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沉默的晚餐
果果是在傍晚五點半被我接回家的。
她在家裡搜尋了一圈，然後仰起臉來問我："媽媽，爸爸呢？今天不是周末嗎？爸爸不是說周末要陪我們去公園嗎？"
我蹲下來幫她整了整歪掉的蝴蝶結肩帶，手指在繫繩的時候抖了一下。
"爸爸加班。"我說，聲音比自己想像的要穩，"今天臨時有急事，回不來。"
果果"哦"了一聲，小嘴嘟了嘟，沒有追問。她抬起頭又沖我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那媽媽陪我玩。"
"好，媽媽陪你。"
我進了廚房。
從冰箱裡翻出兩個番茄、一把青菜、半塊豆腐，又把冷凍層里那盒蝦仁拿出來解凍。我想做點像樣的菜，番茄炒蛋、青菜豆腐湯、蝦仁滑蛋，和果果好好吃一頓晚飯。
鍋里的油熱了，我打蛋、倒蛋液、翻炒，動作機械而準確。鏟子碰在鍋沿上叮叮噹噹響著，灶台上的火苗呼呼往上躥，油煙從排氣扇里被抽出去發出嗡嗡的聲響。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像平時的每一個傍晚。
可我自己一口都吃不下。
菜炒好了端上桌，兩菜一湯，顏色搭配得挺好看，番茄紅、青菜綠、湯里飄著白色的豆腐塊和粉色的蝦仁。果果坐在她的兒童椅上，自己拿著小勺子舀湯喝，小嘴噗嚕噗嚕吹著熱氣。
"好吃！"她含著一口湯含含糊糊地說。
我坐在她對面，筷子擱在碗沿上，碗裡是空的。我沒有給自己盛飯，也沒有夾菜。
"媽媽你怎麼不吃？"果果鼓著腮幫子問我。
"媽媽不餓，你先吃。"
果果歪著小腦袋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從她碗裡舀了一勺湯，顫顫巍巍地伸到我嘴邊："媽媽喝一口，好喝的。"
我張嘴接了她那一勺，湯是溫的，鮮的，帶著蝦仁的甜。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像有什麼東西堵著，划過食道的時候痒痒的。
果果滿意地收回勺子繼續埋頭吃飯，小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我看著她頭頂那個小小的發旋，想起她小時候趴在我胸口睡覺的樣子，軟乎乎的一小團，呼吸時的熱氣噴在我鎖骨上。那時候我抱著她坐在沙發上，湯名揚在旁邊削蘋果，蘋果皮長長地垂下來沒有斷，他得意地舉起來給我看，說"你看我多厲害"。
那時候。
蘋果皮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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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什麼斷了呢？
果果吃完飯之後，我從冰箱裡拿出了那盒洗好的草莓，一顆一顆放在小碟子裡推到她面前。草莓在燈光底下亮晶晶的，每一顆都飽滿紅潤，果蒂被我摘得乾乾淨淨。
果果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手抓起一顆塞進嘴裡，嚼了兩口，五官都甜得皺起來了。"好甜！"她喊著，腮幫子鼓成一隻小倉鼠。
她嚼完了嘴裡的那顆，又從碟子裡挑了一顆最大的，伸手遞到我面前。
"媽媽吃，甜的。"
那顆草莓抵在我的唇邊，涼絲絲的，果皮的表面帶著細小的茸毛蹭過我的嘴唇。果果的小手指捏著果蒂，仰著圓圓的臉看著我，睫毛又長又翹，在燈光下面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媽媽你吃呀，這個最大的給你。"
我張開嘴咬了一口。
草莓的汁水在舌尖上炸開的瞬間，酸甜的、清涼的、新鮮的味道充滿了整個口腔。我嚼著那顆草莓，嚼著嚼著，眼睛裡的熱意就湧上來了，比上午在醫院的時候還要洶湧，還要控制不住。
我放下筷子，伸手把果果摟進懷裡。
果果的小腦袋抵在我肩膀上，溫熱的、毛茸茸的，她的小手拍著我的後背，像平時我哄她睡覺時做的那樣，一下一下，又輕又慢。
"媽媽不哭。"她說。
我哭出了聲。
聲音壓在果果的肩膀上，悶悶的、低低的、像隔著一層厚被子傳出來的嗚咽。整個人都抖了起來，兩隻胳膊把女兒箍得緊緊的，緊緊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果果被我摟得有點緊，小小地掙了一下，又不動了。她的小手繼續拍著我的後背，嘴裡嘟囔著："媽媽不哭，媽媽不哭，果果在呢。"
我在女兒的肩頭上哭了一場。
把今天早上的憤怒、下午的委屈、醫院走廊里的崩潰、還有那句"對不起"——統統哭了出來。眼淚打濕了她粉色的小衣服，留下幾塊深色的印子。
果果安靜地讓我抱著，溫順得像一隻小貓。
窗外天全黑了。
湯名揚沒有回來，也沒有發一條消息。
但我的女兒在這裡，在我懷裡，用她溫熱的、小小的手掌拍著我的後背，說她在這裡。
我收緊了胳膊。
"媽媽不哭了。"我說。
聲音啞得像一把破琴。
果果從我懷裡抬起頭來，伸出小胖手給我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指腹熱乎乎的、黏黏的，蹭過我的顴骨。
"媽媽吃草莓。"她把碟子裡最後一顆草莓塞進我嘴裡。
我含著那顆草莓，嚼碎了咽下去。
甜的。
果果睡著之後，我在她床邊坐了很久。
她側躺著，小手攥著布偶兔子的耳朵，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我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指尖蹭過她溫熱的額頭，觸感軟得像棉花。
