被捆綁住的繩子結，死死地絞在一起。
他的律師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姓吳，頭髮梳得服帖，笑容溫和又圓滑。
"肅靜。"
法官進來了，穿黑色法袍，坐定之後翻開卷宗。書記員在下面敲鍵盤，咔嗒咔嗒的。法庭里的空氣很乾燥，空調打得足，冷風從我後頸掃過去，涼颼颼的。
"原告薛子鎣訴被告湯名揚離婚糾紛一案，現在開庭。"
周敏先站起來陳述。
她的聲音不高，但條理分明，像一把尺子在紙上劃線，一寸一寸地量清楚了。"我方請求判決離婚。婚姻存續期間被告與他人存在不正當關係，且存在婚內與他人同居並致孕的事實。原告主張：解除婚姻關係；夫妻共同財產依法分割；婚生女撫養權歸原告；被告支付撫養費。"
對面的吳律師站起來，推了一下眼鏡，笑了一下。
"我方對'感情破裂'這一事實不認可。我方當事人表示對原告仍有感情，願意挽回婚姻。夫妻之間難免有摩擦，但感情尚存，建議法庭給予和解機會。"
感情尚存。
那四個字從那個律師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指甲邊緣很乾淨，沒有倒刺。周敏昨天帶我去做了個護理，說"上法庭別露怯"。
然後周敏站起來了。
"審判長，我方有證據證明被告存在婚內與他人同居的事實，且該行為持續時間長、情節嚴重，足以證明夫妻感情確已破裂，無和好可能。"
她打開文件夾，一份一份地呈上去。
"第一組證據：行車記錄儀音頻及軌跡記錄。記錄顯示被告於2025年6月期間多次在工作日下班後進入本市某高檔住宅小區，停留時間平均三至五小時，最早離開時間為晚九點以後。該小區非被告日常居住地及工作地，且每次進入均無正當理由。"
書記員在播放設備上點了一下。行車記錄儀的音頻在法庭里響起來——引擎聲、轉向燈滴答聲、道閘抬起的嗡鳴，然後是一段清晰的對話錄音。湯名揚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帶著那種我聽了十五天的甜蜜溫柔："寶貝我到了，你下來還是我上去？"
對面那把椅子上，湯名揚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的頭更低了，低到幾乎要埋進桌面里去。
"第二組證據：商場消費記錄及商品照片。2025年6月15日上午，被告於本市金沙天街某奢侈品品牌店鋪刷卡消費人民幣五萬八千元整，用於購買女士外套一件。購衣過程中被告與一名非原告身份的女性存在親密肢體接觸，原告有現場拍攝照片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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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把四張連拍照片呈上去。法庭里安靜了幾秒，法官拿起照片翻了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第三組證據：小區進出記錄照片及視頻。被告車輛多次進出該高檔小區，且該小區內某住宅內有被告私人物品，包括衣物、隨身用品等。原告於2025年6月期間多次在該小區樓下拍攝到被告在該住宅單元出現的事實。"
一張一張的照片被投到法庭的屏幕上。
湯名揚的白SUV停在8號樓下的照片。
11樓暖黃色燈光的窗戶。
垃圾桶里翻出來的購物小票，進口牛排，保險套。
那隻星巴克杯沿上豆沙粉的唇印。
粉色卡片上嬌俏的字跡："親愛的，今天要買包哦～"
最後四張連拍，畫面里的兩個人頭挨著頭，他的嘴唇落在她額頭正中。
法官一張一張看過去，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翻到第四張的時候，他翻照片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照片，目光從證物上抬起來，落在了對面的被告席上。
湯名揚整個人縮在椅子裡面，西裝外套的領子蹭到了他的耳根，他低著頭看著桌面，頭髮遮住了半邊臉。我能看見他握著的那雙手在發抖，指節白得像骨頭露在外面。
"被告方，"法官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這些證據，你們有什麼異議？"
吳律師站起來，又推了一下眼鏡，聲音明顯比剛才虛了幾分："我方……對部分證據的真實性提出質疑。行車記錄儀音頻可能存在剪輯，照片也可能存在……"
"記錄儀完整保存了全程音頻流，"周敏直接截斷了他，乾脆利落得像一把刀，"從被告出發到抵達，中間沒有剪切痕跡。我方願意提供原始存儲卡供技術鑑定。另外，購物小票已與超市方核實，確認為該日期該時段消費記錄。"
吳律師張了張嘴，沒說出完整的話。他低頭看了湯名揚一眼，可湯名揚根本沒抬頭，整個人像一尊被抽去了靈魂的雕塑，僵在椅子裡一動不動。
法官翻了一下手裡的卷宗，然後抬頭看著對面。
"被告本人，你對以上證據有無異議？"
湯名揚的肩膀猛地繃緊了。
他的頭抬起來一點點，又垂下去，喉嚨里擠出一個含混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氣管。"我……"
"有，還是沒有。"法官的聲音平穩，但語氣里有種不容逃避的篤定。
湯名揚的嘴唇抖了半天。
"……沒有。"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擠出來的時候輕得像蚊子哼，可在安靜的法庭里，誰都聽見了。
我坐在原告席上，手指平放在桌面上，紋絲不動。
法官合上了卷宗，鋼筆在紙面上記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