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湯家父母上門
從律所回來的第二天傍晚，門鈴響了。
我正在廚房給果果削蘋果，果果坐在客廳的地墊上拼積木，嘴裡哼著幼兒園教的兒歌。門鈴響起來的時候，我沒動。我以為又是送快遞的，可門鈴持續不斷地響了三遍，到第四遍的時候變成了急促的敲門聲——咚咚咚，咚咚咚，間隔越來越短。
果果停下了手裡的積木，抬頭看著玄關方向："媽媽，誰呀？"
我把蘋果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走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兩個熟悉的身影擠在門外的樓道里，一個矮胖的、燙著小捲髮的女人，一個黑瘦的、穿灰色老幹部夾克的男人。湯名揚的父母。
湯建國和劉秀芬。
我握著門把手停了兩秒。
然後我打開了門。
門一開，劉秀芬就像一顆炮彈一樣撲了進來。她兩隻手各提著一隻塑膠袋，一袋是蘋果橘子，一袋是兩箱牛奶，花花綠綠地擠在門框上。她看見我站在玄關，張嘴就是一聲哭腔："鎣鎣啊！"
聲音又高又尖，拖著長長的尾音，像一根針從樓道里扎進來。
她腳上那雙黑色平底布鞋沒來得及換就踩進了我家玄關，手裡那袋水果往鞋柜上一擱，兩隻手就上來攥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勁兒極大，指頭像鉗子一樣扣在我小臂上，指甲陷進皮肉里，勒出一道白印。
"鎣鎣啊，媽來看你了！"劉秀芬的眼淚說下來就下來，跟湯名揚那天一模一樣的節奏，眼眶一紅、嘴一癟、淚珠子就噼里啪啦往下滾，臉上的粉底被衝出了兩道溝，"媽知道你受委屈了！媽都知道了！那個挨千刀的在外面胡來，媽第一個饒不了他！可是鎣鎣啊，你聽媽一句勸，夫妻哪有隔夜仇，他是一時糊塗——"
我往後退了一步，把胳膊從她手裡抽出來。
她的手指在我小臂上留了兩道白印子，很快變紅，微微發疼。
湯建國站在門外，手裡也拎著一袋東西，沒敢進來，只是訕訕地笑著朝我點頭："鎣鎣啊……我們來看看你……還有果果……"
劉秀芬的哭聲絲毫沒有因為我的後退而減弱。她整個人往前跟了半步，像一塊甩不掉的膏藥黏上來，一邊哭一邊拍著大腿："你想想果果啊！果果那么小，你說你們離了，孩子多可憐啊！她以後上學怎麼辦？別人會怎麼看她？你捨得讓她沒有爸爸嗎？"
她哭得震天響，整條樓道里都迴蕩著她的聲音。對門的門縫裡探出半張臉，又縮回去了。
果果從客廳里跑出來，站在我腿後面，小手揪著我的褲腰，仰著頭看了看劉秀芬又看了看我，小聲問："媽媽，奶奶怎麼哭了？"
我彎腰把果果抱了起來，讓她坐在我胳膊上，她的雙腿圈著我的腰，小腦袋貼在我肩膀上。我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按在門框邊緣，擋在玄關和客廳之間。
劉秀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帕都沒帶，索性用袖子蹭了一把眼淚，把臉上的粉底蹭得東一塊西一塊。"鎣鎣啊，媽求你了，你就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給他一次機會吧！他說他知道錯了，他以後再也不敢了！我們老兩口跟你保證，以後管著他，不讓他再亂來！果果不能沒有爸爸啊！"
她說著說著就要往我面前跪，膝蓋彎了一半，被湯建國從後面一把攙住了。湯建國黑著臉沒說話，但那副姿態已經擺得清清楚楚——我們全家都來求你，你就該識相地給個台階下。
我抱著果果，站在玄關那盞昏暗的燈下面，看著她哭、看她抹眼淚、看她膝蓋彎了又直、看她嘴裡翻來覆去只有"看在孩子份上"這一句話。
等她換氣的時候，我開口了。
聲音不高，語氣不急，像在說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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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兒子在外面跟別的女人有孩子的時候，想過果果嗎？"
她的嘴還張著，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可哭聲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卡住了。湯建國攙著她的那隻手僵了一下，整個人往前傾了半步。
"他陪別的女人逛超市、買牛排、買保險套的時候，想過果果嗎？"我又說了一句，每一個字都平平整整地放在空氣里，"他在外面給那個女人刷卡買五萬八衣服的時候，想過果果一年的幼兒園學費是多少嗎？"