她在家裡搜尋了一圈，然後仰起臉來問我："媽媽，爸爸呢？今天不是周末嗎？爸爸不是說周末要陪我們去公園嗎？"
我蹲下來幫她整了整歪掉的蝴蝶結肩帶，手指在繫繩的時候抖了一下。
"爸爸加班。"我說，聲音比自己想像的要穩，"今天臨時有急事，回不來。"
果果"哦"了一聲，小嘴嘟了嘟，沒有追問。她抬起頭又沖我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那媽媽陪我玩。"
"好，媽媽陪你。"
我進了廚房。
從冰箱裡翻出兩個番茄、一把青菜、半塊豆腐，又把冷凍層里那盒蝦仁拿出來解凍。我想做點像樣的菜，番茄炒蛋、青菜豆腐湯、蝦仁滑蛋，和果果好好吃一頓晚飯。
鍋里的油熱了，我打蛋、倒蛋液、翻炒，動作機械而準確。鏟子碰在鍋沿上叮叮噹噹響著，灶台上的火苗呼呼往上躥，油煙從排氣扇里被抽出去發出嗡嗡的聲響。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像平時的每一個傍晚。
可我自己一口都吃不下。
菜炒好了端上桌，兩菜一湯，顏色搭配得挺好看，番茄紅、青菜綠、湯里飄著白色的豆腐塊和粉色的蝦仁。果果坐在她的兒童椅上，自己拿著小勺子舀湯喝，小嘴噗嚕噗嚕吹著熱氣。
"好吃！"她含著一口湯含含糊糊地說。
我坐在她對面，筷子擱在碗沿上，碗裡是空的。我沒有給自己盛飯，也沒有夾菜。
"媽媽你怎麼不吃？"果果鼓著腮幫子問我。
"媽媽不餓，你先吃。"
果果歪著小腦袋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從她碗裡舀了一勺湯，顫顫巍巍地伸到我嘴邊："媽媽喝一口，好喝的。"
我張嘴接了她那一勺，湯是溫的，鮮的，帶著蝦仁的甜。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像有什麼東西堵著，划過食道的時候痒痒的。
果果滿意地收回勺子繼續埋頭吃飯，小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我看著她頭頂那個小小的發旋，想起她小時候趴在我胸口睡覺的樣子，軟乎乎的一小團，呼吸時的熱氣噴在我鎖骨上。那時候我抱著她坐在沙發上，湯名揚在旁邊削蘋果，蘋果皮長長地垂下來沒有斷，他得意地舉起來給我看，說"你看我多厲害"。
那時候。
蘋果皮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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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什麼斷了呢？
果果吃完飯之後，我從冰箱裡拿出了那盒洗好的草莓，一顆一顆放在小碟子裡推到她面前。草莓在燈光底下亮晶晶的，每一顆都飽滿紅潤，果蒂被我摘得乾乾淨淨。
果果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手抓起一顆塞進嘴裡，嚼了兩口，五官都甜得皺起來了。"好甜！"她喊著，腮幫子鼓成一隻小倉鼠。
她嚼完了嘴裡的那顆，又從碟子裡挑了一顆最大的，伸手遞到我面前。
"媽媽吃，甜的。"
那顆草莓抵在我的唇邊，涼絲絲的，果皮的表面帶著細小的茸毛蹭過我的嘴唇。果果的小手指捏著果蒂，仰著圓圓的臉看著我，睫毛又長又翹，在燈光下面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媽媽你吃呀，這個最大的給你。"
我張開嘴咬了一口。
草莓的汁水在舌尖上炸開的瞬間，酸甜的、清涼的、新鮮的味道充滿了整個口腔。我嚼著那顆草莓，嚼著嚼著，眼睛裡的熱意就湧上來了，比上午在醫院的時候還要洶湧，還要控制不住。
我放下筷子，伸手把果果摟進懷裡。
果果的小腦袋抵在我肩膀上，溫熱的、毛茸茸的，她的小手拍著我的後背，像平時我哄她睡覺時做的那樣，一下一下，又輕又慢。
"媽媽不哭。"她說。
我哭出了聲。
聲音壓在果果的肩膀上，悶悶的、低低的、像隔著一層厚被子傳出來的嗚咽。整個人都抖了起來，兩隻胳膊把女兒箍得緊緊的，緊緊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果果被我摟得有點緊，小小地掙了一下，又不動了。她的小手繼續拍著我的後背，嘴裡嘟囔著："媽媽不哭，媽媽不哭，果果在呢。"
我在女兒的肩頭上哭了一場。
把今天早上的憤怒、下午的委屈、醫院走廊里的崩潰、還有那句"對不起"——統統哭了出來。眼淚打濕了她粉色的小衣服，留下幾塊深色的印子。
果果安靜地讓我抱著，溫順得像一隻小貓。
窗外天全黑了。
湯名揚沒有回來，也沒有發一條消息。
但我的女兒在這裡，在我懷裡，用她溫熱的、小小的手掌拍著我的後背，說她在這裡。
我收緊了胳膊。
"媽媽不哭了。"我說。
聲音啞得像一把破琴。
果果從我懷裡抬起頭來，伸出小胖手給我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指腹熱乎乎的、黏黏的，蹭過我的顴骨。
"媽媽吃草莓。"她把碟子裡最後一顆草莓塞進我嘴裡。
我含著那顆草莓，嚼碎了咽下去。
甜的。
果果睡著之後，我在她床邊坐了很久。
她側躺著，小手攥著布偶兔子的耳朵，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我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指尖蹭過她溫熱的額頭，觸感軟得像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