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追究
我在冰涼的地磚上蹲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從刺鼻變成麻痹，久到膝蓋被硌出了兩道紅印，久到眼淚從洶湧變成乾涸，最後變成一層緊繃繃的、快要裂開的痂貼在臉上。
眼淚流幹了之後，人反而空了。
王致遠從急診室里出來了。
他走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整個人還沒完全從那種癱軟的狀態里恢復。腿是麻的，後背貼著牆才勉強站直。我低著頭不敢看他——剛才那陣崩潰大哭像把什麼遮羞布全撕掉了，我一個三十多歲的人了，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哭得妝花了一臉，狼狽得像落湯雞。
"跟我來一下。"他說。
聲音很平靜，不怒不躁，甚至帶著一點商量。
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裡，神情平和，沒有那種"我要找你算帳"的壓迫感。他歪了一下頭示意走廊盡頭的方向，然後先邁步走了過去。
我跟了上去。
那條走廊盡頭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醫院的天井，種著幾棵矮小的桂花樹，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片斑駁。他站在窗邊，背對著窗外的光，整個人的輪廓被光鑲了一圈金邊，灰西裝上的褶皺在逆光里看得特別清楚。
我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兩隻手垂在身前，手指絞在一起，不知道該往哪放。腿上那層麻勁兒還沒完全退，腳趾在鞋子裡蜷著，踩不實。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開口了。
"我女兒不懂事，做了違背道德的事情。她破壞了你的家庭，是她的錯。這件事，她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的嘴，那幾句話像一字一字地刻進我的耳朵里。
"你那一腳，"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垂了一下眼，又抬起來，"該受的。這一腳，算是我替她受了。我不會怪你，也不會追究這件事。"
我張了張嘴。
喉嚨里幹得像塞了一團棉花，我想說點什麼，想問他"你真的不怪我嗎"，想說"我把你女兒踹進了醫院你為什麼不罵我"，想說"你女兒沒了孩子你為什麼不恨我"。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上下翻滾，一個都擠不出來。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從來沒有。
在王致遠出現之前，我以為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是有固定模版的——你打人，人打你；你砸了別人的東西，別人砸你的家；你傷害了誰的女兒，那個人的父親會衝上來扇你耳光。我甚至已經在心裡演練過他會怎麼罵我、怎麼吼我、怎麼讓保安把我攆出去，我全都準備好了。
可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用一種平靜的、溫和的、但又不帶半點軟弱的目光看著我，告訴我："這件事我們不追究了。"
我們。
他說"我們"。
他把他自己和我的立場放在了同一邊。
我的眼眶又熱了一下，但已經沒有眼淚可以流了。嗓子眼裡的棉花好像被什麼東西化開了，我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來一句："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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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從刺鼻變成麻痹，久到膝蓋被硌出了兩道紅印，久到眼淚從洶湧變成乾涸，最後變成一層緊繃繃的、快要裂開的痂貼在臉上。
眼淚流幹了之後，人反而空了。
王致遠從急診室里出來了。
他走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整個人還沒完全從那種癱軟的狀態里恢復。腿是麻的，後背貼著牆才勉強站直。我低著頭不敢看他——剛才那陣崩潰大哭像把什麼遮羞布全撕掉了，我一個三十多歲的人了，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哭得妝花了一臉，狼狽得像落湯雞。
"跟我來一下。"他說。
聲音很平靜，不怒不躁，甚至帶著一點商量。
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裡，神情平和，沒有那種"我要找你算帳"的壓迫感。他歪了一下頭示意走廊盡頭的方向，然後先邁步走了過去。
我跟了上去。
那條走廊盡頭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醫院的天井，種著幾棵矮小的桂花樹，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片斑駁。他站在窗邊，背對著窗外的光，整個人的輪廓被光鑲了一圈金邊，灰西裝上的褶皺在逆光里看得特別清楚。
我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兩隻手垂在身前，手指絞在一起，不知道該往哪放。腿上那層麻勁兒還沒完全退，腳趾在鞋子裡蜷著，踩不實。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開口了。
"我女兒不懂事，做了違背道德的事情。她破壞了你的家庭，是她的錯。這件事，她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的嘴，那幾句話像一字一字地刻進我的耳朵里。
"你那一腳，"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垂了一下眼，又抬起來，"該受的。這一腳，算是我替她受了。我不會怪你，也不會追究這件事。"
我張了張嘴。
喉嚨里幹得像塞了一團棉花，我想說點什麼，想問他"你真的不怪我嗎"，想說"我把你女兒踹進了醫院你為什麼不罵我"，想說"你女兒沒了孩子你為什麼不恨我"。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上下翻滾，一個都擠不出來。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從來沒有。
在王致遠出現之前，我以為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是有固定模版的——你打人，人打你；你砸了別人的東西，別人砸你的家；你傷害了誰的女兒，那個人的父親會衝上來扇你耳光。我甚至已經在心裡演練過他會怎麼罵我、怎麼吼我、怎麼讓保安把我攆出去，我全都準備好了。
可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用一種平靜的、溫和的、但又不帶半點軟弱的目光看著我，告訴我："這件事我們不追究了。"
我們。
他說"我們"。
他把他自己和我的立場放在了同一邊。
我的眼眶又熱了一下，但已經沒有眼淚可以流了。嗓子眼裡的棉花好像被什麼東西化開了，我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來一句："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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