劉秀芬的嘴唇抖了幾下，臉上的表情從哭泣變成慌亂，又從慌亂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被當面掀了桌子的狼狽。她張了張嘴："鎣鎣，你別這麼說，名揚他就是一時……"
"他跟她在一起三個月。"我打斷了她，依然語速平穩，"三個月前果果過五歲生日，他在外面陪那個女人吃飯。我切蛋糕的時候果果問我'爸爸怎麼還不回來'，我說爸爸加班。你們知道一個五歲的孩子在生日那天等爸爸等到睡著是什麼心情嗎？"
劉秀芬終於不哭了。
她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那袋水果從鞋柜上滑下來，蘋果滾了一地，咕嚕咕嚕的，有一顆滾到了湯建國的腳邊。湯建國低頭看了一眼那顆蘋果，沒有彎腰去撿。
"阿姨，"我說，換了一個稱呼，"叔叔。你們今天來，是想保住你們兒子的婚姻。可你們的兒子在毀掉這段婚姻的時候，沒有人拉住他。現在到了收拾殘局的時候了，你們要拉，拉不住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手從門框上收回來，搭在門板邊緣。
"請回吧。"
劉秀芬站在玄關里，臉上的妝糊成了一片，嘴唇顫了很久，擠出來最後一句："那……那果果呢？我們的孫女啊……她姓湯……"
我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女兒。果果一直安安靜靜地趴在我肩膀上，小臉貼著我的頸窩，眼睛睜得圓圓的，看著奶奶和爺爺，什麼話都沒有說。她的呼吸溫熱地噴在我頸側的皮膚上，又輕又勻。
"果果是你們的孫女，你們想看她，可以，我攔不住。"我說，"但別再替湯名揚說話了。一個字都別再替他說。"
劉秀芬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彎腰去撿地上那些蘋果，一顆一顆地撿回塑膠袋裡，動作笨拙而遲緩。湯建國沉默地攙起她的胳膊，兩個人慢慢地從我家門口退了出去。
我關上了門。
門鎖咔噠合上的時候，樓道里傳來劉秀芬壓抑的抽泣聲，悶悶的，隔著一層防盜門，聽著像隔了一整個世界。
我把果果放下來，蹲在她面前。
果果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臉："媽媽，你不高興嗎？"
我握住她那隻熱乎乎的小手，貼在臉頰上，冰涼的皮膚被她的掌心捂暖了一小塊。
"媽媽沒有不高興。"我說，"媽媽就是有點累了。"
果果把小腦袋靠進我懷裡，悶聲悶氣地說："那我陪媽媽歇一會兒。"
我抱緊了她。
我正在廚房給果果削蘋果，果果坐在客廳的地墊上拼積木，嘴裡哼著幼兒園教的兒歌。門鈴響起來的時候，我沒動。我以為又是送快遞的，可門鈴持續不斷地響了三遍，到第四遍的時候變成了急促的敲門聲——咚咚咚，咚咚咚，間隔越來越短。
果果停下了手裡的積木，抬頭看著玄關方向："媽媽，誰呀？"
我把蘋果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走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兩個熟悉的身影擠在門外的樓道里，一個矮胖的、燙著小捲髮的女人，一個黑瘦的、穿灰色老幹部夾克的男人。湯名揚的父母。
湯建國和劉秀芬。
我握著門把手停了兩秒。
然後我打開了門。
門一開，劉秀芬就像一顆炮彈一樣撲了進來。她兩隻手各提著一隻塑膠袋，一袋是蘋果橘子，一袋是兩箱牛奶，花花綠綠地擠在門框上。她看見我站在玄關，張嘴就是一聲哭腔："鎣鎣啊！"
聲音又高又尖，拖著長長的尾音，像一根針從樓道里扎進來。
她腳上那雙黑色平底布鞋沒來得及換就踩進了我家玄關，手裡那袋水果往鞋柜上一擱，兩隻手就上來攥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勁兒極大，指頭像鉗子一樣扣在我小臂上，指甲陷進皮肉里，勒出一道白印。
"鎣鎣啊，媽來看你了！"劉秀芬的眼淚說下來就下來，跟湯名揚那天一模一樣的節奏，眼眶一紅、嘴一癟、淚珠子就噼里啪啦往下滾，臉上的粉底被衝出了兩道溝，"媽知道你受委屈了！媽都知道了！那個挨千刀的在外面胡來，媽第一個饒不了他！可是鎣鎣啊，你聽媽一句勸，夫妻哪有隔夜仇，他是一時糊塗——"
我往後退了一步，把胳膊從她手裡抽出來。
她的手指在我小臂上留了兩道白印子，很快變紅，微微發疼。
湯建國站在門外，手裡也拎著一袋東西，沒敢進來，只是訕訕地笑著朝我點頭："鎣鎣啊……我們來看看你……還有果果……"
劉秀芬的哭聲絲毫沒有因為我的後退而減弱。她整個人往前跟了半步，像一塊甩不掉的膏藥黏上來，一邊哭一邊拍著大腿："你想想果果啊！果果那么小，你說你們離了，孩子多可憐啊！她以後上學怎麼辦？別人會怎麼看她？你捨得讓她沒有爸爸嗎？"
她哭得震天響，整條樓道里都迴蕩著她的聲音。對門的門縫裡探出半張臉，又縮回去了。
果果從客廳里跑出來，站在我腿後面，小手揪著我的褲腰，仰著頭看了看劉秀芬又看了看我，小聲問："媽媽，奶奶怎麼哭了？"
