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王致遠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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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皮鞋底砸在瓷磚地面上,又快又重,節奏凌亂得像主人的心跳。那陣腳步聲從走廊的另一頭傳過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帶起一陣風,裹著外面熱烘烘的空氣和淡淡的皮革氣味。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我身邊掠了過去。

  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是個中年男人,目測一米八出頭的身高,肩膀很寬,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西裝的扣子敞開著,領帶歪到了左邊,襯衫領口的扣子也鬆開了一顆,露出裡面一截麥色的皮膚。他的頭髮梳得整齊,但額角有一縷碎發被汗黏住了,貼在鬢邊上。整個人看起來是那種平時極注重體面的人,但此刻被什麼急事催得顧不上打理。

  他徑直朝急診走廊那頭的淺綠色手術室跑去。

  湯名揚還癱坐在那把塑料椅上,看見那個男人跑過來,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起來。他張了張嘴,喊了一聲"叔",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那個男人——王若琪的父親——沒理他。

  他直衝到手術室門口,抬手就要推門。一個護士攔住了他,說了句"手術剛結束,病人在觀察,家屬請在外面等候"。他的動作頓住了,手從門把手上垂下來,整個人站在那扇淺綠色的門前,停頓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朝著湯名揚的方向走過去。

  "若琪怎麼樣?"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被壓著的、沉甸甸的沙啞。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湯名揚低著頭,聲音含含糊糊:"孩子……沒保住。她還在裡面觀察,醫生說出……出血止住了。"

  男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來。

  我們隔著大約七八米的急診走廊。他站在手術室門口,我站在走廊拐角的通風口旁邊。他的目光掠過湯名揚、掠過那些塑料椅、掠過地上沾了血漬的急救推車印痕,最後落在了我身上。

  他看見我了。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看了一眼我的黑色連衣裙、我微亂的頭髮、我嘴角那道因為抿得太緊而生出的細紋——然後他朝我走過來了。

  我以為他要罵我。

  我以為他會衝過來揪住我的衣領,質問我為什麼踹他女兒,質問我憑什麼下手這麼重,質問我到底知不知道他女兒懷孕了。我甚至已經在心裡準備好了該怎麼回答——"我不知道她懷孕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可他沒有。

  他走到我面前,在我和牆壁之間大約一米的位置停住了。高大的身形擋住了走廊那頭射過來的燈光,在我身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看著我,緩緩開口。

  "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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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愣住了。

  那四個字在我腦子裡轉了兩圈,像一枚硬幣被拋起來又落下去,翻了個面,跟我以為的完全不一樣。我以為他會憤怒,會咆哮,會指著我的鼻子罵"你這個兇手"。可他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站在那裡,用那雙帶著血絲和疲憊的眼睛看著我,問我"你還好嗎"。

  我張了張嘴。

  嘴唇哆嗦了兩下,我想說點什麼,想回一句"我沒事",想把那句話像過去所有忍下來的委屈一樣咽回去、吞下去、壓進心裡那塊水泥下面。

  可是我沒咽住。

  有什麼東西從喉嚨深處涌了上來,翻過那塊水泥的壁壘,衝破了那道我一直苦苦堅守的防線。眼眶裡酸得發脹,脹到再也兜不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外滾,一顆接一顆,根本停不下來。我沒有哭出聲,但眼淚從我下巴尖上滴下來,啪嗒、啪嗒,落在胸前連衣裙的領口上,洇出幾朵深色的水花。

  我抬起手想擦,可手剛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我渾身都在微微發抖,從肩膀到手指尖,每一寸皮膚都在顫。

  "我的家……"我開口說了三個字,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又碎又啞。

  "我的家庭被人破壞了……我的丈夫出軌了,他跟你女兒有了孩子……我今天是跟蹤他去的商場,我看見他給她買了五萬八的衣服,看見他給她系蝴蝶結,我看見……我看見他的眼睛裡有光,他看我的時候早就沒有那種光了……"

  我吸了一口氣,胸腔一抽一抽的。

  "我不知道她懷孕了……我今天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太生氣了,我攢了那麼久的錢,我一直省吃儉用,我連三百塊的裙子都捨不得買,可他給她刷了五萬八,他給她買包、買花、買……他什麼都給她買……"

  眼淚越流越多,糊了我滿臉,把出門前塗的腮紅沖成了兩道粉色的印痕掛在我顴骨上。

  "我能好嗎?"我帶著哭腔看著他,"我的家就這麼沒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好起來……"

  我靠在牆上,兩隻手攥著身體兩側的裙擺布料,攥得指節發白。整個人從剛才在商場裡那股硬撐著的冷硬里剝落下來,露出裡面那團濕漉漉的、軟爛爛的、一碰就碎的殘骸。

  王致遠站在我面前,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抬起來,又放下了,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碰到我。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我哭。

  眼睛裡有什麼很深的東西在翻湧,但被他壓得很緊很緊,一絲都沒有溢出來。

  走廊那頭,湯名揚坐在塑料椅上,低著頭,始終沒有往這邊看一眼。

  急診室的燈滅了。

  護士推開門喊了一聲:"王若琪家屬,病人醒了,可以進來一個人。"

  王致遠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來看著我。

  "別哭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到什麼東西似的,"我先進去,你把眼睛擦一擦。"

  他轉身走進急診室的時候,我背靠著牆壁,慢慢滑了下去。

  蹲在冰涼的地磚上,雙手捂著臉,把眼淚全部接在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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