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糾纏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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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混蛋!我不是人!我對不起你!"他又扇了自己另一邊,右臉也紅了。他整個人跪在那裡,一下一下抽著自己的臉,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裡翻來覆去只有那幾句話,"那只是玩玩!我就是一時糊塗!我心裡最愛的是你!我不能沒有你!"

  我看著他的臉越扇越腫,指印從紅變成紫,嘴角好像蹭破了一小塊皮,滲出一絲血。

  心裡沒有心疼。

  以前他手指被紙割了一道口子,我都會翻出創可貼給他細心地貼上。現在他自己扇得嘴角淌血,我站在原地,只覺得可悲。

  "玩玩?"我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跟她玩了一個孩子出來。三個月。一百天。你天天跟我睡一張床,天天叫老婆,然後你跟別人玩出了一個孩子。湯名揚,什麼叫玩玩?你告訴我。"

  他僵住了。

  兩隻手停在半空中,巴掌也不扇了。他跪在那裡仰著頭看我,眼淚還在流,可嘴裡的"玩玩"兩個字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卡在喉嚨里,再也擠不出來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

  他的眼神變了。

  剛才那一團濕潤的、哀求的、軟趴趴的光,忽然像被火燒過一樣收緊了、暗下去、硬起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兩隻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他從地上站起來之後,搓了一把鼻子,歪著頭看著我,嘴角那點血絲在他臉上掛著,襯著他那副狼狽的樣,像一條從泥水裡爬出來又在裝凶的野狗。

  "薛子鎣。"他直呼了我的全名,聲音沉下去幾分,原來的哭腔不見了,換了一種我熟悉的、過去只在跟同事電話里才會用的語氣——強硬、冷硬、帶著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你一個家庭主婦,三年沒上班了,你知道外面現在什麼行情嗎?你一個人帶著果果,你拿什麼養她?你知道幼兒園一年多少錢?你知道租房一個月多少錢?你連三百塊的裙子都捨不得買,你離婚之後能活成什麼樣你想過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的指印還在泛紅,嘴角的血絲還沒幹。可他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變得陌生、冰冷、理直氣壯。

  "你離開我活得下去?"他往前逼了半步,"你憑什麼跟我爭財產?房子我買的,房貸我還的,你這些年在家幹什麼了?帶孩子做飯洗衣服?那不叫勞動,那叫家務。"

  我看著他的嘴。

  那張剛才還在說"我愛你"的嘴,現在正在一句一句地告訴我,我離開他活不下去。

  我的左手伸進了外套口袋裡。

  指尖碰到了一個冰冷的小物件,細長的、金屬材質的、筆形的東西。我把它掏了出來。

  一支錄音筆。

  銀灰色的外殼,側邊有一個紅色的按鈕。我今天早上出門前從抽屜里翻出來的,買了三年沒有用過,連電池都是現換的。我不知道今天用不用得上,但出門前我揣進了口袋裡。

  現在我用上了。

  我把錄音筆放在餐桌上。

  金屬筆身磕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湯名揚的視線跟著我的手落在了那支筆上,他的臉色從強硬又變成了另一種白——一種看見自己所有底牌全部被人掀開時的那種白,瞳孔猛地縮了縮。

  "你說。"我把錄音筆推了一下,紅色按鈕正對著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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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我拉開餐桌旁邊的椅子坐下來,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他。

  "說啊。"

  湯名揚的嘴唇動了動,剛才那股強硬像被戳破了的氣球一樣泄了個乾淨。他的眼神慌亂地瞟著那支錄音筆,又瞟著我的臉,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額頭上又滲出了一層汗。

  "鎣鎣……我……我剛才那是氣話……"

  "不是氣話。"我說,"你每一句都說得很清楚。我現在把你剛才說的所有話都重複一遍,你聽聽有沒有錯。第一,你說我三年沒上班,一個人養不了果果。第二,你說房子是你買的房貸你還的,在家做家務不算勞動。第三,你說我離開你活不下去。我沒有漏掉任何一句,你自己再補充。"

  他的嘴唇張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只發出一些含混的氣流聲。膝蓋又開始發軟了,整個人晃了兩晃,又往地下墜。

  "跪下也沒有用。"我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今天天氣還不錯,"你剛才的每一句話我都錄下來了。你扇自己巴掌的動靜,哭的聲音,還有後來那些話,全在這裡面了。"

  我的手按在錄音筆上,指腹壓著冰涼的金屬殼。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明天去律所,我們好好談財產分割和撫養權。第二,你繼續鬧、繼續跪、繼續威脅,我把這支錄音筆里的內容連同那個文件夾一起交給法院,讓法官聽聽你是怎麼用家務勞動不值錢來壓你老婆的。"

  湯名揚站在那裡,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釘在原地,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垮成了一攤爛泥。

  他張了張嘴,擠出來一句:"鎣鎣,我……我是愛你的……"

  "湯名揚。"

  我站起來,手指按在錄音筆的側邊,咔噠一聲按了停止。紅色燈滅了。

  "你愛的那個人,是三年之前她還能打扮好了陪你出去吃飯的那個薛子鎣。那個薛子鎣已經被你養死了。站在你面前這個,是你親手養出來的家庭主婦,你剛才說她養不活自己,說她在家做的全是家務不算勞動,你愛的到底是她,還是那個能給你洗衣做飯看孩子還不用你花錢的免費保姆?"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我拿起錄音筆放回口袋裡,轉身走向果果的房間。

  推門進去之前,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客廳中間,像一尊被潑了硫酸的塑像,渾身都在往下掉渣。

  "湯名揚,明天早上九點,明德律師事務所,周敏律師辦公室。來不來隨你。"

  我推門進了果果的房間,輕輕把門關上了。

  果果坐在床上玩拼圖,抬頭看見我進來,沖我露出一個豁牙的笑。

  "媽媽,你剛才跟爸爸吵架了嗎?"

  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沒有,"我說,"媽媽在跟爸爸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呀?"

  "媽媽以後會告訴你的。"

  果果沒再問了,低頭繼續擺弄她的拼圖。一塊藍色的天空被她塞進了一個明顯不對的位置,鼓在外面,她用小拳頭捶了捶,想把它按進去。

  我伸手把那塊拼圖拿出來,翻了個面,對準缺口輕輕按下去。

  咔噠。

  嚴絲合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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