我彎腰把果果抱了起來，讓她坐在我胳膊上，她的雙腿圈著我的腰，小腦袋貼在我肩膀上。我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按在門框邊緣，擋在玄關和客廳之間。
劉秀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帕都沒帶，索性用袖子蹭了一把眼淚，把臉上的粉底蹭得東一塊西一塊。"鎣鎣啊，媽求你了，你就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給他一次機會吧！他說他知道錯了，他以後再也不敢了！我們老兩口跟你保證，以後管著他，不讓他再亂來！果果不能沒有爸爸啊！"
她說著說著就要往我面前跪，膝蓋彎了一半，被湯建國從後面一把攙住了。湯建國黑著臉沒說話，但那副姿態已經擺得清清楚楚——我們全家都來求你，你就該識相地給個台階下。
我抱著果果，站在玄關那盞昏暗的燈下面，看著她哭、看她抹眼淚、看她膝蓋彎了又直、看她嘴裡翻來覆去只有"看在孩子份上"這一句話。
等她換氣的時候，我開口了。
聲音不高，語氣不急，像在說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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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還張著，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可哭聲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卡住了。湯建國攙著她的那隻手僵了一下，整個人往前傾了半步。
"他陪別的女人逛超市、買牛排、買保險套的時候，想過果果嗎？"我又說了一句，每一個字都平平整整地放在空氣里，"他在外面給那個女人刷卡買五萬八衣服的時候，想過果果一年的幼兒園學費是多少嗎？"
劉秀芬的嘴唇抖了幾下，臉上的表情從哭泣變成慌亂，又從慌亂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被當面掀了桌子的狼狽。她張了張嘴："鎣鎣，你別這麼說，名揚他就是一時……"
"他跟她在一起三個月。"我打斷了她，依然語速平穩，"三個月前果果過五歲生日，他在外面陪那個女人吃飯。我切蛋糕的時候果果問我'爸爸怎麼還不回來'，我說爸爸加班。你們知道一個五歲的孩子在生日那天等爸爸等到睡著是什麼心情嗎？"
劉秀芬終於不哭了。
她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那袋水果從鞋柜上滑下來，蘋果滾了一地，咕嚕咕嚕的，有一顆滾到了湯建國的腳邊。湯建國低頭看了一眼那顆蘋果，沒有彎腰去撿。
"阿姨，"我說，換了一個稱呼，"叔叔。你們今天來，是想保住你們兒子的婚姻。可你們的兒子在毀掉這段婚姻的時候，沒有人拉住他。現在到了收拾殘局的時候了，你們要拉，拉不住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手從門框上收回來，搭在門板邊緣。
"請回吧。"
劉秀芬站在玄關里，臉上的妝糊成了一片，嘴唇顫了很久，擠出來最後一句："那……那果果呢？我們的孫女啊……她姓湯……"
我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女兒。果果一直安安靜靜地趴在我肩膀上，小臉貼著我的頸窩，眼睛睜得圓圓的，看著奶奶和爺爺，什麼話都沒有說。她的呼吸溫熱地噴在我頸側的皮膚上，又輕又勻。
"果果是你們的孫女，你們想看她，可以，我攔不住。"我說，"但別再替湯名揚說話了。一個字都別再替他說。"
劉秀芬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彎腰去撿地上那些蘋果，一顆一顆地撿回塑膠袋裡，動作笨拙而遲緩。湯建國沉默地攙起她的胳膊，兩個人慢慢地從我家門口退了出去。
我關上了門。
門鎖咔噠合上的時候，樓道里傳來劉秀芬壓抑的抽泣聲，悶悶的，隔著一層防盜門，聽著像隔了一整個世界。
我把果果放下來，蹲在她面前。
果果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臉："媽媽，你不高興嗎？"
我握住她那隻熱乎乎的小手，貼在臉頰上，冰涼的皮膚被她的掌心捂暖了一小塊。
"媽媽沒有不高興。"我說，"媽媽就是有點累了。"
果果把小腦袋靠進我懷裡，悶聲悶氣地說："那我陪媽媽歇一會兒。"
我抱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